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柑橘失樂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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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柑橘失樂園（上）
陳姣姣的夢裏從未出現果凍般的粉紅色。
在最難捱的那一年裏，她白天用遮瑕膏遮好黑眼圈，化著亮晶晶的妝容出現在剪輯好的光鮮亮麗的vlog視頻裏，介紹一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小眾設計師品牌心型水鉆戒指、大牌新款花香調香水、新中式古風妝奩套裝腮紅、韓國動漫感外擴文胸、免膠犬系大眼假睫毛以及小韓三日游醫美攻略。
晚上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在淩晨後進入睡眠，反覆做起灰蒙蒙的夢。
在夢裏，她和李淇奧從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的宴會裏出逃，找到亮著“安全出口”的指示牌，進入空無一人的樓梯間。
他們就站在那裏接吻。醒來時她的睫毛還掛著淚，腦海中是夢裏的背景音樂。
她想，真的挺幽默的，做夢都像電視劇一樣，還帶著BGM。
“已經愛定你 流亡情海裏 沒陽光 沒空氣”
比起被她單方面認為的準未婚夫宋羨甩掉，她很驚訝自己最生不如死的日子居然是在失去李淇奧之後。
纏綿過後，依賴感別無選擇，像葳蕤野草肆意瘋長。退路之後，她覺得還有退路。
和李淇奧火鍋店加微信之後，陳姣姣心無旁騖，和宋羨過了一段非常安穩的日子。在此之前，她喜歡查宋羨手機，指著裏面她明知道和宋羨應該沒什麽關系的異性故意無理取鬧。也喜歡突發奇想讓宋羨做一些可以證明“愛她”的事情。比如讓他在聖誕節給自己人工搭建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即使這一季度是宋羨最忙的時候。或者讓他開車十幾公裏去新開的網紅店給自己排隊買一杯奶茶。
她的一些折騰人的小點子層出不窮，對宋羨的精神折磨花樣百出，需求很大。
但那晚之後，陳姣姣變乖了許多。她和黃羊羊解釋那種很滿足很平靜的感覺：“我覺得自己某個地方被全部的填滿了。”
黃羊羊皺著眉頭回覆：“大姐你們做愛的事情不用和我說。”
“哎呀……我說的不是那裏被填滿啦！雖然那裏填的也挺滿……嘻嘻。”陳姣姣發來一個諂媚小貓頭表情包。
黃羊羊發來黃色小人跪地抱頭咆哮的表情，說：“我真沒空陪你鬧了！總而言之你想嫁就嫁了吧，嫁了也不是不能離。雖然我覺得宋羨這人城府真的很深，你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陳姣姣看著黃羊羊的話，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此刻她覺得沒有任何人能懂自己。——從宋羨說會和她建立一個有新秩序的、屬於我們自己的新家庭之後，她覺得一切都輕飄飄的，人生的一切困境都仿佛迎刃而解了。
她自顧自安排和推進起了和宋羨的結婚計劃。宋羨什麽意見也沒有說，只是跟著過家家般配合。他以為一切只是她一時的心血來潮。
他甚至跟著陳姣姣去她家裏見了家長。
這一天，陳姣姣爸媽非常重視，媽媽特意問了姣姣這次見面的晚餐要在哪裏吃。
“要不出去吃吧？我讓你爸爸去定一個包間，但不知道小宋愛吃什麽菜系？你之前不是說他小時候不是在咱們這兒長大的嗎？”
陳姣姣嘴甜甜的：“可不可以辛苦媽媽做一桌好吃的呀，我們就在家裏吃，宋羨說他媽媽從來沒有做過飯，他很少和一家人一起在家裏吃家常菜的。我們讓他見識一下！”
媽媽當然是很願意的，她甚至拿出一張紙，煞有介事地寫了一頁當晚的家宴菜單，然後采辦食材。那晚爸爸還特意開了一瓶茅臺，說要和未來的“女婿”喝兩杯。
宋羨在待人接物上從來就沒得說，他身上也有一種和陳家非常相符的氣質，就是那種假惺惺的文明與禮貌。陳衛國和譚雲夫婦對他都非常滿意。
譚雲之前覺得這個男的年紀稍微大了一點兒，但在見過宋羨之後，她提起這個男的就立刻改了口風：“大六歲而已的呀，又不是大十歲，大一點會疼人，我看挺好的。”
到此為止，陳姣姣更加飄飄欲仙了。
只是一切都只是到此為止而已。宋羨並沒有安排她見自己的家人。
在陳姣姣幾次明示暗示之後，他依舊沒有任何的動作。甚至他開始說自己最近很忙，連見面都減少了許多。
陳姣姣急了，在一個夜晚，她不打招呼就殺到了宋羨自己獨住的房子，打算和他談判。
宋羨從公司加班到十二點才回來，他看到陳姣姣撅著嘴坐在自己的沙發上。他心裏完全清楚她為何而來，但他不想吵，只覺得很疲憊。
陳姣姣問：“你到底什麽意思？”
平心而論，宋羨一直覺得陳姣姣是那種非常好哄的女孩，雖然她平時總是易燃易爆炸，但其實只要耐心和她說幾句好話，畫幾張餅，再滿足她幾個願望，她甚至都可以自己把自己哄好。
——不像他之前談過的那種頭腦很清醒的女朋友，哄是沒有用的，在對方從自己這裏得不到想要的東西之後，大家的結局就是和平體面的分手。
然而這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不想哄，也不想欺騙她什麽。
他坐在陳姣姣附近，用一種陳姣姣非常陌生的口吻對她輸出了一番讓她五雷轟頂的話：“OK，我想問你，你要見我家人做什麽？我不記得我答應過你任何東西，我有說過我們今年要結婚嗎？另外我想問你，如果真的要進入婚姻，那你對這段婚姻做了什麽真正的準備？你覺得結婚是過家家？是兒戲？”
“要做什麽準備？”陳姣姣被他問懵了。
宋羨說：“我不認為我現在有組建一個家庭的能力，我認為你也沒有，你還像個孩子。”
“組建一個家庭的能力是什麽？”陳姣姣覺得不明白。
她在腦子裏迅速思考了一下，是錢嗎？她覺得自己雖然從沒存錢，賺到的錢有多少花多少，甚至有時候還需要父母接濟，但是如果她結婚，爸爸媽媽肯定會給一大筆錢，就像自己別的已經結婚的朋友那樣——說是“嫁妝”有點土，但是像她們這樣的家庭，父母會默認給一筆小家庭的啟動資金。
而宋羨就更不用說了，雖然她從不打聽宋羨的收入，也沒有追問過他們家有多少資產，她不屑去問這些東西。但是事實很明白的擺在那裏，一個條件很差的人，是無法和她維持一段需要用大量金錢來潤色美好的戀愛關系的。
想完了這些，宋羨還是沒有給她答覆，他還在沈默。
過了很久，他說：“我就和你直說吧，我暫時還不想結婚，沒任何原因，就這麽簡單。”
陳姣姣的眼淚一下湧了上來，她有時候很討厭自己這種淚失禁的體制。雖然她平時很懂得怎麽用眼淚去威脅男人和自己的爸爸媽媽。但是此刻，她恨自己在哭。
她問他：“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要去我家？”
他說：“因為和你談戀愛也很久了，我覺得去你家裏吃頓飯很正常。”
她緊追不放：“那你為什麽要那麽正式？為什麽你給我爸爸送那麽貴的煙和酒？為什麽你給我媽媽買那麽貴的絲巾和護膚品？”
“因為我去你們家拜訪，給長輩帶禮物是應該的。如果你覺得這些讓你誤會了，那我很抱歉，我以後也不會去了。”宋羨很平靜的和她說。
陳姣姣這一刻覺得他非常無恥。
與此同時她覺得自己很賤。
她忽然想到那天媽媽還做了很久沒有做過的清燉獅子頭，這道菜很費功夫。為了口感好，媽媽沒有用料理機，而是自己用刀把豬肉和馬蹄細細地剁碎做成丸子，然後用砂鍋裏煨了三個小時的雞湯撇掉了浮油後清燉的。最後親手給宋羨盛上了第一碗。
譚雲是個很心軟的女人，只要陳姣姣喜歡，她就把宋羨也當作了自己的孩子，希望他吃到自己的拿手好菜。
她也想到在把宋羨送走之後，爸爸每次提到他都會開玩笑稱呼為“我女婿”。
這一切讓她覺得無法忍受，很丟人，也很憤怒。比起恨宋羨，她更恨自己，她覺得她讓全家人都跟著她一起被宋羨玩弄了，顯得下賤至極。
但很奇怪地是她此刻忽然不想鬧了，而是有一種懸而未決後終於人頭落地的寧靜。簡直是太寧靜了。她說，好的，我知道了。所以你現在對這段感情怎麽理解？
宋羨說：“我都行，看你。”
陳姣姣給了他一個友好的笑容：“那就先不結啊，也沒什麽。”
這段插曲過後，宋羨在某個周末又約陳姣姣吃了一頓飯，吃完後自然而然載她回到自己的房子，兩個人各種意義上的又睡在一起，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陳姣姣既沒提分手，也沒繼續提結婚。她把這一切解釋為宋羨可能還沒有準備好，是自己逼他太緊了。但他說要給自己組建一個新的家庭，那肯定是真的。
她甚至還認真工作了一段時間，更新自己的賬號更加勤奮。她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隨心所欲了，讓他不夠信任自己可以當一個好妻子。
但與此同時她對宋羨還生出了一種平靜而又綿長的仇恨，她不願意就此分手，但卻在不知不覺中醞釀著一場證明自己沒那麽下賤的反擊。
李淇奧就是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成為了她捍衛自己尊嚴的武器。
2004年，陳姣姣十歲，爸爸越來越晚回家。
而媽媽沈迷在電視上觀看一部名叫《中國式離婚》的電視劇，看著看著她會莫名其妙掉下眼淚。
那是在她童年時期，爸媽爆發爭吵非常頻繁的一段日子。陳姣姣是在自己長大後才明白，其實人是一種越活越有生命力的動物。人們總覺得人到中年後，荷爾蒙會趨於平靜，但實則相反。
中年人並不是更年輕一些的老人，他們是更有錢、更有能力去滿足自己欲望的年輕人。
陳姣姣開始變得非常會觀察爸媽的臉色，甚至她每天放學走進家門，只要聞到家裏的氣味，就能判斷出今天爸媽的狀態。
她觀察到爸爸在看一本書，因為那本書沒有放在他藏書頗豐的書櫃裏，她早上匆匆拿來需要家長簽字的試卷，看到那本書翻到正在看的一頁，倒扣著放在爸爸睡的那一邊床的床頭櫃上。
書名叫作《失樂園》，作者是日本作家渡邊淳一。
她伸手拿起來，看上面的內容，隨口問爸爸：“這是什麽書呀。”
爸爸一把奪過來，說：“小孩子還看不懂，不要亂看。”然後匆匆看了一眼她的試卷，簽上自己的名字打發她離開臥室。
但陳姣姣看到了上面一句話的碎片：“不傷害別人，很難獲得幸福。”
在和宋羨隔著一層從前沒有過的禮貌的隔閡，不鹹不淡地過了一段日子之後，陳姣姣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日子裏收到了一個人的微信。在這之前她和這個賬號沒有任何對話，只有一句驗證消息。
對方說：“衣服你打算什麽時候賠給我？”
陳姣姣楞了半天，忽然笑了，她想起了那個倒黴的被她弄臟衣服的小弟弟。
“不好意思哦，我已經忘記了，我直接轉賬給你好不好呀？”她回覆李淇奧。
手機那頭的李淇奧一直在等待著回覆，他反覆思忖了很久，打下一行字：“請我吃頓飯，算是補償。”
按下發送，他覺得自己心跳有些快，並且在想如果她拒絕，自己該怎樣若無其事地挽尊。
手機亮了一下，是陳姣姣的語音：“今晚有空嘛？你來接我呀。”
在那個風雨欲來的傍晚，李淇奧開著自己漂亮神氣的小轎車，意氣風發地奔馳在去接陳姣姣共進晚餐的幸福大道上。這條路兩邊的綠化帶裏開滿了粉紅色的郁金香，從車窗中掠過，像極了粉紅色的夢幻泡影。
往後的很多個日子裏，他的車內都縈繞著陳姣姣的名牌香水味。她是伊斯帕爾塔的玫瑰、是廣藿香、是橡木苔、是粉紅胡椒、黑加侖和天竺葵。她是停在他鼻尖的小蝴蝶。
宋羨驚訝地發現陳姣姣居然看起書來了。
在她臥室的床頭，倒扣著一本渡邊淳一的代表作，《失樂園》。
他拿起它，看到她正在讀的這一頁，默念道其中的一段話。
“事物都有表裏兩面，尊嚴的背後是淫蕩，冷靜的內面是癡情，道德的反面是背叛，這些才是人生最高的怡樂。”
依賴之後，仍有依賴；退路之後，還有退路；背叛之後，還可以再新添背叛。伊斯帕爾塔的玫瑰死了，還有廣藿香。
花是按照蜜蜂的欲望出現的。蝴蝶天真而又殘忍，只憑感覺，循著香味而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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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姣姣的夢裏從未出現果凍般的粉紅色。
在最難捱的那一年裏，她白天用遮瑕膏遮好黑眼圈，化著亮晶晶的妝容出現在剪輯好的光鮮亮麗的vlog視頻裏，介紹一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小眾設計師品牌心型水鉆戒指、大牌新款花香調香水、新中式古風妝奩套裝腮紅、韓國動漫感外擴文胸、免膠犬系大眼假睫毛以及小韓三日游醫美攻略。
晚上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在淩晨後進入睡眠，反覆做起灰蒙蒙的夢。
在夢裏，她和李淇奧從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的宴會裏出逃，找到亮著“安全出口”的指示牌，進入空無一人的樓梯間。
他們就站在那裏接吻。醒來時她的睫毛還掛著淚，腦海中是夢裏的背景音樂。
她想，真的挺幽默的，做夢都像電視劇一樣，還帶著BGM。
“已經愛定你 流亡情海裏 沒陽光 沒空氣”
比起被她單方面認為的準未婚夫宋羨甩掉，她很驚訝自己最生不如死的日子居然是在失去李淇奧之後。
纏綿過後，依賴感別無選擇，像葳蕤野草肆意瘋長。退路之後，她覺得還有退路。
和李淇奧火鍋店加微信之後，陳姣姣心無旁騖，和宋羨過了一段非常安穩的日子。在此之前，她喜歡查宋羨手機，指著裏面她明知道和宋羨應該沒什麽關系的異性故意無理取鬧。也喜歡突發奇想讓宋羨做一些可以證明“愛她”的事情。比如讓他在聖誕節給自己人工搭建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即使這一季度是宋羨最忙的時候。或者讓他開車十幾公裏去新開的網紅店給自己排隊買一杯奶茶。
她的一些折騰人的小點子層出不窮，對宋羨的精神折磨花樣百出，需求很大。
但那晚之後，陳姣姣變乖了許多。她和黃羊羊解釋那種很滿足很平靜的感覺：“我覺得自己某個地方被全部的填滿了。”
黃羊羊皺著眉頭回覆：“大姐你們做愛的事情不用和我說。”
“哎呀……我說的不是那裏被填滿啦！雖然那裏填的也挺滿……嘻嘻。”陳姣姣發來一個諂媚小貓頭表情包。
黃羊羊發來黃色小人跪地抱頭咆哮的表情，說：“我真沒空陪你鬧了！總而言之你想嫁就嫁了吧，嫁了也不是不能離。雖然我覺得宋羨這人城府真的很深，你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陳姣姣看著黃羊羊的話，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此刻她覺得沒有任何人能懂自己。——從宋羨說會和她建立一個有新秩序的、屬於我們自己的新家庭之後，她覺得一切都輕飄飄的，人生的一切困境都仿佛迎刃而解了。
她自顧自安排和推進起了和宋羨的結婚計劃。宋羨什麽意見也沒有說，只是跟著過家家般配合。他以為一切只是她一時的心血來潮。
他甚至跟著陳姣姣去她家裏見了家長。
這一天，陳姣姣爸媽非常重視，媽媽特意問了姣姣這次見面的晚餐要在哪裏吃。
“要不出去吃吧？我讓你爸爸去定一個包間，但不知道小宋愛吃什麽菜系？你之前不是說他小時候不是在咱們這兒長大的嗎？”
陳姣姣嘴甜甜的：“可不可以辛苦媽媽做一桌好吃的呀，我們就在家裏吃，宋羨說他媽媽從來沒有做過飯，他很少和一家人一起在家裏吃家常菜的。我們讓他見識一下！”
媽媽當然是很願意的，她甚至拿出一張紙，煞有介事地寫了一頁當晚的家宴菜單，然後采辦食材。那晚爸爸還特意開了一瓶茅臺，說要和未來的“女婿”喝兩杯。
宋羨在待人接物上從來就沒得說，他身上也有一種和陳家非常相符的氣質，就是那種假惺惺的文明與禮貌。陳衛國和譚雲夫婦對他都非常滿意。
譚雲之前覺得這個男的年紀稍微大了一點兒，但在見過宋羨之後，她提起這個男的就立刻改了口風：“大六歲而已的呀，又不是大十歲，大一點會疼人，我看挺好的。”
到此為止，陳姣姣更加飄飄欲仙了。
只是一切都只是到此為止而已。宋羨並沒有安排她見自己的家人。
在陳姣姣幾次明示暗示之後，他依舊沒有任何的動作。甚至他開始說自己最近很忙，連見面都減少了許多。
陳姣姣急了，在一個夜晚，她不打招呼就殺到了宋羨自己獨住的房子，打算和他談判。
宋羨從公司加班到十二點才回來，他看到陳姣姣撅著嘴坐在自己的沙發上。他心裏完全清楚她為何而來，但他不想吵，只覺得很疲憊。
陳姣姣問：“你到底什麽意思？”
平心而論，宋羨一直覺得陳姣姣是那種非常好哄的女孩，雖然她平時總是易燃易爆炸，但其實只要耐心和她說幾句好話，畫幾張餅，再滿足她幾個願望，她甚至都可以自己把自己哄好。
——不像他之前談過的那種頭腦很清醒的女朋友，哄是沒有用的，在對方從自己這裏得不到想要的東西之後，大家的結局就是和平體面的分手。
然而這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不想哄，也不想欺騙她什麽。
他坐在陳姣姣附近，用一種陳姣姣非常陌生的口吻對她輸出了一番讓她五雷轟頂的話：“OK，我想問你，你要見我家人做什麽？我不記得我答應過你任何東西，我有說過我們今年要結婚嗎？另外我想問你，如果真的要進入婚姻，那你對這段婚姻做了什麽真正的準備？你覺得結婚是過家家？是兒戲？”
“要做什麽準備？”陳姣姣被他問懵了。
宋羨說：“我不認為我現在有組建一個家庭的能力，我認為你也沒有，你還像個孩子。”
“組建一個家庭的能力是什麽？”陳姣姣覺得不明白。
她在腦子裏迅速思考了一下，是錢嗎？她覺得自己雖然從沒存錢，賺到的錢有多少花多少，甚至有時候還需要父母接濟，但是如果她結婚，爸爸媽媽肯定會給一大筆錢，就像自己別的已經結婚的朋友那樣——說是“嫁妝”有點土，但是像她們這樣的家庭，父母會默認給一筆小家庭的啟動資金。
而宋羨就更不用說了，雖然她從不打聽宋羨的收入，也沒有追問過他們家有多少資產，她不屑去問這些東西。但是事實很明白的擺在那裏，一個條件很差的人，是無法和她維持一段需要用大量金錢來潤色美好的戀愛關系的。
想完了這些，宋羨還是沒有給她答覆，他還在沈默。
過了很久，他說：“我就和你直說吧，我暫時還不想結婚，沒任何原因，就這麽簡單。”
陳姣姣的眼淚一下湧了上來，她有時候很討厭自己這種淚失禁的體制。雖然她平時很懂得怎麽用眼淚去威脅男人和自己的爸爸媽媽。但是此刻，她恨自己在哭。
她問他：“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要去我家？”
他說：“因為和你談戀愛也很久了，我覺得去你家裏吃頓飯很正常。”
她緊追不放：“那你為什麽要那麽正式？為什麽你給我爸爸送那麽貴的煙和酒？為什麽你給我媽媽買那麽貴的絲巾和護膚品？”
“因為我去你們家拜訪，給長輩帶禮物是應該的。如果你覺得這些讓你誤會了，那我很抱歉，我以後也不會去了。”宋羨很平靜的和她說。
陳姣姣這一刻覺得他非常無恥。
與此同時她覺得自己很賤。
她忽然想到那天媽媽還做了很久沒有做過的清燉獅子頭，這道菜很費功夫。為了口感好，媽媽沒有用料理機，而是自己用刀把豬肉和馬蹄細細地剁碎做成丸子，然後用砂鍋裏煨了三個小時的雞湯撇掉了浮油後清燉的。最後親手給宋羨盛上了第一碗。
譚雲是個很心軟的女人，只要陳姣姣喜歡，她就把宋羨也當作了自己的孩子，希望他吃到自己的拿手好菜。
她也想到在把宋羨送走之後，爸爸每次提到他都會開玩笑稱呼為“我女婿”。
這一切讓她覺得無法忍受，很丟人，也很憤怒。比起恨宋羨，她更恨自己，她覺得她讓全家人都跟著她一起被宋羨玩弄了，顯得下賤至極。
但很奇怪地是她此刻忽然不想鬧了，而是有一種懸而未決後終於人頭落地的寧靜。簡直是太寧靜了。她說，好的，我知道了。所以你現在對這段感情怎麽理解？
宋羨說：“我都行，看你。”
陳姣姣給了他一個友好的笑容：“那就先不結啊，也沒什麽。”
這段插曲過後，宋羨在某個周末又約陳姣姣吃了一頓飯，吃完後自然而然載她回到自己的房子，兩個人各種意義上的又睡在一起，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陳姣姣既沒提分手，也沒繼續提結婚。她把這一切解釋為宋羨可能還沒有準備好，是自己逼他太緊了。但他說要給自己組建一個新的家庭，那肯定是真的。
她甚至還認真工作了一段時間，更新自己的賬號更加勤奮。她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隨心所欲了，讓他不夠信任自己可以當一個好妻子。
但與此同時她對宋羨還生出了一種平靜而又綿長的仇恨，她不願意就此分手，但卻在不知不覺中醞釀著一場證明自己沒那麽下賤的反擊。
李淇奧就是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成為了她捍衛自己尊嚴的武器。
2004年，陳姣姣十歲，爸爸越來越晚回家。
而媽媽沈迷在電視上觀看一部名叫《中國式離婚》的電視劇，看著看著她會莫名其妙掉下眼淚。
那是在她童年時期，爸媽爆發爭吵非常頻繁的一段日子。陳姣姣是在自己長大後才明白，其實人是一種越活越有生命力的動物。人們總覺得人到中年後，荷爾蒙會趨於平靜，但實則相反。
中年人並不是更年輕一些的老人，他們是更有錢、更有能力去滿足自己欲望的年輕人。
陳姣姣開始變得非常會觀察爸媽的臉色，甚至她每天放學走進家門，只要聞到家裏的氣味，就能判斷出今天爸媽的狀態。
她觀察到爸爸在看一本書，因為那本書沒有放在他藏書頗豐的書櫃裏，她早上匆匆拿來需要家長簽字的試卷，看到那本書翻到正在看的一頁，倒扣著放在爸爸睡的那一邊床的床頭櫃上。
書名叫作《失樂園》，作者是日本作家渡邊淳一。
她伸手拿起來，看上面的內容，隨口問爸爸：“這是什麽書呀。”
爸爸一把奪過來，說：“小孩子還看不懂，不要亂看。”然後匆匆看了一眼她的試卷，簽上自己的名字打發她離開臥室。
但陳姣姣看到了上面一句話的碎片：“不傷害別人，很難獲得幸福。”
在和宋羨隔著一層從前沒有過的禮貌的隔閡，不鹹不淡地過了一段日子之後，陳姣姣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日子裏收到了一個人的微信。在這之前她和這個賬號沒有任何對話，只有一句驗證消息。
對方說：“衣服你打算什麽時候賠給我？”
陳姣姣楞了半天，忽然笑了，她想起了那個倒黴的被她弄臟衣服的小弟弟。
“不好意思哦，我已經忘記了，我直接轉賬給你好不好呀？”她回覆李淇奧。
手機那頭的李淇奧一直在等待著回覆，他反覆思忖了很久，打下一行字：“請我吃頓飯，算是補償。”
按下發送，他覺得自己心跳有些快，並且在想如果她拒絕，自己該怎樣若無其事地挽尊。
手機亮了一下，是陳姣姣的語音：“今晚有空嘛？你來接我呀。”
在那個風雨欲來的傍晚，李淇奧開著自己漂亮神氣的小轎車，意氣風發地奔馳在去接陳姣姣共進晚餐的幸福大道上。這條路兩邊的綠化帶裏開滿了粉紅色的郁金香，從車窗中掠過，像極了粉紅色的夢幻泡影。
往後的很多個日子裏，他的車內都縈繞著陳姣姣的名牌香水味。她是伊斯帕爾塔的玫瑰、是廣藿香、是橡木苔、是粉紅胡椒、黑加侖和天竺葵。她是停在他鼻尖的小蝴蝶。
宋羨驚訝地發現陳姣姣居然看起書來了。
在她臥室的床頭，倒扣著一本渡邊淳一的代表作，《失樂園》。
他拿起它，看到她正在讀的這一頁，默念道其中的一段話。
“事物都有表裏兩面，尊嚴的背後是淫蕩，冷靜的內面是癡情，道德的反面是背叛，這些才是人生最高的怡樂。”
依賴之後，仍有依賴；退路之後，還有退路；背叛之後，還可以再新添背叛。伊斯帕爾塔的玫瑰死了，還有廣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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