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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魔鬼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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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魔鬼的花園

『“夢是魔鬼的花園,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夢早已被夢過了。現在,它們只是在和現實交換,正像錢幣轉手換成票據,然而世上的一切也早已都被使用過了……”處在這樣一個世界,更確切地說,處在一個已發展到這種階段的世界,你已別無選擇。』——《哈紮爾辭典》

陳姣姣覺得一切都似曾相識。

游戲是孩童的本能,但宋羨很顯然沒有這種本能。他大概從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不再做孩童。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對宋羨來說都分為“有用”和“無用”。

他是陳姣姣交往過的唯一一個不會打游戲的男生,生活也乏善可陳。他不打游戲、沒有關系非常好的朋友、不愛看演唱會和電視劇、甚至他不抽煙,不酗酒,沒有什麽會讓他上癮的東西。

他甚至沒有最喜歡吃的食物。

怎麽會有人說不出自己最愛吃什麽呢?陳姣姣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和宋羨在一起,每次約會,都是陳姣姣決定吃哪家餐廳,決定是看電影還是看展,去公園散步還是到密室逃脫裏頭腦風暴。

他們兩個人會出現在什麽地方,完全取決於陳姣姣今天想吃什麽和想玩兒什麽。

但他始終覺得自己是站在生活之外隔岸觀火。

陳姣姣曾經評價他:“宋羨,你是一個非常完美,但是卻完全不會生活的人類。”

宋羨啞然失笑。

那時他聽不懂陳姣姣在說什麽,只覺得她言之鑿鑿卻毫無依據。

宋羨的家裏總是一塵不染,他習慣把垃圾隨手收拾好丟掉,所有物品在該在的地方擺放好。他所有的家私都是極簡風格,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而陳姣姣專門負責把他的一切秩序打亂。

她進門就會把脫掉的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吃過的外賣盒從來不會及時收好,洗過澡後會把浴室裏的水一路帶到客廳留下讓他心煩意亂的水痕。她曾經買來食材說要為他做一頓飯,但事後卻在他一塵不染的廚房留下一片災難般的狼藉。他只好臨時叫小時工過來打掃。

陳姣姣喝醉了可以不摘美瞳隨時倒在沙發上睡著,也不擔心自己被送到了什麽地方。仿佛全世界都值得信任。

但宋羨即使在工作應酬後喝多了酒,也會很沈穩地自己叫好代駕,在回家後堅持洗完澡並且刷幹凈自己的牙齒才會躺下睡覺。

但陳姣姣說的不是這種東西,她說,:“宋羨,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覺得你比我會照顧自己,但你這些叫做自理能力,不是生活。”

她接著講:“我媽媽也可以把家裏、爸爸和我照顧得很好,但我媽媽和你不同,她就是很會生活的人。”

宋羨依然不懂。

那是在一個淅淅瀝瀝纏綿不盡的雨天,兩個人躲在家裏不想出門。

陳姣姣提議點一家烤魚的外賣。

宋羨微微皺眉,但還是同意了她的要求。

那是一家會送來一整套酒精加熱工具的烤魚,送到之後還要組裝好加熱裝置,讓它再咕嘟咕嘟半天。

宋羨很介意自己家裏會沾染這種揮散不去食物的味道。多餘的物件和氣味只要出現在他的生活當中,都會讓他感到不舒服。

陳姣姣在烤魚裏面添加了好幾種配菜,下菜的順序還有她自己的小規定,最後吃到飽兩個人也沒有吃完。

宋羨主動收拾桌上的餐具,陳姣姣覺得他從外賣進家的第一秒就開始盤算要趕快把這些東西丟掉了。

她制止了他:“你幹嘛呀,我們還沒有吃完呢。”

“晚上你想吃什麽我們可以再點啊。”宋羨以為她是舍不得。

“宋羨!你知不知道,烤魚第二頓加熱才是最好吃的。”

“……我對吃的沒什麽研究。”宋羨覺得很無奈。

陳姣姣知道他是受不了家裏有食物的味道,於是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裝著烤魚的錫紙盤單獨拿出來,放進了宋羨只裝著礦泉水和健身後喝的電解質水的冰箱。

深夜來臨,陳姣姣赤身裸體從宋羨深灰色的被子裏爬出來,從他整齊的衣櫃裏抽出一件T恤穿在了自己身上,晃晃蕩蕩地對他說:“我餓了。”

宋羨伸手拿床頭櫃上的手機,問她:“你想吃什麽?”

她眼睛骨碌碌一轉:“你忘了嘛,我們有吃的呀。”

於是又晃晃蕩蕩地走向了冰箱。

宋羨躺在床上,聽到她在那裏叮叮當當,像只瞎忙的小松鼠。不一會兒,又有令他崩潰的油煙的味道傳了過來。他聽到那是陳姣姣把烤魚端出了餐廳,因為她要坐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吃並且很有可能把辣油滴在自己茶幾下的地毯上。

她喊宋羨:“你快來吃呀!”

宋羨走過去,看到她正在從鍋裏把加熱好的食物盛進之前的錫紙盤裏。

“你幹嘛要用鍋啊?微波爐熱一下不就好了。”宋羨覺得她多此一舉。

陳姣姣說:“微波爐放不下這麽大的錫紙盤呀,而且你到底懂不懂,這種東西加熱必須要用火!微波爐加熱吃起來就像死的。”

她經常形容一些食物吃起來像“死的”,比如有輕微熟透味道的橘子、不小心點到的預制菜外賣、便利店裏面潔白如打印紙的肉包。

宋羨輕哼了一聲說:“這條魚早就為你死透了,不是剛剛才死的。”

陳姣姣用筷子在錫紙盤裏面夾起裏面的一條寬粉,獻寶一樣送到宋羨面前。她說:“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你快嘗嘗。”

宋羨自己是從來不會主動去點這種食物的,他覺得這些碳水沒什麽好吃的,沒有營養,或許還包含了許多添加劑。

簡單來說這是一種對自己沒什麽益處的食物。

但他不想掃陳姣姣的興,用碟子接了過來。

不得不承認,即使是對食物沒有任何期待的他,也覺得這一條浸泡了很久、熱了涼、涼了又熱的寬粉非常好吃。

不僅是因為已經完全入味,它還在加熱之後汁水幾乎收幹後有一種焦焦糯糯的口感。陳姣姣一臉得意看著他的反應,仿佛自己拿了什麽諾貝爾烹飪獎。

看著她洋洋自得的小表情,宋羨忽然覺得她實在是可愛。也是在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什麽叫做,“宋羨,你不會生活。”

生活不是一塵不染、無懈可擊的東西。不是他精彩的履歷,漂亮的成績,門門全優的成績單,也不是樣板間一樣漂亮優雅的好房間,更不是他的車,他的手表,他能拿得出手的高級禮物。

而是纏綿雨夜裏,一只小松鼠敝帚自珍地捧出早已儲存好的、可以果腹的果實。

他覺得自己像潔身自愛心無旁騖的殉道者,為了獲得某種意義上“令人羨慕的生活”而甘願受苦、自我約束。而陳姣姣是墮落的、代表各種欲望的魔鬼,逐個擊破他對所有事物的欲望。

她是入侵者,而他是她的殖民地。她像打理自己的花園那樣,在他的世界裏加入各種屬於她的東西。即使通風過後也覺得沾染了飯菜異味的客廳窗簾、不知道什麽時候黏在自己黑色西褲上的貓毛、隨時隨地打進來的視頻電話以及被撕破的絲襪被她隨意丟在了自己洗手臺上。

他覺得陳姣姣是個非常了不起的統治者。因為殖民的方式不僅僅是暴力、恐怖、還有血腥鎮壓,還有精神殖民和文化殖民。比起保護好自己的領地,他已經享受起了這種被入侵的滋味。

生活的滋味大概並不僅僅是她灑在發梢的名牌香水,而是還沒有回到家就能聞到的廚房裏的飯菜香味。

宋羨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那些她帶給他的無法忍受的混亂與狼藉,他竟然一生也不想掙脫。

他覺得自己大概需要去了解一下求婚鉆戒的選購流程了。

沈浸在自己長袖善舞的感情生活中的陳姣姣逐漸漸入佳境。

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內疚伴隨著不安,到現在的理直氣壯游刃有餘,她和吳斐然大聲宣布:“我現在認為每個女人都至少需要兩個男朋友!”

因為她驚奇地發現,只有一個男朋友,是絕對滿足不了自己的所有需求的。

她喜歡和李淇奧一起玩兒那些宋羨根本不會陪她玩兒的東西。

李淇奧會打很多種不同的游戲,房間裏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各種游戲機和卡帶。無論是做愛還是游戲之後,他都會伸出手揉她的頭,一語雙關:“陳姣姣,你又菜又愛玩。”

陳姣姣會在打不過人馬老師的時候嚇得把switch直接扔掉哭出聲來,絕對不是光打雷不下雨,而是真實掉下眼淚。

但是李淇奧卻會用很多種不同的方式幹掉人馬,還會在塞爾達裏面用收集到的奧爾龍鱗片為陳姣姣表演放煙花。

陳姣姣會驚訝到嘴巴張大,然後在看到投屏的電視機上絢爛散落的美麗煙花時浮現出崇拜而又驚喜的表情。

李淇奧丟掉手柄,故作放松的姿態:“怎麽樣公主,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厲害的林克?”

他當然不是全世界最厲害的林克,陳姣姣知道B站上有許許多多更厲害的大神。

但是她知道只有這位愛裝逼的小林克會為自己用稀有昂貴的奧爾龍鱗片制造專屬煙花。

她小心翼翼把30秒的游戲錄屏從switch裏導出,保存在手機上。

“這有什麽好保存的,以後你想看我隨時給你放。”李淇奧說這句話的語氣好像故作霸道的稚嫩總裁在說“女人,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買。”

但陳姣姣的眼底卻出現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悲涼。

她實在是很害怕聽到“以後”這兩個字。

李淇奧是那麽自信、那麽無所畏懼地經常提到“以後”。——以後我會隨時為你在游戲裏放煙花,以後小天才電話手表出新款我也會送你,以後我爸媽讓我讀的書我都讀完了我就把你娶回家。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像個何不食肉糜的小小皇帝,越過了一切時間與空間,現實與客觀情況,大聲為她承諾著自己虛幻的想象。

陳姣姣在某一天淡定地和宋羨解釋,手上戴著的小天才電話手表是品牌方贈送給她的。

宋羨覺得奇怪,她又不是有小孩的母嬰博主,送她這個幹什麽。但他知道陳姣姣總是會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所以就懶得追問,隨她去了。

手表是李淇奧送給她的新的小玩具。

那是和李淇奧在電梯裏的時候,陳姣姣看到有小朋友用小天才電話手表互相碰碰加好友,她覺得很好玩兒,就隨口和李淇奧說我也好想要小天才電話手表哇。

沒過兩天,李淇奧就抱著兩個小天才電話手表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一只藍色,一只粉色。他們兩個一人一只。註冊好賬號後,手腕碰手腕,兩個小天才就加上了好友。

李淇奧還用手機設置了陳姣姣手表上的定位功能。

陳姣姣瞪她:“你要監控我啊!”

他說用廣告語氣說:“那你out啦!我這是為孩子的安全保駕護航!”

說完又在她耳邊壞壞地講:“深度防水功能,沒在怕的!”

惹得陳姣姣按住他狂打。

陳姣姣這段時間每天都要和李淇奧用小天才電話手表聯系對方,在裏面說幼兒會說的話,也在裏面說少兒不宜的話。

在這些時間的流逝裏,她覺得自己根本不像一個正在出軌、玩弄感情的壞女人。她非常純粹,沒想傷害任何人,只想讓大家和自己都開心罷了。

她也不再琢磨自己嫁不嫁得出去了,嫁人哪會有和兩個男的談戀愛好玩兒呢?原來自己最核心的需求僅僅是玩。

她有時候也會想到那時候的媽媽。原來此刻自己就是那時的媽媽,被兩個男人愛或者不愛著,但愛不愛的已經沒那麽重要。

當你手上只剩一張牌時,你只會感到絕望。但如果你手上有兩張甚至更多的牌,你就只會想著怎麽玩。

陳姣姣手中拿著兩張大小王。

夢是魔鬼的花園,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夢都已經被夢過了。大王輕輕拉過陳姣姣戴著手表的那只手,試圖在不吵醒她的情況下量下她的指圍。而小王的語音消息保存在她的手表當中,他問,明天我可以去找你嗎?

他們的統稱是JO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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