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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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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泥

女子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說道,

“貴人初來乍到,還不熟悉延壽坊吧。我叫孫淑,排行第七,家裏都喚我七娘。”

“我家良人就是這延壽坊的書生張德新,今年說不定能考取功名,日後和您府上的大人也是同僚。貴人往後有什麽事啊,盡管找我們幫忙,都是鄰裏街坊的。”

林昭與她同行,一路上聞著煙火和肉香,聽著他在耳邊嘰嘰喳喳,身上的困倦都減少了幾分,打了個哈欠。

孫七娘擡起手,“這塊豬肉給貴人,我們家的豬肉都是譙過的,不腥不臊的,可好吃了。”

林昭看著她手中的麻繩,底下拴著一條上好的五花肉,大約有兩斤重,對於平常人家來說,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支出了。但對於林昭來說,只是看著新奇。

在孫七娘期待的目光中,林昭伸出了左手,接過那條被她拎在手裏,幹幹凈凈的麻繩,“多謝孫娘子。”

孫七娘松了一口氣,心道這個貴人看上去衣著不俗,至少是個府邸管家。張德新和她雖然是個富戶,但到底是布衣百姓,無權無勢,士農工商排在最底層,張德新的父母走得早,全靠姐姐做屠戶養活。

屠戶一職雖說滿足了口腹之欲,也有些家底,但多少遭人白眼或嫌棄。

只是別人嫌棄他們管不著,靠姐姐養活的張德新怎麽能嫌棄,不僅不嫌棄,他還要到處宣揚姐姐的好,逢年過節,抑或是朋友之間的走動,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幾塊豬肉了。

張德新讀書十餘載,本以為可以考取功名,可誰知聽說沒有門路,功名利祿難於登天。於是動用了全副身家,鄉裏鄰居的借了不少錢,才在大興城,天子腳下,買了座小宅院。

不過一口井和兩個房間,甚至稱不上宅院,只是個小小的安身之處。

搬進來那一日,張德新看著隔壁那個三進的大院子,進進出出的仆從管家,不免有些失落,不知道此生還有沒有機會,也能住進這樣的宅院裏。

這幾個月來,他們費盡心思地想要在這大興城結交些達官貴人。可是大興是什麽地方,誰能看得上他們?

屢屢碰壁。

這唯一拿得出手的豬肉,送給別人還被說粗鄙,京城裏的大人物們,也多愛羊肉、魚膾,一個個吃的精細繁雜,花樣眾多。

如今有了新貴人來,聽說還是個頗得聖上賞識的,孫七娘雖然心裏沒底,但還是硬著頭皮來示好了。

看林昭接下了豬肉還跟她道謝,孫七娘的膽子也大了起來,“貴人,您的眼睛怎麽了?”

“一夜沒睡。”

林昭回答完,孫七娘還在一眨不眨的看著她。片刻過後,孫七娘才反應過來,貴人這是已經回答完了,“噢噢,原來如此,那就不打擾貴人休息了……”

林昭點點頭,拎著豬肉經過了她身邊。

孫七娘還在嘀嘀咕咕地陪著說話,“換府邸要置辦的東西就是多哈哈,您也真是辛苦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您就盡管招呼我們……”

直到林昭進了門,孫七娘才有些意猶未盡的轉身回去。雖然這個貴人面若冰霜,但是待人有禮。她思索著轉身,走回了延壽坊角落的一座一進的小院裏。

張德新正坐在院子裏看書,看見孫七娘回來,指了指桌上的石榴招呼她,“夫人快來嘗嘗,新買的石榴。”

孫七娘坐下,跟張德新說起早上的事請,“我看人很準,這貴人一定是個好相處的,只是今天太累了而已。”

不管怎麽說,這位貴人聽到她是屠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厭惡的表情,也沒有嘲笑她說話粗鄙……

“你這次若是真的能中第,不妨多去這位貴人府裏走動走動。”

“我也打聽過了,人家可是六品官,又得公主賞識,我們能不能見著還不一定呢……”

“六品官真有這麽大?”孫七娘湊近了幾分,“聽說若是考中了,便能做七品官了?”

“哪有那麽容易,先從九品的做起吧,大的不是六品官,是京官啊。最重要的是,能得見聖顏,”張德新頓了頓,壓低了幾分聲音,“這天底下多少人的命,不過是聖上一句話的事……”

林昭提著豬肉進了院門,雲升驚訝,“主上你怎麽拿著……豬肉?主子想吃豬肉了嗎,昨日不是剛吃過八寶肉圓……”

“鄰居送的。”

雲升拎起那塊豬肉左右看了看,也沒看出什麽奇特的來,招手讓人送進了廚房。

蓮花碗裏的酥山,早已融化,只剩一碗水混著奶酪和瓜果。

雲升見了,笑瞇瞇的從身後又拿出來一個食盒,“主上,這有新的,要嘗嘗嗎。”

林昭舀了一勺,荔枝獨有的酸甜清香蔓延在嘴裏,但僅有一瞬,便被糖漬的甜味壓了下去,只剩滿口的甜味。

甜味於平常百姓家算是好滋味,但對於富貴人家,空有甜味可算不上什麽美味佳肴。就像對於皇室,空有錢財也可能算不上什麽寵愛。

林昭放下了銀匙,“要是知道是這個味道,昨晚我也不會吃。”

雲升不解,“主上不喜歡?”

林昭搖了搖頭,“太甜了,膩的慌,還有股怪味。”

雲升拿起另一個銀匙,舀了一口,臉色也變了,有些嫌棄的放下了勺子,“這腌漬的手法也太粗糙了,估計是糖不夠,還摻了些粗鹽,做酥山前膳房洗了好多遍,荔枝味都快洗沒了,還有一股海鹽氣……”

林昭不甚在意,“過幾年我帶你去嶺南怎麽樣,我們倆坐在荔枝樹上,一邊摘一邊吃。”

雲升兩眼放光,“一言為定!”

趙知瑜沒從大理寺找到林昭,便打聽了一下林昭的府邸,從延壽坊繞了一圈。

府門關著,四處靜悄悄的,若不是在大興城裏還顧及身份,趙知瑜真想翻墻看看,這林寺正到底是怎麽一個三頭六臂的人,能夠哄得玉安公主和崔貴妃。

據他所知,那兩位雖然表面上清靜無為,潛心修行侍奉天尊,背地裏卻是另一番做派。

“驍衡,”回了景王府,趙知瑜喚來昨夜護送他的銀甲衛首領,景王府的校尉楊驍衡,“昨夜的到底是何人?”

“此人名叫王四成,是西郊的一個孤兒,昨夜跟著一戶姓呂的人家,三個兄弟一同去盜墓,被墓中的神秘人追殺,逃脫到了山間。”

“從哪裏找到他的?”

“並不是我們找到他的,他似乎被另一夥人追殺,我們的人出手時,對方並不糾纏,很快就撤走了……”

趙知瑜皺了皺眉頭。

林昭下了朝,又尋了一處茶館喝茶,茶館不大,小小的屋檐下擺放著四五張木桌,零零散散的蒲團,有一個帶著鬥笠漁夫打扮的男子同坐一桌上。

男子倒了杯茶,說道,“丁未死了。”

“遇到的人是哪裏來的?”昨夜林昭從地宮出來,手下的暗衛前去掃尾,結果與另一夥追查到此的人交手,死了一人,受傷三人,因此沒能把王四成帶回來。

“可能是太子的。”

“嗯。”林昭聽完,在桌上放下一個銅板,離開了茶水鋪子。

茶館老板走上前來,收走了用過的茶杯和銅錢,抹著桌子,“甲子師傅,新的丁未已經挑選出來了。”

林昭手底下的暗衛共有六十人,依照天幹地支作為名字。除此以外,還有正在訓練的暗衛,某個名字的暗衛死去,會有新的暗衛接替他。

甲子是整個暗衛的統帥,被所有暗衛叫一聲師傅。

茶館老板嘆了口氣,“用命換來那些錢,也算是值得。如果是您的話,會用這條命去換您想要的東西嗎?”

甲子看著茶碗裏的茶水,杯中的茶葉樹立在水中,說道,“所有人能夠給出的籌碼,都只有一條命罷了。”

甲子大笑道,“不管是販夫走卒,還是王公貴族,都是在付出這條命,去追逐她們想要的東西。”

“你不是嗎?”甲子看向茶館老板,“你以為你付出的是手藝?是計謀?”

茶館老板無言的盯著他,半晌後長嘆了一口氣,“那你又要用你這條命,換來什麽東西呢?”

甲子沒說話,把茶碗擱在桌上,“沒意思,我去喝酒了。”說完,甩甩手離開了茶館。

王四成靠著花房的墻壁,打量著梓木花架上的盆栽,花房溫暖如春,天氣一涼便燒上了火盆,盆中的碳是上好的竹炭,幹凈清潔,還可吸附異味,正適合花房。

王四成垂著頭裝睡,第一次發覺自己如此搶手,無數人排著隊要他的性命。

他睜開一絲眼睛偷瞄門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王爺回來了!”門外的腳步聲雜亂了起來,來來往往不少人影。

王爺?

哪個王爺?

王四成的腦子瘋狂轉動了起來,昨日夜裏聽那個人說,什麽殿下要舉事,如今就被抓來王爺府裏……

王四成看了一眼眼前的火盆,擡頭打量了一下四處緊閉的門扉和窗戶,除了半截琉璃門看到外面影影綽綽,其餘都密不透光。

他渾身一緊,打了個寒戰。

這哪裏是什麽花房取暖,這怕是要殺人滅口吧。

早些年,西郊住了個瘋女人,王四成常去她院裏偷紅薯,聽街頭巷尾的傳聞,說她以前還是宮裏的什麽老人,只是如今一半清醒一半瘋癲的。

最後一次見她,就是在冬日裏,本想去她家裏偷炭,那瘋婆子見了他,邀請他進屋取暖,王四成看了眼燒的火熱的炭盆和屋子,最終沒有進去。

第二天,聽說她死在自己家裏了。

門窗緊閉,連墻上的縫隙和窟窿都用紅泥封起來了。

紅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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