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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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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極限

戴鑫聽了這話,又無奈又苦澀,露出一種眼睜睜看著一個好苗子長歪的惋惜表情。他站起來,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你知道傅嘉安身體為什麽那麽差嗎?”

陸桀一臉事不關己,“不知道。”

“他一出生就被查出腦腫瘤,被...親生父母遺棄了,”戴鑫接著說,“那麽小的孩子,丟在市二院門口。後來被一個神經外科的主任醫師,也就是他現在的媽媽傅女士收養,冒著風險完成了手術,這才存活下來。”

“這樣的孩子,能健康長大就很不容易了,很多藥他是要吃一輩子的。而他超出常人的聰慧,可能就是上帝給他開的另一扇窗吧...”

“傅嘉安長這麽大就只零星的上過幾年學,不太擅長和人相處,你能不能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以後對他多包容一點?”

原來如此。

所有的偏愛憐惜,輕拿輕放,特殊對待,好像都有了理由。這樣堪稱殺手鐧一樣的秘密,一個聞者落淚聽者傷心的真相,料想會讓任何一個十八歲的本性善良的孩子心生愧疚。

可陸桀沒有。

自私、善妒、小心眼,既然被貼上這樣的標簽,那他就偏偏不想甩開誤解。脖子兩側阻塞得難受,所有奔湧的血都像凝滯在喉嚨口,他那麽難受,卻擺出一副冥頑不靈的樣子,說:“就因為他小、他弱,就要人人都保護他?讓著他?如果這麽脆弱,不如給他放進保溫箱裏生活好了。”

不等戴鑫再說話,陸桀恢覆正色,“說真的,您對傅嘉安的過度保護,是因為真的心疼他,還是害怕他在學校出事?”

“......”

“如果是後者,我建議您直接聯系他家長,邀請他家人過來看比賽,那無論出了什麽事,責任都落不到您頭上。”

“如果是真的心疼,”陸桀頓了頓,腦海裏回憶起傅嘉安在夕陽下投入最後一球的樣子。那麽開心,那麽得意,風把他的劉海吹開,讓他那麽...像一個充滿生機活力的16歲孩子。

因為耍心機得逞的得意,因為歡呼聲沸反盈天的害羞,那些沒寫在臉上的情緒,竟然都神奇地傳達到了陸桀的心裏。

陸桀回憶起自己舉起傅嘉安的手為他報名長跑的那一刻。

其實並不是真的要報什麽仇,而是對勢均力敵的比賽意猶未盡,那樣讓人心潮澎湃的感覺,陸桀好多年都沒有體會過。而和傅嘉安作對,就好像在刺激點上反覆摩擦,讓人欲罷不能。

能被他陸桀視為對手的傅嘉安,怎麽可能有戴鑫說的那麽脆弱?

“如果是真的心疼,”陸桀繼續道,“那您就太小瞧傅嘉安了。他比他看起來的要有把握,而一個聰明的孩子,是不會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的。”

從那之後的一周,陸桀總會在早讀前發現傅嘉安來的很早,又聽人說看見了傅嘉安在操場上跑步,每天都是先跑幾圈才來教室的。

“跑得也不快啊,” 大家半懷疑半好奇,“是不是真的在憋什麽大招啊?”

有一次陸桀起得早了一些,剛好看到傅嘉安跑步的樣子,確實並不快,第一圈是勻速,接下來就越來越慢。像他這種跑法,大概一滴汗都不會出的程度,可一些體征仍然會反映出一個人運動的痕跡。

比如早上的傅嘉安臉頰會有一片沒退去的紅暈,襯得臉比平常更白,呼吸聲也比平常要明顯一些。與此同時,傅嘉安倒是變得沒那麽容易忽然睡著了,一般能打起精神堅持兩三節課。

整個人好像從一縷游離的風,漸漸變成有溫度的、能抓住的雲團。

運動會定在了周四和周五,接力跑在前一天,彭淵和江焱在最後兩棒力挽狂瀾的名場面為高三一班奪得了一個全校第一。

周五下午,在運動會的尾聲,三千米長跑開始檢錄了,只有傅嘉安和陸桀離開了教室。

陸桀是26號,傅嘉安是25號,兩個人各就各位站好,聽口令一齊蹲下。

陸桀挨著傅嘉安,因為在外面一圈,所以起跑位置稍微靠前一些。在傅嘉安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陸桀的腿部肌肉,修長又結實,在蹲下的時候肌理分明,是日覆一日的運動後訓練出來的線條。

“跑不下去了就放棄吧,不會笑你的。”

是陸桀在跟他說話,語氣有點不羈的調侃,吊兒郎當的,像在挑釁。

然後陸桀回頭看傅嘉安,又很認真地重覆了一句:“不會笑你的。”

咚咚,咚咚。

不知道是不是起跑槍聲在倒數,傅嘉安覺得無比緊張,胸膛好像要爆炸了,接近他能承受的極限。

嘭!一聲。

傅嘉安立刻作出反應,用最快的速度讓身體彈出去。遠遠地,他看了眼陸桀,眨眼間,對方已經超過自己大半圈,更是甩了第二名老遠。

練習了很多次的速度把控,傅嘉安那麽清楚自己的身體極限,可看著陸桀背影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加快步伐,像駕駛著一輛懸崖邊快要散架的轎車,不自量力地踩住了油門。

明明做好了墊底的準備,可眼睜睜看見那些四肢發達的高大男生一個個從身邊像颶風一樣經過,傅嘉安心裏還是生出了一種無能為力的難受。

喉嚨口的縫隙好像被捏緊了,任憑怎麽努力也很難吸入空氣,五臟六腑都被卷在一起,痛苦在皮肉下撕咬。傅嘉安覺得自己一邊跑著,一邊碎著,曾經好不容易左拼右湊起來的穩定狀態被削肉露骨,顯得更加自欺欺人。

一開始是怎麽對自己說的來著?要量力而行。明明知道不會有什麽奇跡發生,明明知道自己根本跑不完全程,為什麽還逞強呢。

難道要像初中的時候那樣,在大家面前暈倒,像表演型人格一樣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然後再被同情憐憫嗎。

必須要沈下心來,全神貫註才行。

就這樣,傅嘉安重新像訓練時那樣調整呼吸,埋頭堅持,連誰超過了自己都不知道。不知道過了多久,講臺上握著話筒的主持人發出陣陣呼喊——高三一班的陸桀是第一名。

心跳聲像雷聲一樣,強烈而沈悶,順著血管敲擊耳膜。傅嘉安這時剛好跑到終點線對邊的跑道,和陸桀差了半圈的位置,感覺體力已經逼近極限。

就到這裏吧。傅嘉安俯下身扶著膝蓋大口呼吸,想擡頭看一眼對岸陸桀意氣風發的樣子,卻很難直起腰。

雙手都在不正常的顫抖,體力像沙一樣流逝,可是不應該的,他明明是控制在體力的安全限度內才對...果然還是搞砸了嗎?

“就跑到這了?”

一個高大的陰影從旁邊遮住了他的影子,耳邊傳來的聲音很熟悉。對方像一個很燙的火球,在秋日蕭瑟的涼意中,擋住了把汗水吹得渾身冰涼的風。

明明應該在人群中央接受掌聲和慶祝的少年,不知何時穿過整個操場,站到了自己身邊。

“我說了不會笑話你,就不會笑話你啦,” 剛拿完第一的陸桀心情非常爽,繼續欠欠地逗著傅嘉安,“怎麽了這是,哭鼻子呢?輸給我不用那麽、餵...”

陸桀覺得胸前被輕輕撞了一下,是傅嘉安傾身過來,因為個子矮,額頭抵著他胸口。身體倒是沒貼上,兩人之間還有幾公分距離,不過往下一看,傅嘉安的一只手死死抓住陸桀的衣角,像揪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就借我靠一會,求你,”傅嘉安咬著嘴唇,“我不想暈倒。”

“哦...好。”

傅嘉安熬過最初幾秒的目眩脫力,除了自救之外終於有了些多餘的理智。他身體縮了縮,好像這樣就能全部藏進陸桀身後,小聲問道:“有人朝我們這邊看嗎?”

“沒有,”陸桀說話的時候,胸膛起起伏伏的,“終點線那邊剛才有個人暈倒了,他們都沖過去了。而且,我們這是最後一個項目,後面也不需要用跑道了,你安心在這緩一會吧。”

陸桀把頭偏開,又補了一句,“省的又暈一個,校醫務室忙不過來。”

傅嘉安微微揚起嘴角,呼吸得很緩慢,“這次是我輸了。”

陸桀驚訝了一瞬,忽然覺得此刻的傅嘉安特別不像平時表現出來的樣子,沒有早熟少年的穩重,也沒有暮年老人一般的平靜。雞蛋殼上好像碎了一塊,從裏面鉆出個毛茸茸的鵝黃色翅膀,可愛的讓人心軟。

“也不算輸了吧,”陸桀說,“那裏是我的終點,這裏是你的終點,我們都跑到終點了。你這身體情況,跟你比都算我勝之不武了。”

“你都知道了?”

“啊...?什麽,知道什麽。” 陸桀磕巴了一下,心裏沈沈一跳,全被傅嘉安聽了去。

傅嘉安重新站直身體,仿佛在那一瞬間又恢覆了淡淡的,對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知道也無所謂。”

他轉身就要走,可腿一軟,差點跪下,還好陸桀眼疾手快撈了他一把,這才穩住沒摔。

“餵,你吃沒吃早飯啊,午飯我看你也沒吃。”

“......”怪不得,傅嘉安反應過來,原來自己是低血糖了。因為之前試過吃一點東西再跑步會很想吐,這才特意空腹跑的。

“好了好了,送你去醫務室。”陸桀蹲下來,“畢竟是我提議讓你跑3000米的,總不能豎著出來,橫著回高三一班吧?”

“...不用了,吧。”

傅嘉安看著眼前寬闊的肩膀。陸桀願意背自己,這樣的機會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有了。可是他依然不想成為令人矚目的目標。

“別猶豫了行嗎?”陸桀擡頭望了下天,催促著,“看看,要下雨了,操場上的人都在收拾東西準備回教室,還有一部分人在忙著照顧那個暈倒的同學,趁現在沒人往這邊看,趕緊上來。”

“知道了。”

傅嘉安彎下腰,從身後摟住陸桀的脖子。

陸桀站起來,感覺身上的人輕得像一把骨架子,背著背著人丟在半路上了估計都不知道。

“摟緊一點。”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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