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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上的風很大，也很冷，三人的衣衫被吹得獵獵作響，隱隱約約中，有什麽落到了衣服上。
“想好了？”她的聲音隨著風飄到二人的耳朵裏。
“想好了。”二人毫不猶豫地回道。
鳶羅眨了眨眼，來到那個黑衣人的面前，“擡頭。”
黑衣人的身體顫了一下，不等他分清是因為寒冷還是害怕，銀白色的寒光一閃，脖子上瞬間多了一條血痕。
“……多謝……”
阿罕閉上雙眼，屏著氣放緩呼吸，半晌，他將手裏的虎符交給了鳶羅，“多謝鳶姑娘成全。”
“快走吧，你跑不掉就不要怪我。”
她沒有想殺了他。
阿罕目送著她扛著“顧明卓”的屍體走遠，然後轉身朝著跟上顧明卓他們。
寢殿內的人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她把屍體放在棺槨裏，看向朝自己走來的皇帝。
“他……走了？”
“嗯，一擊斃命，走得不算痛苦。”
皇帝在暗衛的攙扶下來到棺槨前，看著“顧明卓”毫無血色的臉，以及脖頸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想要觸碰的手又收了回來，豆大的淚滴砸在“顧明卓”的臉上。
“蓋上吧，待事情解決之後再行安葬……”
鳶羅偏頭看向棺槨裏的屍體，轉身走出寢殿。
來到城墻後，她側身望向下方整齊劃一的精騎，在沈悶有力的馬蹄聲中，顧澤安和程煜南於對側城墻下的陰影中緩緩出現，他二人端坐在駿馬上，被護在隊伍中間，身上無半點血跡。
她靜靜地看著，目光越過飄揚的旌旗，落在他的身上。
大概是她的視線太過灼熱，也可能是出於心有靈犀，馬背上的程煜南忽地擡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她的眼神平靜，又好似帶著一絲決絕，他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收緊，無聲接受了她的告別。
氣氛驟變，顧澤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然後循著他的視線看向城墻上的女子，漸漸的，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忽然，一點冰涼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睛微微一顫，擡頭，灰蒙的天空中開始零星飄下細小的雪粒。
京城的初雪悄然而至。
她眨了眨眼，收回視線，毅然決然向前走，沒過多久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城墻之中，再無蹤跡。
“是放下了嗎？”
他仍保持著眺望的姿勢，直到身旁傳來顧澤安的聲音，他才慢慢收回目光，“放不了。”
這一刻，他明白自己將會徹徹底底失去她的消息，這場初雪意味著他們的勝利，也代表了她的離去，卻讓他內心的痛楚愈加清晰凜冽。
他接受了這個結果，也不得不接受，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
塵埃落定，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繼續著。
巨大的紫檀木桌上，文書再次堆積成山，幾乎要將後面的人淹沒，平叛後的各種事宜一股腦湧進了東宮，顧澤安二人一連熬了幾個晝夜，桌上的也才堪堪消了一點。
程煜南熟稔地接過他遞來的文書，布滿血絲的眼睛迅速掃過，然後提筆擬批。
看著呈上來的奏折，顧澤安忽地想起一件事：“今日是第三天了，我還沒想好江府該怎麽處理，你有頭緒嗎？”
程煜南張了張嘴：“該怎麽做就怎麽做，你要是覺得不好處理就交給三省，明天記得把這些文書給他們一半，看得眼都花了。”
顧澤安微微一笑：“好。那今天就看到這兒吧，你也回府好好休息，別累垮了。”
聞言，他怔楞了一瞬，繼而道：“不必了，我還能再看會兒，你先睡吧。”
要是換做以前他早就回府了，哪裏還用得著自己催促。
顧澤安無聲嘆了口氣，伸手將他剛拿過去的文書又抽了出來：“你再怎麽消耗自己她也不會回來，既然放不下，那就去找。”
“你再這樣下去，我都要不認識你了。”
“她說過，要去一個所有人都不會找到她的地方。”程煜南黯然道。
“你沒有千門閣的幫助，她也沒有萬鏡司的通傳，那她怎麽知道你在找她呢？”
程煜南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找？去哪兒找，北淩這麽大，萬一走著走著我和她錯過了怎麽辦。”
顧澤安不假思索道：“那就是還沒到時機。”
將文書整理好後，他拿著一杯水遞到程煜南的手上，“將心比心，找她的途中也好好想想，她為什麽執著於離開，到那時，你也許會真正明白她的選擇。”
話畢，他欲轉身離去，卻被程煜南喊住了：“江溢之死了。”
顧澤安一滯，“什麽時候？”
“當天晚上，她的人做的。”
“為何？她和江溢之有恩怨？”
程煜南搖搖頭：“不是，是她麾下一個叫楚翎的女子。”
“楚翎？楚……姓楚！”
他起身來到顧澤安面前，“嗯，看來你也想到了。”
顧澤安詫異道：“楚景華，楚將軍的後代！”
“沒錯。我讓人去調查了一下，楚將軍自戰死後，因為沒有男丁的緣故，她們母女三人的日子並不好過，表親也在有意無意的為難她們三人，但好在楚翎得了楚將軍的真傳，開始反擊之後過得也不算太糟。”
“那為何……”
“問題就出在江溢之身上，他看上了楚翎的妹妹，楚霜。他用計將會武的楚翎支開，把她的妹妹綁了，那時正值江府勢大的時候，故而這件事被江炎武一聲不吭地壓下去，誰人都不知道，她申訴無門，母親也於不久後離世，至此，楚府就只剩下她一人。”
顧澤安聽得心中一陣窩火，臉色發青：“再怎麽說楚將軍也是護衛我北淩的英勇之士，豈容他們如此褻瀆，他們的家人該對皇室有多寒心！”
“有了這件事在前，你處理江府時會好得多。”
語罷，他側身朝外走去，邊走邊道：“夜深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府了。”
看來，他想通了。
顧澤安眉心微動，看著程煜南離去的背影，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
又一年上元節，京城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孩童手持花燈在人群裏來回穿梭，整個長街笙歌疊奏，遍地歡聲笑語。
皇帝落下一子，程煜南緊跟其後，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你這小子怎麽回事，下了這麽多次棋連一次機會都不給我。”
“我給了，您沒有要啊。”
“你哪裏給了！”皇帝氣得眉毛一豎。
程煜南笑道：“剛才啊，可惜您沒有把握住。”
“哼！你那叫機會？”皇帝搖了搖頭，“罷了，下不過。我聽子寧說你要離開，可是真的？”
“嗯。去看看我爹娘，許久不見了。”
“也好，你們一家人也團聚團聚，他們也真是的，盡光自己享福去了，留你一個人在京城。”
“什麽時候走啊。”皇帝問。
“後日啟程。”
“這麽快！”
程煜南邊撿子邊道：“後日去的話還能趕上他們那兒的節日，正好去湊個熱鬧。”
“行吧，我到時候讓子寧去送送你。”
“別了，他的事情挺多的，你也不幫他。再說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著。”
皇帝輕吸了口氣，“好吧，你在路上小心點兒，天氣冷，多帶點衣服，一下子跑那麽遠，沒有你在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程煜南失笑：“說的好像我不會回來一樣，放心吧。”
一眨眼的功夫就來到了他離開的日子，盡管說了不需要顧澤安來送行，但他還是來了。
“都打點好了？”顧澤安問道。
“嗯，不過本就沒什麽要打點的。”他頓了頓，“聖上那邊……”
“放心吧，我會和父皇說的。”
他點了點頭，隨後踏上馬凳進到馬車裏。
隨著馬車化作一點消失於遠方，顧澤安收回視線，在侍衛的護送下回到東宮。
微微晃動的車廂內，程煜南掀開簾子一角，窗外的景物變了又變，他的眼神卻變得越來越清明堅定。
天地浩渺，前路漫長，他將義無反顧，奔向她的世界。
五年後
青翠的山頭上，一青衣女子迎風而立，微風輕輕拂動她的衣擺，她目光沈靜悠遠地眺望著遠方。
“阿羅姐姐！阿羅姐姐！”
歡快的腳步聲和稚嫩的呼喊由遠及近，她聞聲回頭，只見幾個孩子朝她跑來，為首的那個男孩兒高高舉著一只紙鳶，那正是前段時間她給他們做的。
“阿羅姐姐，今天風正好，你陪我們放紙鳶吧！”
“是啊是啊！阿羅姐姐答應我們的，可不能反悔！”
看著他們飽含期待的眼神，鳶羅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接過男孩兒手裏的紙鳶：“好啊。”
她逆著風小跑，手中的線一收一放，紙鳶便乘著風晃晃悠悠地攀上天空。
幾個小孩兒跟在她身後興奮地追逐著，她時不時回頭看著他們，快樂溢於言表。
此時，山腳下，一輛馬車正行駛在小路上，突然，車身猛地一顛，伴隨著程七的一聲低呼，車輪陷進了一個土坑裏，戛然停住。
車廂內，正削著木雕的程煜南身形一晃，他迅速撐住車壁穩住身子，眉心微蹙，隨後掀開車簾彎腰走了出去。
“公子，你沒事吧！車輪陷坑裏了！”
他低頭看了看，車輪陷進去的部分有點多，憑他們兩個人一時半會兒根本弄不出來。
“你在這村子附近找幾個人過來幫幫忙吧。”他語氣平緩地說道。
“好！”話畢，程七就朝著村子裏跑去。
程煜南擡頭看了看四周，入目皆是蓬勃的綠意，稻田裏的禾苗搖得正歡，放眼望去宛如一片蕩漾的綠波。
田埂上的野花星星點點，蟬鳴聲此起彼伏，這裏與他這五年來走過的地方不同，沒有名山大川，沒有水鄉的婉約，只有最原始，最質樸的生機。
這會兒的功夫人還來不了，一個念頭油然而生，隨後他便踏入那片綠色。
腳下的泥土松軟，禾苗的葉片劃過他的衣擺，發出細細的沙沙聲，空氣中彌漫著植物的清香和泥土被炙烤的氣息，不禁讓他心生愉悅。
這五年來，他跨越千山萬水，不斷追尋著她的蹤跡，一次次燃起希望又熄滅，卻始終不曾放棄。
追尋她的腳步的同時，這斑斕的世界也在洗滌他的身心。
盡管未曾真正褪去身上的光環，但他也不再是那個讓人感到難以接近的程世子。
同時，他也學會了各種技能，會辨認野菜，會生火做飯，會耕作，懂農物，會開船掌舵以及各種手藝，木雕、玉雕、編織等等。
此刻，他真正意義上的明白她，理解她。
她想要的從來都很簡單，是能自由行走在廣闊天地，能自己主宰生命方向的權利，能肆意呼吸、真實活著的感覺。
唯有真的感受到自由，靈魂才得以完整，才能煥發生機與活力，成就完整的自我。
一抹笑意緩緩攀上他的嘴角，隨後擡步向著最高的山頭走去。
空中隱隱傳來歡笑聲，他不由自主地循著聲靠近，撥開錯綜的枝椏，眼前的景象映入眼簾。
開闊的綠坡上，幾個孩童追著一個身影歡鬧。
程煜南的呼吸頓時一滯，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道身影。
心臟先是漏跳了一拍，隨即不受控制地撞擊他的胸膛，咚咚作響，似要將耳膜震破。
五年，整整五年，他走過千山萬水，走過無數個春夏秋冬，經歷過無數次的希望與失望，他終於……見到她了。
似是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她放緩了腳步，略帶疑惑地回過頭，直直撞上他目光。
她的笑容微微一滯，明澈的眼裏顯而易見的驚愕，似是沒有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
只一剎那，那驚愕就消失不見，她迅速回過神，看著他那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震驚和情感，就這麽站在原地，嘴角緩緩地，清晰地向上揚起。
她一襲青衣飛揚，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小臂，編織的長發靠在她的左側，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那笑容，明媚得不可方物。
他忽然覺得五年的光陰在看到這笑容時，所有的等待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很開心，她有在好好生活，好好做自己，有在努力追尋向往的生活，也很開心她還記得他。
消失五年後，她的第一個笑容是屬於他的，獨一無二。
他深吸了一口氣，腳步不受控制地、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向她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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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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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嗯，一擊斃命，走得不算痛苦。”
皇帝在暗衛的攙扶下來到棺槨前，看著“顧明卓”毫無血色的臉，以及脖頸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想要觸碰的手又收了回來，豆大的淚滴砸在“顧明卓”的臉上。
“蓋上吧，待事情解決之後再行安葬……”
鳶羅偏頭看向棺槨裏的屍體，轉身走出寢殿。
來到城墻後，她側身望向下方整齊劃一的精騎，在沈悶有力的馬蹄聲中，顧澤安和程煜南於對側城墻下的陰影中緩緩出現，他二人端坐在駿馬上，被護在隊伍中間，身上無半點血跡。
她靜靜地看著，目光越過飄揚的旌旗，落在他的身上。
大概是她的視線太過灼熱，也可能是出於心有靈犀，馬背上的程煜南忽地擡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她的眼神平靜，又好似帶著一絲決絕，他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收緊，無聲接受了她的告別。
氣氛驟變，顧澤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然後循著他的視線看向城墻上的女子，漸漸的，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忽然，一點冰涼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睛微微一顫，擡頭，灰蒙的天空中開始零星飄下細小的雪粒。
京城的初雪悄然而至。
她眨了眨眼，收回視線，毅然決然向前走，沒過多久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城墻之中，再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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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明白自己將會徹徹底底失去她的消息，這場初雪意味著他們的勝利，也代表了她的離去，卻讓他內心的痛楚愈加清晰凜冽。
他接受了這個結果，也不得不接受，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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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紫檀木桌上，文書再次堆積成山，幾乎要將後面的人淹沒，平叛後的各種事宜一股腦湧進了東宮，顧澤安二人一連熬了幾個晝夜，桌上的也才堪堪消了一點。
程煜南熟稔地接過他遞來的文書，布滿血絲的眼睛迅速掃過，然後提筆擬批。
看著呈上來的奏折，顧澤安忽地想起一件事：“今日是第三天了，我還沒想好江府該怎麽處理，你有頭緒嗎？”
程煜南張了張嘴：“該怎麽做就怎麽做，你要是覺得不好處理就交給三省，明天記得把這些文書給他們一半，看得眼都花了。”
顧澤安微微一笑：“好。那今天就看到這兒吧，你也回府好好休息，別累垮了。”
聞言，他怔楞了一瞬，繼而道：“不必了，我還能再看會兒，你先睡吧。”
要是換做以前他早就回府了，哪裏還用得著自己催促。
顧澤安無聲嘆了口氣，伸手將他剛拿過去的文書又抽了出來：“你再怎麽消耗自己她也不會回來，既然放不下，那就去找。”
“你再這樣下去，我都要不認識你了。”
“她說過，要去一個所有人都不會找到她的地方。”程煜南黯然道。
“你沒有千門閣的幫助，她也沒有萬鏡司的通傳，那她怎麽知道你在找她呢？”
程煜南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找？去哪兒找，北淩這麽大，萬一走著走著我和她錯過了怎麽辦。”
顧澤安不假思索道：“那就是還沒到時機。”
將文書整理好後，他拿著一杯水遞到程煜南的手上，“將心比心，找她的途中也好好想想，她為什麽執著於離開，到那時，你也許會真正明白她的選擇。”
話畢，他欲轉身離去，卻被程煜南喊住了：“江溢之死了。”
顧澤安一滯，“什麽時候？”
“當天晚上，她的人做的。”
“為何？她和江溢之有恩怨？”
程煜南搖搖頭：“不是，是她麾下一個叫楚翎的女子。”
“楚翎？楚……姓楚！”
他起身來到顧澤安面前，“嗯，看來你也想到了。”
顧澤安詫異道：“楚景華，楚將軍的後代！”
“沒錯。我讓人去調查了一下，楚將軍自戰死後，因為沒有男丁的緣故，她們母女三人的日子並不好過，表親也在有意無意的為難她們三人，但好在楚翎得了楚將軍的真傳，開始反擊之後過得也不算太糟。”
“那為何……”
“問題就出在江溢之身上，他看上了楚翎的妹妹，楚霜。他用計將會武的楚翎支開，把她的妹妹綁了，那時正值江府勢大的時候，故而這件事被江炎武一聲不吭地壓下去，誰人都不知道，她申訴無門，母親也於不久後離世，至此，楚府就只剩下她一人。”
顧澤安聽得心中一陣窩火，臉色發青：“再怎麽說楚將軍也是護衛我北淩的英勇之士，豈容他們如此褻瀆，他們的家人該對皇室有多寒心！”
“有了這件事在前，你處理江府時會好得多。”
語罷，他側身朝外走去，邊走邊道：“夜深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府了。”
看來，他想通了。
顧澤安眉心微動，看著程煜南離去的背影，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
又一年上元節，京城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孩童手持花燈在人群裏來回穿梭，整個長街笙歌疊奏，遍地歡聲笑語。
皇帝落下一子，程煜南緊跟其後，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你這小子怎麽回事，下了這麽多次棋連一次機會都不給我。”
“我給了，您沒有要啊。”
“你哪裏給了！”皇帝氣得眉毛一豎。
程煜南笑道：“剛才啊，可惜您沒有把握住。”
“哼！你那叫機會？”皇帝搖了搖頭，“罷了，下不過。我聽子寧說你要離開，可是真的？”
“嗯。去看看我爹娘，許久不見了。”
“也好，你們一家人也團聚團聚，他們也真是的，盡光自己享福去了，留你一個人在京城。”
“什麽時候走啊。”皇帝問。
“後日啟程。”
“這麽快！”
程煜南邊撿子邊道：“後日去的話還能趕上他們那兒的節日，正好去湊個熱鬧。”
“行吧，我到時候讓子寧去送送你。”
“別了，他的事情挺多的，你也不幫他。再說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著。”
皇帝輕吸了口氣，“好吧，你在路上小心點兒，天氣冷，多帶點衣服，一下子跑那麽遠，沒有你在我還真有點不習慣。”
程煜南失笑：“說的好像我不會回來一樣，放心吧。”
一眨眼的功夫就來到了他離開的日子，盡管說了不需要顧澤安來送行，但他還是來了。
“都打點好了？”顧澤安問道。
“嗯，不過本就沒什麽要打點的。”他頓了頓，“聖上那邊……”
“放心吧，我會和父皇說的。”
他點了點頭，隨後踏上馬凳進到馬車裏。
隨著馬車化作一點消失於遠方，顧澤安收回視線，在侍衛的護送下回到東宮。
微微晃動的車廂內，程煜南掀開簾子一角，窗外的景物變了又變，他的眼神卻變得越來越清明堅定。
天地浩渺，前路漫長，他將義無反顧，奔向她的世界。
五年後
青翠的山頭上，一青衣女子迎風而立，微風輕輕拂動她的衣擺，她目光沈靜悠遠地眺望著遠方。
“阿羅姐姐！阿羅姐姐！”
歡快的腳步聲和稚嫩的呼喊由遠及近，她聞聲回頭，只見幾個孩子朝她跑來，為首的那個男孩兒高高舉著一只紙鳶，那正是前段時間她給他們做的。
“阿羅姐姐，今天風正好，你陪我們放紙鳶吧！”
“是啊是啊！阿羅姐姐答應我們的，可不能反悔！”
看著他們飽含期待的眼神，鳶羅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接過男孩兒手裏的紙鳶：“好啊。”
她逆著風小跑，手中的線一收一放，紙鳶便乘著風晃晃悠悠地攀上天空。
幾個小孩兒跟在她身後興奮地追逐著，她時不時回頭看著他們，快樂溢於言表。
此時，山腳下，一輛馬車正行駛在小路上，突然，車身猛地一顛，伴隨著程七的一聲低呼，車輪陷進了一個土坑裏，戛然停住。
車廂內，正削著木雕的程煜南身形一晃，他迅速撐住車壁穩住身子，眉心微蹙，隨後掀開車簾彎腰走了出去。
“公子，你沒事吧！車輪陷坑裏了！”
他低頭看了看，車輪陷進去的部分有點多，憑他們兩個人一時半會兒根本弄不出來。
“你在這村子附近找幾個人過來幫幫忙吧。”他語氣平緩地說道。
“好！”話畢，程七就朝著村子裏跑去。
程煜南擡頭看了看四周，入目皆是蓬勃的綠意，稻田裏的禾苗搖得正歡，放眼望去宛如一片蕩漾的綠波。
田埂上的野花星星點點，蟬鳴聲此起彼伏，這裏與他這五年來走過的地方不同，沒有名山大川，沒有水鄉的婉約，只有最原始，最質樸的生機。
這會兒的功夫人還來不了，一個念頭油然而生，隨後他便踏入那片綠色。
腳下的泥土松軟，禾苗的葉片劃過他的衣擺，發出細細的沙沙聲，空氣中彌漫著植物的清香和泥土被炙烤的氣息，不禁讓他心生愉悅。
這五年來，他跨越千山萬水，不斷追尋著她的蹤跡，一次次燃起希望又熄滅，卻始終不曾放棄。
追尋她的腳步的同時，這斑斕的世界也在洗滌他的身心。
盡管未曾真正褪去身上的光環，但他也不再是那個讓人感到難以接近的程世子。
同時，他也學會了各種技能，會辨認野菜，會生火做飯，會耕作，懂農物，會開船掌舵以及各種手藝，木雕、玉雕、編織等等。
此刻，他真正意義上的明白她，理解她。
她想要的從來都很簡單，是能自由行走在廣闊天地，能自己主宰生命方向的權利，能肆意呼吸、真實活著的感覺。
唯有真的感受到自由，靈魂才得以完整，才能煥發生機與活力，成就完整的自我。
一抹笑意緩緩攀上他的嘴角，隨後擡步向著最高的山頭走去。
空中隱隱傳來歡笑聲，他不由自主地循著聲靠近，撥開錯綜的枝椏，眼前的景象映入眼簾。
開闊的綠坡上，幾個孩童追著一個身影歡鬧。
程煜南的呼吸頓時一滯，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道身影。
心臟先是漏跳了一拍，隨即不受控制地撞擊他的胸膛，咚咚作響，似要將耳膜震破。
五年，整整五年，他走過千山萬水，走過無數個春夏秋冬，經歷過無數次的希望與失望，他終於……見到她了。
似是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她放緩了腳步，略帶疑惑地回過頭，直直撞上他目光。
她的笑容微微一滯，明澈的眼裏顯而易見的驚愕，似是沒有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
只一剎那，那驚愕就消失不見，她迅速回過神，看著他那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震驚和情感，就這麽站在原地，嘴角緩緩地，清晰地向上揚起。
她一襲青衣飛揚，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小臂，編織的長發靠在她的左側，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那笑容，明媚得不可方物。
他忽然覺得五年的光陰在看到這笑容時，所有的等待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很開心，她有在好好生活，好好做自己，有在努力追尋向往的生活，也很開心她還記得他。
消失五年後，她的第一個笑容是屬於他的，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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