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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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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荔枝

傅嘉安去醫務室檢查了一番,還好沒什麽大礙,就只是低血糖而已。校醫務室老師給他拿了根棒棒糖,叮囑他把糖吃完再測一次血糖數據。

傅嘉安接下糖之後沈默了一會,而醫務室老師已經扭頭去照顧那個剛送來的在操場上暈倒的同學了。

簾子一拉,這頭就只剩下陸桀和傅嘉安。

“琢磨什麽呢?”陸桀端著胳膊道,“你別告訴我這個時候你還挑食,荔枝味的不合你口味?”

“不是,”傅嘉安搖搖頭,“手抖,沒力氣打開。”他擡起胳膊,但又沒力氣擡太高,方向是朝向陸桀的。

“使喚我使喚得還挺順手”,陸桀伸手接住那只棒棒糖。

傅嘉安坐在病床邊上,因為沒什麽精氣神顯得人更小只了,兩條腿太細,最小號的校服褲都變得空蕩蕩的,這麽縮著一坐,兩個腳都差點懸空了。

陸桀撕著紅色塑料糖紙的包裝,很輕易就剝了下來,接著逗小孩一樣,蹲下身子把糖舉到傅嘉安面前。

笑盈盈的,有點不正經。

陸桀說不清為什麽,覺得心情很放松。可能是因為現在外面又下起了小雨,他喜歡下雨天,也喜歡雨天那種帶著土壤味道的新鮮空氣。也可能是因為他剛才又揚眉吐氣,不僅僅拿下了一個三千米長跑冠軍,還守住了一個陣地,一個他擅長的引以為傲的東西。

又或許是現在,他好像不需要嬴,光是逗逗傅嘉安就心情舒暢。這麽乖的傅嘉安,平時可是不常見的。

陸桀的目光由下至上,從這個角度看,傅嘉安完全就是個孩子嘛,細看兩頰還有些嬰兒肥,完全沒有什麽威脅力的樣子。有那麽一瞬間,陸桀都覺得傅嘉安沒那麽討厭了。

但當傅嘉安微微低頭,鼻梁上的那顆痣就能被看清了。陸桀一直覺得,傅嘉安整張臉長得最早熟的就是那顆痣,像是單純無害的偽裝裏的百密一疏。他的聰明、城府、狡猾,都在那精妙的一筆點綴裏暴露無遺,是上天的刻意提醒。

就在陸桀以為傅嘉安要把棒棒糖接過去的時候,傅嘉安忽然很自然地傾身,低頭舔了一下。

......

陸桀就沒見過這麽睚眥必報的小孩!你逗他一下,他肯定十倍奉還。

“你當我伺候你呢?”陸桀覺著沒勁了,站起來把棒棒糖塞到傅嘉安手裏,“真是個活祖宗,自己拿著吃。”

“嘉安。” 簾子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女人似乎在一邊走一邊找,於是挨個簾子外面試探性地叫一下。

“媽,我在這。”

原來是傅嘉安的媽媽來了,陸桀見一個女人掀簾子進來。很有氣質,保養得當,可以想象年輕時肯定非常漂亮。

“既然你媽媽來了,我就先回去了,”陸桀恢覆了面對長輩時的沈穩,朝傅嘉安的媽媽微微鞠躬,“阿姨您好。”

女人朝陸桀很溫柔地微笑了一下,“嗯。同學你好。”

醫務室裏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大概是暈倒的同學被送到最近的醫院做檢查了,連校醫也一起去了。陸桀走到門外,也能聽見簾子後面傅嘉安和他媽媽說話的聲音。

“剛才那個同學是你朋友?”

傅嘉安:“嗯,剛才就是他背我來醫務室的,喏,低血糖了。”

陸桀心想,誰是你朋友,真有意思,也不反駁一下。

“這麽好啊,才來曜辰多久就交到朋友了,”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驚喜,“這個小夥子不錯,個子高...”女人壓低了點聲音,“你要是跟人打架,他能幫你揍人呢。”

那聲音裏帶著笑意,很明顯只是打趣。陸桀忽然改變主意,鬼使神差地靠在校醫務室的外墻,繼續聽著從屋裏傳來的母子兩個的聊天,光是聽聲音,就知道氣氛很輕松愉快。

“我不打架啦,媽你怎麽總是慫恿我打架。”

“男孩子嘛,跌跌撞撞才會長大啊。像你今天報名參加長跑,媽媽就很高興,你們班主任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立刻把時間空出來了。沒想到今天門診結束之後開車過來路上這——麽堵...”

“那個,哥怎麽沒來,他是不是生氣了?”

陸桀在一墻之隔想,還以為傅嘉安不在乎所有人的想法呢,沒想到還有害怕的人。原來他怕他哥啊。

“別擔心,你哥在家給你做飯呢,”女人說,“他這回沒生氣。”

“真的?”傅嘉安聽起來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

陸桀沒再待了,他失神往外走,下了幾層臺階,剛好在校醫務室的二三層之間有個小窗臺,他在那停下,聽著雨聲發呆。

原來傅嘉安和家人感情這麽好,媽媽漂亮溫柔又開明,剛才簡直想貪心地再聽一會。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家庭,這樣的母子關系?既溫馨,又充滿尊重,像朋友一樣無話不談。

還有他哥哥,陸桀記得之前傅嘉安的哥哥就會特意過來接他放學,還會給他準備上學的保溫杯...雖然放冰鎮啤酒有點不著調吧,但是傅嘉安好像很在乎他哥的想法,應該也是很親密的兄弟關系吧。

明明知道傅嘉安的悲慘身世,卻還是在這一刻有點羨慕、甚至嫉妒他,太諷刺了...陸桀覺得自己簡直精神不正常。

“陸桀!”

亂成一團的思緒被一聲怒吼打斷,他一轉頭,江焱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正一臉控訴委屈地看著自己。

“啊?江焱?你來這幹嘛?”

“你以為我還不知道嗎???”江焱怒發沖冠,是專程跑來算賬的,“我在樓上都看到了,你背傅嘉安來的醫務室!咱倆還是不是好兄弟了,你教他打球就算了,你還背他!你都沒背過我!!”

“......”陸桀不想理這個神經病,雙手堵著耳朵轉身下樓了。

晚上吃完飯,傅嘉安蹭到沈如扉房間門口,敲了兩下門。

“哥,你睡了沒?”

“進來吧。”沈如扉的聲音傳出來。

推開門,傅嘉安有點躊躇著不敢進去,其實他和沈如扉一向有什麽說什麽,唯獨是長跑這件事他隱瞞在先,確實有些心虛。

沈如扉正在桌前看論文,招呼傅嘉安進來時摘下了眼鏡,“小傅少爺,晚飯還合您口味嗎?”

傅嘉安關上門,坐在沈如扉的床上,“果然我還是不喜歡咖喱裏面放花椰菜。”

“你小子,才立志要好好吃飯幾天啊,就又挑食。”沈如扉走過去扯住傅嘉安的兩邊臉頰肉,假意發洩兩下之後,他坐到弟弟身邊,談到正題:“聽媽說你長跑跑了最後一名?” 他知道傅嘉安今晚來找自己就是為了聊這件事。

“嗯,最後一名。”

“知道了。”

“就這樣?”傅嘉安有點遲疑,扭頭觀察沈如扉的表情,“我還以為你肯定要罵我一頓。”

“那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為什麽這次忽然想參加長跑?跑步並不是你喜歡的運動。”

傅嘉安不知道想到什麽,很淺的笑了一下,“不喜歡,也不擅長,但就是想勉強自己一下。”

因為不想沈如扉擔心,他緊接著又解釋,“不過我從一開始就沒想贏,我只是在想,三千米,以我的體力可以跑到哪?如果一千五百米是我的極限的話,這次試著跑到兩千米可不可以呢。雖然沒有什麽意義,但是明白自己的界限在哪,不受傷、不暈倒、不給其他人添麻煩,就是我這次的目標了。所以哥,你要相信我,我很珍惜自己的身體,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逞強的...”

傅嘉安說完之後,小心翼翼地等著沈如扉的反應。

等著等著,沈如扉卻什麽都沒說。

他想起上周被傅嘉安的班主任叫到辦公室,在門外,他聽見有個男生說。

——如果是真的心疼,那您就太小瞧傅嘉安了。他比他看起來的要有把握,而一個聰明的孩子,是不會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的。

忽然有點後悔了,後悔小時候跟傅嘉安吵架的事。沈如扉想,自己大概真的把弟弟看得太弱了,就算傅嘉安十歲以後的體檢報告顯示他可以開始運動了,也不相信他自己可以把握好尺度。

明明知道他最怕生病暈倒給身邊的人添麻煩,還拿那件事做文章,跟他吵架,讓他再也不敢跑不敢跳。從那之後自己的弟弟就沒有做出過什麽算得上叛逆的事。

沈如扉不太正經地笑了笑,“一個16歲的孩子,每天跟個老頭子一樣心如止水的,還挺讓人發愁的。現在終於開始任性了,也挺好的。”

“沈如扉,你說誰像老頭子啊!”傅嘉安撲下來撓他哥的癢癢。

沈如扉被癢得直笑,很快翻身反擊,和弟弟像小時候一樣打鬧起來。

沈如扉其實也是成年後很久才想明白,有時候那些看似沒意義的事,才是活著的趣味所在。他的弟弟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過於成熟懂事,對一切都看得很開。

成績無所謂、未來無所謂,沒什麽值得嘗試的,也沒什麽一定揪著不放的。才十六歲,清心寡欲得快成仙了一樣。

現在他有心“勉強”,真是太好了。

嘉安,好好留在這世界上,好好為自己再多栓上一道繩。不要被風吹走。

-

“陸桀,怎麽感覺你今天心事重重的?” 關上宿舍燈準備睡了,江焱在黑暗中朝陸桀的床鋪問了句。

“有嗎?”

“你不會還在擔心傅嘉安吧?拜托,他就是個低血糖而已。”

“我說我擔心他了?一天天的我看就你提傅嘉安提的最多,你暗戀他?”

這回終於輪到江焱說:“神經。”

宿舍裏回歸一片寂靜。

陸桀今天跑了三千米還回教室上了晚自習,躺在床上倒也真是困了,沒一會就眼皮打架。

闔上眼一秒,兩秒,三秒。陸桀唰一下又睜開眼睛,被剛才半夢半醒間重現在腦海裏的畫面搞出了一身冷汗。

靠,怎麽會想起那個的?

——傅嘉安的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棒棒糖的外壁。荔枝味的半透明糖球上,留下小小一片晶瑩的亮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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