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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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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歸家

深秋,碧空萬裏,風吹過,落葉簌簌。

紫霄山下,一頭藍膚棕毛、似馬卻有角的烈風獸拉著兩輛車正由北向南疾馳。為首車上長相粗獷、身材高大的年長男子甩了下鞭子,烈風獸聞聲便撒歡兒跑了起來,他轉頭對身邊的年輕男子說道:“阿毅,如何?國都中的房舍是不是都巍峨高大?這烈風獸也不錯吧?跑得比馬快多了。”

年輕男子一身短打衣裳,頭發隨意束起,背上背著弓箭,瘦高的個兒,長相俊朗,臉上洋溢著年輕人獨有的陽光、熱烈的神態。

“烈風獸是宋仙長給的騎獸,當然厲害。國都很大,但我就想看看繁華的坊市,你們都不讓我去。師姐之前說,坊市中還有專門仙人開的鋪子呢。”

另一頭的年輕女子身著一襲藍布短袍,頭上用皮繩束起發髻,並無其他妝飾,身旁放著一柄長槍和一把長弓,也是瘦高的個子,四肢修長結實,長得並不算漂亮,但眼睛極亮,看上去特別精神。

她伸手拍了阿毅一把,道:“我可沒唬你,家裏的儲物盒就是去年在那裏買的。那鋪子名叫靈仙閣,開在坊市深處,浮在湖中、高懸於空,進去需得走過長長的虹橋。裏面格外幹凈、明亮,聽聞是用了叫作陣法的東西。那裏東西都很貴,咱們替宋仙長幹了五年活,也就夠買個最差的儲物盒。但裏面的夥計都很好,知道咱們來自鄉下,和我們說了好些事情。”

“那可不是,靈仙閣只收靈物。多虧鋪子裏的夥計告訴我們,此前上山獵獸撿到的石頭也可以用來交換,咱們才能買下儲物盒。阿毅莫急,明年咱們還得來國都一趟,那時便逛滿意了再走。”那年長男人道。

年長男人名叫穆志虎,年輕男子名叫姜毅,是穆志虎的侄子,年輕女子名叫穆簡,是穆志虎的養女,二人均拜穆志虎為師,學習獵獸的本事。另一輛車上是姜毅的父母——穆興傑和姜婉靜。

他們此行是為玄天宗的宋仙長給國師府中送東西。

數十年前,玄天宗的仙長帶著安平城城主從天降臨在淥水鎮,當時烏雲蔽日、不見天光,城主手持國都信物,召來鎮長和村民,淩空下令,鎮子外靠近紫霄山的一大片林地便歸了玄天宗,建了一座田舍。

光陰轉瞬而逝。

六年前,兩頭烈風獸帶著兩個儲物盒和一塊靈石到他們家中,正當他們驚疑時,空中傳來一陣人聲,那人自稱是玄天宗之人,要求他們將儲物盒送到國師府中,靈石便是路費。穆家人戰戰兢兢,待問過鎮長後,鎮長只說這是他們一家的機緣,讓他們聽從仙長安排。

此後每年秋天,或早或晚,玄天宗仙人總會給他們兩個儲物盒,讓他們送至國師府,也總有一塊靈石作為路費。

去年,他們用五塊靈石加上山上撿的一塊礦石在靈仙閣中買了一個凡人能用的儲物盒,雖然放不得活物,但也能放半個房間的東西。

今年玄天宗仙人來得較晚,時間已近三月,丹柿祭就快到了,故而他們只能匆忙趕回家。淥水鎮盛產宛若明珠大小的真珠柿,三月時,真珠柿陸陸續續成熟,便要舉行丹柿祭,慶祝豐收、祭祀祖先。

車輛沿著紫霄山腳一路向南。過陵水、至鹿野,離淥水鎮便只剩兩天路程。眼見暮色漸起,他們尋了一個背風處燃起篝火準備休息。鹿野介於陵水和淥水之間,是一片草原和密林,生存著許多獸群。

“阿毅,走,隨我去獵頭鹿。”穆簡看東西都歸置好了,便喊道。

“好。”

穆簡帶著姜毅向草原深處走去,不一會兒就走入了一片密林,他們小心翼翼地尋找獵物的蹤跡,沒多久便找到了一群覓食的野鹿。

穆簡示意姜毅悄聲爬上樹,兩人隱蔽好後便張弓搭箭,只聽“嗖”“嗖”兩聲過去,鹿群四散奔逃,地上兩支箭紮進了土中。

兩人迅速下樹,發現一支箭上面沾著血,四周也有血跡,可見是穿鹿而過,另一支箭卻是幹幹凈凈的。

她搖頭嘆道:“居然沒射中眼睛,手滑了。”又轉頭對姜毅道,“阿毅,你又沒射中呢。”

姜毅笑嘻嘻地回答道:“一只也夠吃了,咱們快去找那只鹿吧,想必跑不遠。”

二人循著地上的血跡,沒過半盞茶時間就找到了倒在地上的野鹿,穆簡拿出一塊油布墊在肩上扛起野鹿,姜毅重新辨別了方向,準備去溪邊將其剝洗幹凈。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他們便聽到了溪水淙淙流過的聲音。二人撥開藤蔓向前,只見前方月朗星稀,一條清溪映著月光流向遠方,溪水中白石錯落,溪邊赫然躺著一個血跡斑斑的人。

穆簡大驚,急忙退了兩步,攔住了姜毅。她使了個眼色,兩人便迅速退至樹林中,躲在一棵樹後四處張望。

“師姐,應當沒事吧?”

“噤聲!”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聽得四周並無其他聲響異動。穆簡心中數番糾結,最終還是決定去救那個人。她示意姜毅把野鹿背上,又拿出長槍,走向那個倒下的人。一路小心翼翼,邊走邊試探,確認附近並無危險後,她才招手讓姜毅過來。

受傷的人躺在溪水邊的白石上,四周沒有足跡。他看著是個中年人模樣,頜下有須,一襲青衣已破了好幾處,身上有許多深可見骨的傷,手上拿著一支斷笛,身上系著一個錦囊袋子。

穆簡擡手試了試他的鼻息。

“還活著,但是傷太重了。”

“師姐,這人身上的傷不像是野獸咬的,莫不是被人尋仇,逃命至此?”姜毅將野鹿放在一旁,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口。

“也許吧。”穆簡點點頭,嘆氣道,“原本是不該救不相幹的人,只是……既然被咱們見到了,能救他一命也是好的,帶回去讓你娘瞧瞧,若是實在救不活也沒法子。”

姜毅的外祖是鎮上的郎中,他的母親姜婉靜也學會了一身醫術,父親死後,她便繼承了家中醫館,常年為鎮上人看診。穆簡空閑時也會給姜婉靜幫忙,對醫術也有一些粗淺的了解。她摸了摸中年男子的四肢,感覺並無明顯的骨頭斷裂處。

“他骨頭應當沒斷,阿毅,你給他包紮,等下將他背回去,我把野鹿剝洗幹凈。”

她又擡頭看了看天色,兩輪月亮已經高懸在空中。

“天晚了,得快些,不然師父他們要擔心了。”

姜毅自小也隨母親學過醫術,但大約是與此道無緣,藥草性用和方子背一條忘一條,姜婉靜只能抱憾將他送到穆志虎座下,學習獵獸的本事。在姜婉靜的教導下,他唯一做得還不錯的便是包紮。

待到一切清理幹凈,穆簡將錦囊和斷笛遞給姜毅。

“這估計也是他的東西,都帶回去吧。當心一些,這個錦囊很重。”

“好。”姜毅掂量了一下,道,“嘖,這麽小小的一個錦囊,居然這般重?莫不是和咱們的儲物盒一樣?”

“你說得有道理,說不定這也是仙人造物。難不成這還是位仙人?但看起來和咱們差不多呀。”穆簡仔細瞧了瞧這人,也看不出和平常人有什麽區別,“罷了,暫且不管他,等他醒了便知道了。”

穆簡拿出一塊油布給姜毅,讓他墊在身上,又將一塊油布打了個包袱,將切割好的鹿肉塊放進包袱中。

二人負著重物往回趕,幸而今晚月光澄瑩,不用火把也可看清道路。

離著營地還有百步時,姜毅就快步向前跑,邊走邊喊:“娘!娘!快來救命啊!”

穆簡心中無語,姜毅這嘴中說的都是什麽話,等會兒被長輩誤會出事了。她只好快走幾步,揚聲解釋道:“嬸嬸,不是阿毅說的那樣,我們救了一個重傷的人。”

好在姜婉靜熟悉兒子的性子,並未理會姜毅,見他背著一個傷重的人回來,便明白了是什麽事,一邊拿出藥箱一邊說道:“阿毅閉嘴,阿簡你說。”

穆簡迅速將林中遇到的事情解釋了一遍。姜毅嘿嘿笑著接過了穆簡背著的鹿肉,到一旁烹飪晚餐。

雖是秋日,但在篝火旁也不甚冷,姜婉靜解開了這人衣裳,發覺這布料不似凡品,觸之生溫,隱約還有光芒,布料上的刺繡樣式也透著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人身上大大小小有十幾處各種傷口,看著極為可怖,尤其是肚腹上有一道傷口極大,皮肉外翻,腸已破出。她取來麻油搽手,又用桑線縫好傷口,敷上止血藥膏,再用幹凈的布包紮好,其餘傷口也都如此這般一一處理好。

“阿簡,去找你師叔拿件幹凈衣裳來。”

“好。”

穆興傑是姜毅的父親,年輕時因武藝不精,上山獵獸時常常受傷,收入便有一大半都給了鎮上的醫館。因著穆家人都長了一副好樣貌,一來二去他便和郎中的女兒好上了。

姜郎中原是老年得女,妻子早已去世,待姜婉靜和穆興傑二人成婚後不久,也去世了。此後姜婉靜便女承父業,成了鎮上的郎中,他們的大兒子姜毅也隨了姜姓。

穆簡取來幹凈衣物為那人換上,姜婉靜又診察其人迎、寸口、趺陽三脈,卻不知是遇上了什麽問題,她反反覆覆診了三遍。

“奇怪,這人明明遍體鱗傷、腸穿肚爛,血流了不少,人也昏迷不醒,但脈象長而和緩,竟不像個重傷之人,甚至比平常人的脈象還好很多。阿簡,你們碰到他時四周無異象嗎?”姜婉靜疑惑地問道。

“沒有,我們仔細觀察了四周,沒有打鬥痕跡,也未曾見到野獸蹤跡,只能猜他是被人追殺,匆忙逃命至此,體力不支後倒在溪水旁,他身邊只有這個錦囊和這支斷笛。”

姜婉靜試圖打開錦囊,卻發現怎麽都打不開,再細看錦囊的材質,她也從未見過,與這人身上穿著的衣裳一般怪異。連那支斷笛看著也極為精致,非竹非玉,不似凡品。

“我看不出這些東西是什麽,我去叫你師父他們過來。”姜婉靜搖搖頭,將衣物和其他東西都遞給穆簡。

穆簡拿著衣裳不停摩挲,這是一件青色的長衫,布料觸之細膩柔軟,被這般揉搓也不見褶皺,盡管在溪水旁的砂石間摩擦過,但除了被利器割開的部分,未見其他破洞,可見布料極為結實。

她又對著火光仔細查看,篝火旁雖瞧不真切,但也隱約可見衣裳針腳極為細密,布料上帶有植物的花紋。穆簡又拿出隨身攜帶的匕首,用力向衣物刺去,可是怪事——那衣裳竟毫發無傷。

錦囊的料子也和衣裳料子一般,刀砍不破,而且不管她怎麽用力,也打不開錦囊袋子。至於那斷笛,穆簡更是瞧不出是什麽材質,只覺得觸之微涼,讓人感覺極為舒適。

不一會兒,大家都聚到這兒。穆簡將衣物、錦囊和斷笛遞給穆志虎,說了自己觀察所得。

穆志虎接過這些東西細細瞧了許久,道:“這布料刀槍不入又如此光滑細膩,我也未曾見過。斷笛我也看不出什麽,反正不是竹子做的。”

“所以我想,這些東西是不是和靈仙閣中售賣的東西有些像,是仙人造物,故而咱們都從未見過。”

“你們吶,就是喜歡想這麽多,莫想了莫想了。”穆興傑走過來擡手將一應東西收走,放在了那人身邊,“偏你們有這許多問題,既然婉靜說這人脈象平實,那便遲早會醒,咱們把他帶回去,任憑有多少問題,等他醒了你們再細細問也來得及。”

“二弟說的是,現在已不早了,咱們先去吃飯,早些休息,明天一早還得趕路。”穆志虎也說道,又將穆簡等人喊去篝火旁。

姜毅早已將晚飯做好。他找了幾根樹枝將鹿肉切塊串起來烤,又找了塊平整的石板,燒熱了後把鹿肉片放上去煎,待鹿肉煎出了一些油脂,便在石板四周放上麥餅烘烤加熱。不僅如此,他還用穆興傑找到的燈籠草和鹿肉做了一鍋湯。

“好香,兒子,做得不錯。”姜婉靜向來不擅廚藝,下廚時只有穆簡捧場,家中夥食都是穆興傑和姜毅兩人做。

“娘你辛苦,這碗你先吃。”姜毅用木碗盛了一碗湯,滿滿地放上鹿肉,又切開麥餅把鹿肉夾進去遞給姜婉靜。

姜婉靜搖搖頭,接過晚飯,笑罵道:“狗腿!”

眾人圍坐在篝火旁享用了晚餐。姜毅試圖給躺著的傷者餵些吃的,但那人口唇緊閉,實在餵不進去,也就作罷。

“大家吃完了就快休息吧,我守上半夜,下半夜興傑守。”穆志虎見眾人都吃好了,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便吩咐道。

穆簡睡前又去瞧了瞧受傷的人,見他呼吸平穩,便也放下心來,躺在篝火旁休息。

歇息一晚,待晨光熹微,一行人用了昨晚剩下的鹿肉,將篝火熄滅掩埋,把傷者擡上車輛,風塵仆仆地再次上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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