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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四處仿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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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四處仿徨(四)

老人把送的那一炷香遞給戚霽,視線在她面上掃過,笑瞇瞇地說:“姑娘,你的耳垂生得好啊,又厚又大,有好福氣呵。”

戚霽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手感還不錯。

她跟著樂呵呵地傻笑起來:“其實我就是單純長得胖。”

段潛翼也笑著瞄了眼,她的耳垂確實肉乎乎的,小小的飽滿一圈,像串櫻桃。

他努力控制住想伸手摸上去的沖動。

戚霽來了興趣,又繼續問:“老人家,您還會看相?那您會算命嗎?”

“這算什麽看相,就是一種感覺,或者說眼緣。”老人倒也誠實,隨即擡起手上掛著的一大串祈願符給他們看,語氣殷切,“這些可都是在月鹿寺裏開過光的,你是有福之人,不如再買兩串福上加福?”

戚霽大笑。

最後她還真買了兩串祈願符。那東西做得不算精致,顯然是大量采購回來的批發貨,編織的紅繩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片,上面用紅字印著些吉祥話。

她隨便看了兩眼,就把其中一串塞到段潛翼手裏:“喏,送你。”

段潛翼的那塊木符上描著些桃花紋樣,他來回撫摸著木符上的那行字:桃花春水生。

這哪裏是祈願符,分明是桃花符。

戚霽對此毫無所覺,她興致勃勃跟著一堆老年人排隊去上香,順便被香爐附近的濃煙熏得打了好幾個噴嚏。

完了,她又拉上段潛翼進正殿,在佛像前像模像樣拜了三拜。

大殿正中供著一個功德箱,上面的紅漆已經斑駁,透出灰敗的木紋底色,箱子上貼著一張二維碼,旁邊寫著“無量”二字。

戚霽從蒲團上爬起來,邊圍觀邊嘖嘖稱奇:“這佛祖還真與時俱進啊。”

她掏出手機熟練地掃碼付款,大殿裏接連傳來“叮咚,您的XXX元已到賬”的提示音。眼看戚霽快憋不住笑了,段潛翼努力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趕快拉著她走開。

戚霽卻又被旁邊正在寫功德簿的幾位年輕人吸引住,直接反客為主,牽住他就朝那邊走。

那幾個孩子應該都是大學生,聚在一起幾乎就沒靜下來過,為了寫什麽心願而吵吵嚷嚷了很久。

戚霽在旁偷聽到不少,諸如“身體健康”、“考試不掛科”、“求佛祖賜我一個男朋友吧”、“求一夜暴富”等等,都是些瑣碎又可愛的小願望。

年輕人們很快便勾肩搭背鬧嚷著走了,這回輪到戚霽和段潛翼寫了。

戚霽把筆先遞給他,段潛翼搖搖頭:“我不用了。你寫吧。”

戚霽想了想,也笑了起來:“我好像……也沒有什麽必須要實現的願望。”

她放下筆,隨意將那本又厚又舊的功德簿往前翻了翻。

每篇字跡各異,能從上面看出寫願望的人年齡、職業、性格都不盡相同,然而大家的心願卻永遠是美好而一致的。

平安,健康,幸福,心想事成……大抵不過都是這些世間最樸素直接的話。

直到戚霽翻到功德簿最前面,她一眼就看見有一頁泛黃的紙上寫著兩個字:

“長畫”。

右下落款人是:符長書。

時間是去年。

這字跡戚霽不是第一次見,但並沒有很熟悉,只是覺得修長鋒利的筆觸確實很符合那個人一貫給人的印象。

她驟然覺得胸口悶了起來,像是一股氣憋在那兒不上不下,去不掉,消不了,只能放任它與自己共存。

段潛翼也看到那一頁的內容,顯然他並不知道來龍去脈,但從戚霽的臉色變化中也能看出她情緒不對。

他沒追問什麽,只輕輕從她手裏抽出那本功德簿,將它放回原位,然後拉緊她的手,像是第一次牽手那樣,完全地包裹住她的掌心。

段潛翼手中的溫熱很快便傳到了戚霽那兒。

她終於回過神,淺淺地回握了他一下。

之後,他們又去逛了幾間偏殿,和剛才不太一樣,戚霽拜佛的態度忽然變得無比虔誠。

看她有模有樣地完成一系列儀式,段潛翼忍不住偷偷問:“你相信這些嗎?”

戚霽擺擺手,笑得燦爛:“這哪能,我好歹也是個警察。”

段潛翼突然想起當年在觀墟島上,她用撲克給自己算過命。

雖然明知是玩樂的小把戲,但她當時算出來的結果,此時此刻看起來居然顯得還有那麽一點靈驗。

“以前你不是給我們算過命嗎?”他故意問道,“你當時沒把給自己算的結果說出來吧?”

戚霽楞了楞,努力地開始回憶,忽然靈光一閃,拍拍腦門:“對,你還記得啊。那個結果一算出來差點兒沒讓我當場噎死,我哪敢告訴你們這些小屁孩兒啊。”

段潛翼這回卻沒打算放過她,湊近她的臉,盯住她不斷亂瞄的雙眼,又問:“所以你到底算出了什麽?”

戚霽尷尬地撓了撓頭,用最快的語速嘀咕道:“素不相識的人,會坦白地向你透露心中的愛慕。”

段潛翼笑了。

“我也記得你給我算的結果,是——”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垂眼望著她說,“戀愛中的人,一定會達到目的。”

戚霽忙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打住打住!簡直太羞恥了!”

段潛翼也跟著笑:“你不信這些,但我看你也挺樂在其中的,那為什麽要點長明燈呢?”

這的確不太像她會做的事。段潛翼以為她會對這些所謂的迷信行為嗤之以鼻。

戚霽用手指輕輕勾著自己的那根紅繩,祈願符側邊沒有處理好的毛刺順勢紮進肉裏,粗糙地劃過她掌心。

“我只是……太害怕了。”她沈默了一陣,終於艱難地開口道,“我一直沒勇氣去見一心,連她的葬禮也不敢參加,到現在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墓具體葬在哪兒。”

“我從來不知道我是這麽懦弱的人。”戚霽淡淡地說。

她卻沒有發覺,自己的眼淚早就奪眶而出,怎麽也止不住。

段潛翼慌了,伸手想幫她擦眼淚,湊近過去,卻突然不敢觸碰她。

“你別哭……”他囁嚅著,舉起的手還停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少年手足無措的樣子真的有點好笑。

戚霽看到他呆怔的模樣,沒忍住,帶著眼淚笑了出來。

段潛翼松了口氣,終於用手指輕輕幫她拭掉眼下的淚。

戚霽眼下的皮膚微微發燙,灼燒著他的食指,熱度漸漸漫延開去,讓他整個身體都熱了起來。

她咧開嘴沖他笑,擡手覆住他的手背,溫柔地摩挲著。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先有些尷尬,隨後,他們就都笑了起來。

戚霽輕輕擁他入懷,撞進少年溫熱的胸膛裏時,她似乎滿足地嘆息了一聲。

段潛翼緩慢擡起雙手,環上她的腰,短暫地停留後,慢慢上移,最後圈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都擁緊,身體貼合得愈發近,不願留半點縫隙。

“在公眾場合親熱可能會被熱心群眾打的。”戚霽把頭埋入他的T恤裏,悶聲悶氣地嘟囔道。

她聽見少年輕輕的一聲笑。

“不會的。”他說,環住她的手臂似又加重了幾分力氣。

雨短暫地停了會兒,又斷斷續續下起來。

他們躲在殿外屋檐下,暫時避雨。

戚霽盯著檐下滴落的雨水發呆。段潛翼見她的情緒平穩了些,便試探性地開口問:“不介意的話,能跟我講講一心的事嗎?”

戚霽被他這句話一下拉回現實:“我以為你不感興趣。”

段潛翼握住她的手,輕柔觸摸過每一寸指節、每一塊皮膚,仿佛在把玩一塊玉石。

“講給我聽吧。”他說。

“一心是這世界上最最好的姑娘。她是我警校的同學,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同事,以後我婚禮的伴娘,我未來孩子的幹媽。” 戚霽輕聲說著,“她運動細胞特別好,一百米能跑進12.33秒,那可是國家一級運動員的標準,我以前是練田徑的,也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她的朋友很多,交的男朋友也很優秀,對了,就是上次你在面店見過的那位章之鳴警官。後來工作穩定了,他們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我的份子錢都存了一半,就等著到時候給她大紅包了”

段潛翼沒說話,一直靜靜看著她,偶爾輕拍她的手背幾下,安撫她的情緒。

戚霽擡眼看他,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她一直是個最和氣的人,跟誰都能聊得來,我脾氣壞你是知道的,但她從來不跟我計較,總是容忍我的各種缺點。如果你見到她,你一定也會想跟她成為朋友的。”

段潛翼跟著點頭:“嗯,我知道。”

“這是我的好朋友荊一心。這是我的男朋友段潛翼。”戚霽無奈地笑了一瞬,“我本來可以這樣介紹你們認識,可惜沒機會了。”

“她不在了?”段潛翼小心翼翼地問。

戚霽眼底掠過一絲鋒芒和憤恨,但很快便隱去,接著苦笑起來:“對我們來說,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可是對上頭來說,她只是任務執行中的一個犧牲品而已,因為她是自殺,我們甚至不能稱她為‘殉職’。但在我心中,她是個戰士。”

盡管她語焉不詳,也不便透露好友去世的細節,但段潛翼看得出她的傷心。

“我跟你說這些,很無聊吧?”過了會兒,戚霽又問他。

段潛翼搖搖頭:“沒有,謝謝你能告訴我這些。"他猶豫著,還是說道,"我好像又......更了解你一點了。”

戚霽從他的掌心輕輕掙脫開,嗔怪似的拍了下他的手背:“你也開始學會貧嘴了?”

段潛翼笑著,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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