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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安全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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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安全的氣味

還沒有走進家門,她就聞到了一種熟悉的味道。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是一種“家”特有的氣味。當然,這指的並不是什麽廣告詞裏形容一種食物的“家的味道”,而是一種真實的氣味。香香的,淡淡的,實木家具和木質切菜板、洗衣液和香皂、盆栽鮮花和超市1L裝大容量檸檬味洗潔精、茶葉和八寶粥、衣櫃裏的樟腦丸和衛生間的貓砂、媽媽的護膚品和自己的香水瓶、爸爸練書法的宣紙味道和墨香(媽媽說那是墨臭)、還有人的氣味,混合起來的,屬於這個家特有的氣味。陳姣姣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聞到過這種味道。

她曾經也觀察到,有的同學家裏也是有這種氣味的,很好聞,但和自己家不同。她對氣味尤其敏感,爸爸常說她是一只小狗。媽媽也附和,說在她出生之前,自己的胎夢裏也總是夢到一只白色的雪球般的小狗向她跑來。

陳姣姣很眷戀這樣的味道。

有一次她讀到一本書,是赫爾曼黑塞的《荒原狼》,書裏寫道,男主人公第一次到了自己租住的房子的時候,和房東說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話。他說:噢,這裏氣味不錯。

陳姣姣讀到這裏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莫名其妙,她懂那種感覺。在一個認真生活、秩序井然的家庭中,一定會聞到這種好聞的氣味。她聞到家裏的味道就感到安全。

走進客廳,映入眼簾的就是電視櫃上擺放著的兩個相框,一張是在自己小時候住的那個家裏,爸爸媽媽都穿著細格子的淡藍色襯衫,自己則梳著羊角辮坐在中間,是非常發自內心的一張小孩子的笑臉。

另外一張則是陳姣姣十四歲時和爸媽在公園長椅上拍的一張照片,這張照片她並沒有坐在中間,而是和爸媽依次坐成一排,媽媽在中間。爸爸這個時期已經因為多年來的工作應酬而變得有些發福,媽媽穿著一件很有氣質的一字肩紫色羊毛衫,頭靠在爸爸的肩上。而陳姣姣則穿著一件連帽的條紋針織外套,用和媽媽同樣的姿勢把頭靠在媽媽的肩膀上。

這張照片陳姣姣已經完全忘記是被誰拍攝下來的了,這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只是陳姣姣從小就不太喜歡這張照片,因為她覺得自己在這張照片裏面太醜了。那時她剛開始早戀,已經有了很強烈的愛美之心,她覺得這張照片裏的自己看起來很傻,也不漂亮。

但媽媽很喜歡這張照片,每當陳姣姣和她抱怨能不能把這張照片收起來,不要放在這麽顯眼的位置的時候,媽媽都會說,這張照片拍得多好呀,你多可愛。

陳姣姣會順勢看一眼照片上穿著乖乖的條紋針織外套的女孩,留著一個厚厚的齊劉海,淡淡笑著,靠在媽媽身上,看不出長大是個瘋子。

緊接著她想,以後宋羨如果來家裏,她一定要提前把這張照片收起來的,她可不想讓他看到她青春期不好看的樣子。但那張小時候的自己可以留下,因為以前他看自己小時候的照片的時候反覆說過好可愛,他還說,以後我們的小孩也有你小時候這麽可愛就好了。

想到宋羨,她又覺得懨懨的,一切都好沒意思。

媽媽昨晚就看到她的微信說今天要回來,姣姣走進自己房間,看到床上已經換了一套洗好的四件套,整個房間異常整齊,她的玩偶們被媽媽整整齊齊擺在飄窗上,一切都是那麽舒服,她一頭栽倒在床上。

她在家裏躺了一天,什麽也沒幹,也沒有回覆任何工作消息。直到晚上爸爸回家,媽媽喊開飯,她才走到了餐桌前。

陳立國和譚雲夫婦大概已經有半個月沒有看到陳姣姣了,媽媽一邊給她盛湯一邊說:“你在那邊住得還好吧?你最近也不讓我去,我想一想真是不放心。”

“有什麽不放心的媽媽,你有沒有想過我已經快三十了。”

“你也知道你快三十了,你啊,你就該找一個會照顧人的、知冷知熱、會體貼你的男人結婚。你這麽懶,一定要找個勤快的。”——陳姣姣覺得她媽媽為什麽總是有這種本事,任何話題都可以引申出這幾句話來回講。

爸爸也開口問她:“你最近和那個姓宋的怎麽樣了?還在談著沒有?”

陳姣姣忽然有些惱羞成怒。她眼淚一下奪眶而出,話還沒到嘴邊就覺得自己因為激動而語無倫次。她大吼:“你們什麽意思啊?這麽著急讓我嫁出去?我回家礙著你們了是嗎?那我以後永遠不回來了可以了吧!”

給她爸媽做了快三十年的女兒,她是最知道說什麽話會讓爸媽不但不生氣,還會心疼她的。果然,爸爸笑了起來,趕緊哄她:“你看看你看看,我什麽都沒說呀,怎麽和小孩子一樣又哭上了。”

陳姣姣委屈得不停流淚,她轉身回到了房間。

她不想承認,她被甩了。她也不想承認,自己剛才那一瞬間忽然很傷心。因為快三十歲,還沒嫁出去,還被自己想嫁的那個人給甩掉了,她覺得一切怎麽這麽莫名其妙,她也沒有一定非要結婚,但為什麽此刻覺得自己這麽可憐。她很差嗎?為什麽這麽難嫁?

她一邊哭一邊還給自己組織了一個對外怎麽解釋自己和宋羨分手的原因,她一定會說,因為自己不想結婚,還沒玩夠,或者宋羨年紀大了,那方面不行,滿足不了自己。或者還能怎麽說呢?誣陷他是個變態?想到這兒她又笑了,一個大鼻涕泡被她笑了出來,她站起來去洗臉。

在她和宋羨長達八年分分合合的感情當中,她一直覺得他們一定會走到最後。也沒什麽別的原因,是她覺得就算中途他們在分手期間,彼此都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任何一天不聯系。而且最終他們總能和好如初,那些在他們感情當中路過的人都是他們play的一環。她覺得自己和宋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狗男女。爸爸媽媽也是這樣的,這才是正確的。

忘記那是他們糾纏的哪一年了,她在和宋羨分手期間和李淇奧在交往,李淇奧對她可真好啊,而且自己每一次和宋羨鬧別扭期間回頭找他,他都總是還在。她覺得李淇奧如果早點出現就好了,他年紀比自己小三歲,又溫柔,又幽默,和他在一起也挺開心的。陳姣姣覺得自己現在非常悲傷,想找人療傷,於是她翻了翻微信,給李淇奧發消息:我好像有點想你了。

李淇奧沒有像之前那樣秒回,但十分鐘後就回覆了。他說:你怎麽說出這句話的。

這個回覆讓陳姣姣有點意外,因為在以前,只要她找李淇奧,李淇奧就會立刻問她在哪兒,馬上就要來找她。就算沒有立刻來找她,也會立刻打電話過來。她現在有點兒判斷不出李淇奧這句話是什麽語調和語境了。怎麽會這樣?他瘋了嗎?陳姣姣有點暈了。她發微信給斐斐:“你表弟最近在幹嘛呀?他談戀愛了嗎?”

馬上收到了斐斐的回覆:“他好像和他爸媽介紹的一個女生在一起了。”

“哇靠!那個女的什麽樣啊?”

斐斐發來李淇奧的朋友圈截圖:“你不知道嗎?他官宣了的呀。”

陳姣姣點開這張截圖,放大仔細看了一眼。這是一張用很多張照片拼起來的九宮格朋友圈,可以看到其中有幾張是兩個人的合影,其他的照片是一些兩個人一起去過的地方和吃過的東西。配的文案是:新年新景 愛意同行

文案後面還跟著一個emoji圖案,是一男一女兩個小人手拉手的那個。日期是昨天,也就是情人節,宋羨和他那個新的女朋友也是在這一天官宣的。“真夠熱鬧的呀昨天。”陳姣姣自言自語感嘆。

她以為自己錯過了這條朋友圈,她想看看原圖,於是找出了李淇奧的微信,但點進去看到了一片空白,只顯示了“僅三天可見”。陳姣姣勃然大怒,她覺得李淇奧真是長本事了,還學會了這一出。

等她退出來回到微信聊天界面的時候,好閨閨斐斐已經貼心的把九張圖全部都點了原圖發給她了。陳姣姣單獨點開了他們合照的那一張,照片裏的李淇奧單手摟著那個中長發的女生,她覺得對方長得不算好看但也不算難看,客觀來說算是看得過去,並且看起來很“正常”。

正常,就是她穿著很正常的不算土也不算時尚的衣服,長著一張不醜但也不漂亮的臉,發型不好看也不難看,看起來非常安全。

但陳姣姣忍不住和斐斐刻薄起來:“你姑上哪兒找的這個女的介紹給他呀,怎麽這麽土?這個拼好的官宣圖片和文案絕對是這個女的弄好讓他發的,李淇奧哪兒懂這些呀。”想了想她又覺得這麽說陌生的女孩不好,於是又補充一句:“不過配李淇奧也算綽綽有餘了!”

她說不上來自己是不是吃醋了,心裏是有點酸酸的,李淇奧一反常態對她的冷淡態度有了事實依據和作證,謎底就在謎面上。但她對這個女孩也沒什麽敵意,雖然忍不住嘴賤兩句,但就像對宋羨那個新女朋友那樣,她不想知道對方是誰,也不屑拿自己和對方比較。因為她傲慢地覺得所有人都不如她——雖然事實上可能人家如她很多。

她雄赳赳氣昂昂地給斐斐總結:“他真的挺好笑的!誰在乎呀!還故意屏蔽我!說明他很怕我知道!”

發完之後她覺得她沒有雄赳赳夠,又打開李淇奧的微信回覆他剛才的那句話,陰陽怪氣:“新年新景 愛意同行~~~”

在李淇奧的手邊,手機屏幕一直亮著,頁面停留在陳姣姣的微信對話界面。他看到上面發來的八個字,眉頭微皺,卻又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他點開了表姐吳斐然的微信,淡淡地把她和自己的微信狀態設置成了“僅聊天”。

陳姣姣想,李淇奧談的這個女的,應該是會結婚的那一種吧?他們兩個人看起來真的挺好的,有一種可以結婚的氛圍感,就像她爸媽希望她“嫁個好人”那樣。

“嫁個好人”,這大概是陳姣姣人生當中唯一的煩惱。煩得並不是沒有什麽好人可以嫁——嫁人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這不是凡爾賽,而是在成熟的婚戀市場上,只要大家都看得過去,五官端正,門當戶對,對彼此提出的條件表示認可,就像小紅書上那些羅列出雙方條件的表格那樣,那麽兩個剛認識不久的人很容易就可以走入這一段婚姻。

她長到快三十歲,身邊聽說過不少這樣交往三個月到半年就領證的案例,反而是所謂的愛情長跑在臨門一腳淒然倒下了。

只要她想,早就可以在情感博主們口中所謂的最佳擇偶期,也就是26歲之前,在爸媽的介紹下步入一段有雙方父母全力托舉、有車有房、門當戶對的婚姻了。但是她看不起那樣的東西,並且誤會很深。誤會在她以為這是退路,唾手可得。就像她一直也從沒了解過李淇奧那樣。

陳姣姣放下手機,覺得肚子真的有點餓了。又想起中午自己惱羞成怒的樣子,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她想去廚房吃點東西,卻覺得如果被爸爸看到會嘲笑自己,很沒面子。她躡手躡腳輕輕推開爸爸書房的門,想進去看一看他走了沒有。書房已經沒有人。

在她剛要退出來的時候,看到爸爸的書桌的玻璃下面還壓著自己小時候的那張照片。她忍不住走過去又看了一眼。

那是自己百天時拍的紀念照,當時的照相館流行把小娃娃的照片制作成一張日歷。所以這張小小的日歷上還是那一年的日期。在日歷下面,爸爸方方正正的字跡寫著:陳唯小公主一百天留念,永遠幸福快樂,健康無憂。

陳唯是自己的大名,意味著是爸爸媽媽唯一的寶寶。爸爸和她絮叨過很多次,本來是要給她取名叫陳唯一的,但是算命的說,這個一字太大了,小孩壓不住,所以單名一個唯字。

陳姣姣在畢業後幾乎沒有上過班,沒有走入過應該要用陳唯這個名字的世界。她一直停留在陳姣姣這個名字的世界裏面。

她想,我是爸爸媽媽唯一的寶寶,我不怕的。就算宋羨和李淇奧都不愛我了,那又怎麽樣。爸爸媽媽會愛我。

他們都沒什麽了不起的。

但爸爸媽媽的愛是代替不了男人的愛的,對嗎?

她決定不想了,隨便吧。

反正自己現在躲在家裏,周遭都是熟悉的、好聞的味道。是只有自己和爸爸媽媽存在的溫暖洞穴。在這裏,自己是唯一,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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