凡煙小說

第63章 最好那段債

關燈
第63章 最好那段債

夏露不再想去做試管嬰兒的原因,並非只是接受不了陌生的“精哥”成為自己小孩的爸爸。而是因為表姐做試管的經歷把她嚇到了。

夏露的表姐比夏露的年紀還要大五歲,因為身體原因,自然受孕很艱難,所以選擇做試管。從前的夏露和陳姣姣一樣,對這些關於生育的事情一點概念也沒有,除了口頭上的關心,也沒有興趣深入去了解。直到自己打算生個小孩,這才去找表姐聊聊。

表姐試管生出的小孩現在已經一歲多了,是個很健康可愛的嬰兒,性別男。表姐家境更好一些,嫁的老公也是門當戶對,兩家人對“後代”的渴望自然而然成為一種必要的執念。

表姐說,因為她有多囊卵巢綜合征(查了一下是用“征”而不是“癥”哦,不是錯別字!),卵子的量大但質量卻很一般。取卵的那天,她一共取出了65個卵子,吃了大苦頭。普通取二三十個的人都會很痛苦,而她取了別人的兩三倍,真的傷到了身體。

取完之後打了幾個小時的點滴,麻藥的效果逐漸消散,她和古裝電視劇裏那種小產後萬念俱灰的女人的表情一模一樣,躺在醫院的床上,定定望著天花板流淚。

“你知道嗎,人在身體受創和精神壓力雙重痛苦的影響下,已經不會渴望更多了。生孩子、婚姻、未來、以及要給誰的父母一個交代,這些東西統統都忘了。那一刻真的只想死。”表姐說得很嚇人,但語氣卻有種過盡千帆的平靜。

“取過之後,我還需要不停地喝電解質水,吃一些醫生讓我吃的而不是我喜歡吃的食物。無論是上廁所還是走路我都很不舒服。甚至這個時期還沒有真正的懷孕。”

“更神奇的是,取卵之後的小腹會因為有腹水而變得鼓鼓的。那種感覺很奇怪,你的小腹隆起但裏面卻沒有孩子,而你吃盡了苦頭也不一定可以成功懷上這個小孩。有腹水的那段時間,我連打嗝嗝都覺得疼,可以清晰的感覺到器官在被摩擦。”表姐講到這裏,又有點怕嚇到她:“不過可能也是我比較嬌氣吧,每個人身體的情況也不一樣,我的年紀也比你大,身體也沒有你的好。你如果去做得話不一定會這麽難受的,如果你真的要做也不要怕。”

夏露覺得有點感動,她明白的,表姐和她講這些,有一些進退兩難,所以措辭也很謹慎。她既怕夏露覺得這件事“容易”所以沒做好準備吃了苦,又怕自己說得太可怕,改變了夏露的想法,耽誤了她的人生大事。

夏露覺得表姐生過小孩後,有一種“有子萬事足”的平靜。她甚至和夏露說:“其實我自己是想要女孩的,可是我前面那麽多年要麽流產要麽總也懷不上。你也知道的,你姐夫家裏自然是希望我生一個男孩。我當時就想,既然這本就是一個‘任務’,我為什麽不把‘任務’完成的到位一點呢。我本身就是喜歡孩子的人,如果我可以自然受孕,我當然可以多生幾個。但正是因為我吃了這樣大的苦頭,我不願意再吃那種被催生第二個小孩的苦了。所以算了。”

在表姐講取卵的痛苦、生育的辛苦時,夏露都沒有哭。反而在表姐講起這件事時,夏露忍不住哭了。她很慶幸表姐沒有和她說出什麽“不生女兒是因為不願意女兒以後也承受這種生育之苦”的鬼話,也沒有說什麽“生男生女都一樣,我只是更喜歡男孩”的假話,而是很坦誠地講,對於她這樣的婚姻、這樣的家庭來說,生一個男孩是她最好的選擇。

這是真的把你當“妹妹”才會坦誠地告訴你的話。

而陳姣姣聽到夏露的轉述,卻想起了Sera. 那個輕盈地像蜻蜓一樣的Sera,她的未來也會必須要生一個男孩出來嗎?如果第一胎生了女兒,她也會拼二胎男寶嗎?她竟然很絲滑地代入了Sera的處境——如果沒得選,她可能也會想在第一胎就一步到位生下一個大家都期待的男孩。她想起自己曾經問過每個男人的那個問題:以後我們是生男孩還是生女孩啊?

他們有的說“生出什麽都可以,哪怕你生個皮卡丘,只要親子鑒定是我的孩子就行。”,有的說“只喜歡女兒。”,只有李淇奧說的是:“一男一女吧。”

“一男一女”的意思其實就是無論怎樣反正是要有個男寶的。這是他從小到大被潛移默化在腦子裏的東西,或許他根本就意識不到。

但若是代入Sera,陳姣姣忽然就悟了。在這個世界上,很多女人做出的選擇,其實不是出自於她們本身的意願。而是“累了”。累了就是去你媽的,算了,讓我幹嘛我幹嘛好了。

你無法指責那些“累了”的女人。

她忽然很慶幸自己和李淇奧已經斷得幹幹凈凈,這麽說也許很自戀,但她覺得他放了她一馬。

但陳姣姣不是那種要“累了”的女人,未來她也要自然受孕生一個小孩,最好是女孩。甚至她已經選好了如此優秀的“精哥”,她未來的女兒照鏡子時一定會感謝她。

為了未來的漂亮女兒,她又找機會試探。

和青意崢一起吃韓國烤肉,她冷不丁地忽然提起:“如果未來的某一天,反正不是現在哦,我是說大概過個三四年吧。如果我想用你的精子生一個小孩,你願意嗎?”

這家韓國烤肉不用自己動手,是服務生幫忙烤。把這一桌的烤下去就會離開,過一會再過來翻面。

聽到陳姣姣的話,本來面無表情的服務生忽然變得很精神,把手中的肉翻來覆去舍不得走。

青意崢嘴角尷尬地抽動了一下:“這句話什麽意思,是調情的一種嗎?”

“吃個飯我和你調什麽情。我是說認真的。你願意給我你的精子嗎?”陳姣姣繼續認真的問,似乎索要精子和索要一張餐巾紙一樣自然。

青意崢露出警惕的表情:“鬼知道你要拿我的精子做什麽,勒索啊?還是拿去賣?”

陳姣姣眼睛骨碌碌一轉,意識到這也是個生意。他如果不同意,自己花錢買不就好了?只要別太貴。

“什麽叫勒索啊?我這是和你商量。假如我要勒索你,你的精子我隨便拿的好不好!”為自己辯解起來,她有點激動,聲音變大了一些,旁邊的幾桌都看向了這邊。

大家都露出一些迷茫的神情,懷疑這些什麽“精子”、“勒索”之類的詞是不是聽錯了?

陳姣姣終於發現,肉怎麽沒來得及吃就越烤越多?剛才的還沒吃完就又烤好了新的一盤。她看著一只快空的配菜碟,對服務生說:“麻煩再給我拿兩份蒜片好嗎?謝謝。”

“你吃這麽多蒜,反正今天是很難拿到我的精子了。”青意崢一邊吐槽,一邊把快烤老的牛舌夾到陳姣姣面前的碟子上。

“我拿你的精子又不是非要用嘴?”陳姣姣用生菜包了米飯、牛舌、五花肉、蒜片和泡菜,然後一股腦塞進嘴巴裏,閉著嘴巴像倉鼠一樣嚼。她想的是,今晚拿不到?那吃這麽飽幹什麽啊。

咽下嘴裏的食物,她很認真地和他講:“我是說真的呀,我覺得你好適合當我小孩的爸爸,我喜歡你的基因。你能不能在我想生小孩的時候,捐獻精子給我呀?”

怕他不同意,她還補充:我可以給錢的。”

說完又覺得青意崢應該比她有錢。有些不好意思:“當然,這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啦。可不可以便宜點?”

一張床睡不出兩種人,青意崢聽著她天馬行空毫無道理的話,竟然有在認真思考。

服務生端了新的蒜片上來,還加了一碟泡菜。他很高興,又可以站在這裏聽了。

只聽到這個精神病女生對面的中長發男生說:“你想要我的精子,生我的孩子,幹嘛不幹脆和我結婚?”

好嘛,這個男的也有點精神病。

陳姣姣也有同感:“你精神病啊?你居然想和我結婚?你了解我嗎?你知道結婚是什麽嗎?你敢娶我嗎?”

她振振有詞,好像她很懂婚姻似的。

服務生的耳朵豎了起來。聽到了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你想要我的精子,生我的小孩,說明你可能會算計我、勒索我、對我圖謀不軌。所以我必須和你結婚,讓我和你的關系受到法律的保護。”

“我只是想用你的精子,你居然想和我結婚?”

“你不想和我結婚,還想用我的精子?”

“你有沒有邏輯啊你?”

“你也和我談邏輯?”青意崢覺得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學什麽的了:“我不僅很有邏輯,而且,我現在是在用你的邏輯和你交談。”

*

游嵐日記

1998年 12月25日

今天是聖誕節,好美啊。我和阿巖買了一棵很小的聖誕樹,纏了一圈小燈泡,打開之後一閃一閃的。小崢特別喜歡。他最近學會了拍手鼓掌,聖誕樹一亮,他就不停地拍手。太可愛了。

我很喜歡這個節日,感到一種為了歡慶而歡慶的自由。不為任何。

小崢現在一天一個樣,以前我聽人家說,小嬰兒每天都是新的樣子,我還不信。沒想到自己生了才知道,大家所言不虛。

所有人都說兒子像媽媽,我爸媽也覺得他像我,可我怎麽越看越覺得他像阿巖呢?像一個小小的阿巖。基因真是瘋狂。我問阿巖這個問題,阿巖說:“你不廢話嘛,不是像你,就是像我。因為是我們倆的孩子。像別人可就完蛋了。”

他說“完蛋了”,故意說得很誇張,說成“王蕩了”,我哈哈大笑。

我希望小崢長大之後要像阿巖一樣沒心沒肺的,嗯……也不能說沒心沒肺,怎麽說呢,我希望他是一個心思不重的小孩。

我們家的所有人心思都太重了,從上到下,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賦予意義。想起每一次的家庭聚會,爺爺都要先發表重要講話,然後爸爸、叔叔還有小姑都要報告一下自己的小家庭都有什麽新的安排,未來又有什麽新的展望。像古代官員像皇帝述職一樣。

我爸總說,阿巖就是個沒規矩的人,我知道他想說“癟三”兩個字,但他說不出口。他就連說別人是癟三也要用文縐縐地用更多的幾個字來形容。好沒意思。

自我和阿巖結婚生子後,每次回爺爺奶奶家都很痛苦,像在受刑。所有人都覺得我的“終身大事”很潦草。可我覺得,動不動就“終身”也太重了。

以後小崢長大了,如果他有喜歡的人,說想要立刻結婚,那我也會欣然同意。只要合法就好。我爸媽常常覺得我的終身已經毀了,很奇怪,他們覺得我比阿巖高貴,卻又覺得我能輕易被阿巖毀掉。真不知道這是自信還是不自信。

或許他們還沒有阿巖了解我。

有時候,我們一家人在晚上看電視。我看到很想笑的地方,就看一眼阿巖,阿巖立刻就懂了。有一次我們看古裝劇,後面的兩個群演的表情就像快睡著了一樣,讓我完全註意不到主角說了什麽。我看了一眼阿巖,很明顯他也發現了,我們就在爸媽面前憋笑。但是越憋越想笑,最後大聲笑了出來。

我爸媽當然是覺得很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我們在笑什麽,以為我們在憋什麽壞。當然,就算告訴他們,他們也會說“這有什麽好笑的”。甚至這也會成為我們“低級趣味”的罪證之一。

我希望,等小崢長大了,也會遇到一個這樣的人。就是你看對方一眼,對方就知道你想笑什麽,哪怕是低級趣味。心有靈犀並非要高級,低級到一起去才更開心。

我不期待小崢成為什麽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畢竟他有阿巖的一半血統,哈哈,能了不起到哪去呢。而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是最平凡的人。只要他能自給自足,然後過著快樂的生活,那就非常了不起。

我發現當媽後我日記裏的所有內容,無論一開始寫什麽,最後都會變成:我希望小崢……

天吶,做媽媽太可怕了。小崢毀了我全部的浪漫少女情懷。

開玩笑的,我不後悔。唉,即使是在日記裏都舍不得責怪小崢,寫完“他毀了我”四個字,我竟然有種內疚的感覺。

我媽總說“兒女都是父母的債”,意思是我讓她失望她也只能接受。但我不這麽想,我的小崢哪怕是債,也是最好的債。

好喜歡我的小崢呀。

*

吃過飯,陳姣姣覺得今天晚上一點也不悶熱,甚至還有風。於是提議散散步。

夏天的夜空總是很綺麗,她一直這麽覺得。它不是黑色的,而是那種絲絨的藍,有似鶴似幻的流雲隨著晚風勻速地流動。一切都好舒服。

她現在和青意崢約會,如果不是去吃漂亮飯,都已經穿得很隨意。今天她只穿著卡通的T恤和短褲,腳上踩著人字拖。兩個人手拖手,東聊西聊,嘴巴老是不停。像在一起生活了一輩子的老夫老妻。

走著走著,陳姣姣忽然說腳疼,好像有什麽東西進了鞋裏,她脫掉拖鞋也沒看到。

於是青意崢蹲下幫她檢查,原來是腳底硌了一粒尖銳的小石子。

他擡起頭那一刻,立刻意識到陳姣姣想說什麽,但該死的是他還來不及站起來陳姣姣就說了。

她說:“免禮平身。”

“你很無聊。”

“你剛剛是不是知道我要說?”

“我一看就知道。”

“那你也和我一樣無聊。”

“我只是因為知道你有這麽無聊我才猜到的。”

“承認吧,你就是這麽無聊的人。”

說著這樣的無聊話,兩個人又走了很久很久。

他想他已經長成了媽媽期待他成為的那種大人。於是有個念頭冒了出來。

陳姣姣,和我結婚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