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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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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人

升騰的灰白色炊煙像透明流動的紗,迎著餘暉籠罩住磚紅色瓦片,風一吹,便四處逃竄,仿佛尋不到歸宿。

許大少憂郁地在門外踱步,一轉身差點和匆忙從廚房小跑出來的林叔發生意外碰撞事故。

“怎麽了”還沒問出口,林叔已經加快腳步離開,迷糊間只聽到對方說什麽蛋。

“我去借了兩個雞蛋。”

去也匆匆,來也匆匆,林叔從隔壁回來後,他果斷跟著後面。爐竈裏的柴火一燒開,大黑鍋便冒發起濃煙,許暮嗆了兩下,隨即被人推到門口。

林叔臉龐的皺紋是屬於歲月的痕跡,見人仍然杵在原地,眉眼一彎,猶如此刻的暖色夕陽,彰顯出慈祥的光輝。

他接著說:“你剛來那會兒,我們粗心沒註意到你不喜歡吃這些,多虧了小池告訴我。”

許暮靜靜地聽著林叔說話,捕捉到的細節逐漸與記憶中零散的碎片對應起來——

某人被砸失憶的當晚給他煮面條,以及往後時不時投餵加餐;總是從廚房出來後手指多了創可貼;每餐總有一碗能貼合他口味的菜,最簡樸也會有雞蛋……

越想越亂,越亂他便越執著渴望抓到一絲錯處,以找個名正言順的借口全盤否定,仿佛這樣,他才不至於迷失原始的自己。

可惜他失敗了,對方滴水不漏地對他好,甚至從來不求他能夠知曉。

當帶著滿身煙火氣的林叔從廚房出來,神游的許大少一激靈,還以為心底的火苗把自己燒穿了。

這餐飯他吃得食之無味,筷子攪在米飯裏,也不知道能不能憑空生火再炒一遍。林叔望了望他,又盯著自己的米飯,轉頭和阿婆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突然,想通了的許大少將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鄭重決定:他要去逮人!

“年輕真好。”阿婆看著遠去的背影,一笑,“飯菜給小暮留出來吧,回來保準餓了。”

油畫般濃墨重彩的太陽已經沈入山巒線下,留下的霞光仍依依不舍地向人們告別,直到最後一束徹底暗淡之前,仿佛還在說:明天見!

許大少一路踢著石子,滾得遠,他不滿地加快步伐,滾近了,他又嫌棄。

連續幾下,石子都有氣無力地滾動幾圈就戛然而止,可憐地停在路邊。

少爺“嘖”了一聲,踩著它挪到路中央,腳尖對準,洩憤般用力一踢。石子在空蕩的路面懸空飛了一段後,骨碌碌地滾向遠處。

他沿著石子的軌跡,邁步前行。適時,不輕不重的腳步與他的步伐自相反方向交疊地靠近,許暮不由得心口一緊。

石子也感知到什麽似的,居然恰好停在那人的腳尖前,不偏不倚,像是故意捉弄人。

許大少莫名想到廟會拋繡球的花樣,嘴裏嘟囔,“這下滾得倒是挺準。”

池欲越過那顆牽線石,直直向他走來,一貫清清淡淡的聲音染了些疲憊,“吃飯了嗎?”

“當然。”許大少沒好氣地轉身,和人並肩繼續走,“又不是沒有你我就吃不下。”

後面那句話他降低了音量,也不知道對方聽沒聽見。

成為矛盾體的許大少此刻心情分外覆雜,一句話而已,想讓某人聽出言外之意,好像這樣人家就會多關心他;又不想讓人聽清,因為那本就是違心之論,怕對方當了真。

他心煩地將自己的種種奇怪狀態歸咎於旁邊人,暗暗腹誹:真是討厭鬼!

然而,心不應口的許大少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呢?吃了嗎?”

池欲點頭,風牽動了發絲,也揚起了他一天緊抿的嘴角。

“我今天直播了,漲了不少粉絲,等熱度再高些,我們就開始招商。”

“那群小姑娘很可愛,教了我很多引流大法。”

“中午阿婆把所有肉都夾我碗裏了,吃得我飽飽的。”

……

許暮忘記原本是要找人理論的,看見池欲,便想事無巨細地分享自己的一切,好像這樣,對方也就算得上和他共同度過了那些時光。

許慶陽同志常說言多必失,可他在池欲面前總是不用顧忌,猶如二十多年的分享欲終於找到了屬於它的傾聽者。

“林叔今晚做了雞蛋。”他換了個姿勢倒退著走,“還是向隔壁借的。”

面前的傾聽者終於聞言擡眸,他盯著那張鎮定自若的臉,繼續開口,“為什麽?”

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

為什麽對我好卻不告訴我?

對方的臉色仍然波瀾不驚,但許暮還是從那雙眼睛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傷感。

還沒等他細究其中的深意,只聽池欲回答,“因為你還在長身體,多補補。”

什麽鬼!陰陽怪氣說他又矮又虛呢!

許大少頓覺良好的氣氛被打破,並且轉向另一種讓他又氣又好笑的趨勢。

“我才二十一歲!身高一米八三!”

他不服氣地勾上池欲的脖子,將人強行下壓,一字一頓地為自己發聲,“正是風華正茂,血氣方剛的好時候!”

對方踉蹌一步,肩膀聳動,笑聲再也忍不住似的炸開,聽得許暮耳尖發燙。

幾分鐘後笑夠了,風還未停,兩人的距離逐漸拉近,連它都無法躋身。

許暮手癢癢,不經意往下一瞄又迅速擡眼,兩只手臂晃晃悠悠快要甩上天了,旁邊的木頭都毫無反應。

這很不對!

再次試探地碰到旁邊的手時,他清晰地感受到池欲因為用力而繃緊的皮膚肌肉,硬得像那顆被留在路邊的石頭。

笨拙的表演逃不過精明的眼睛,無聲的回應已是拒絕。

他早該知道的。

即使這樣,許大少仍然自我排解道:天熱牽手會出汗。

汗個球!

許暮忍無可忍,正要小發雷霆之際,手腕被牽住,整個人也被隨之一帶。

身後幾頭牛慢悠悠地經過他們,尾巴不時擺動兩下,發出的哞哞聲長久地盤繞路間。

他註視池欲,異常堅定地說:“別松開,牽我。”

遠處的屋頂落滿黑暗然後再漸漸浮起月光,高懸的燈光穿過樹葉,在臉上投射出交錯的光和影。

許暮四下打量後突然站定,有些興奮地說:“你覺不覺得這裏的光線特別好。”

不等回答,他自顧自拉著池欲尋找最佳位置。

池欲被他安排在一處空地,頭頂兩簇茂盛的樹葉間是如太陽般暖黃的路燈,人在其下,頭發絲都似乎發著光。

他的目光被無形的力量牽扯住,再也無法移動分毫,眼睛不自覺睜大,細細描繪面前扇動的睫毛、高挑的鼻梁以及柔軟充滿誘惑力的唇瓣,纏綿的氣息順著神經滲透進身體的每一寸,最終匯聚到大腦,猶如放了場絢麗煙火。

許大少雙手搭著對方肩膀,因為無意識施力而將那片布料捏得失去了原本的版型。

“它得罪你啦?”池欲微微傾身,眼底碎光閃動,聲音終於如松弛的琴弦變得輕緩。

許暮欲蓋彌彰地“咳咳”兩聲,雙手拍拍皺皺巴巴的衣邊,他飛快地轉移話題,“幫我拍個視頻。”

他邊說邊把人推遠,自己站在光影下。

末了,遺忘最關鍵一步的許大少又屁顛屁顛地跑來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再借你的手機放個音樂唄,小魚老師。”

然而對方只是推回他的手機,“用我的拍。”

品牌都一樣,有什麽區別嗎?

荷村的路燈到點就自動關閉,所以他來不及詢問這些細枝末節,見池欲已經相當配合地舉起手機,他趕緊調好音樂,返回到原處。

池欲個子高,為了最上鏡的角度,他全程都是半蹲姿勢。

鏡頭裏的許暮很耀眼,是來自內在蓬勃生命力的自信張揚,哪怕沒有路燈,沒有泠泠月色,他都會誓死不渝地追隨,直至天地崩塌。

曲盡舞停,他看得入神,一時忘記了按暫停鍵。許暮小跑過來,眉眼彎彎如明月,有些喘地問,“怎麽樣?”

他將手機遞過去,輕微活動著有些麻木的雙腿。

緊接著嘴裏被塞了顆棒棒糖,池欲眸光微動,他明明記得這個最喜歡的青蘋果味早就吃完了。

明媚的聲音響在耳邊解答,“辛苦了,這是獎勵,我專門買給你的。”

許暮接過手機後才發現拍攝還未暫停,他狡黠一笑,“是我跳得太好,看呆了嗎?”

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對方“嗯”了一聲,也許是含了顆糖導致發出的聲音有些重,聽著像沒有控制住而漏出來的。

夜間露濃晚風涼,他卻猶如置身篝火旁,燥熱不堪。

許暮轉移註意力地回放視頻,進度條告急時,他讚賞地沖旁邊豎了個大拇指,因為視頻無論是角度還是適當的運鏡都是極好的。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他不由自主想到身邊的那些拍照廢物朋友,首當其沖的何廈,拍出來不是大小眼就是無影手,甚至二米身高在那個鏡頭下最多都只有一米五。

他頗為感慨地點頭,然而手指不小心一滑,退出到相冊主頁面。

許大少在眾多小學習題的截屏中一眼認出自己,藍色的學位證書,松垮的睡衣。

他臉漲得通紅,不僅是對池欲偷偷保存照片的羞恥心,更重要的是他當時完全沒發現衣領下移暴露出了大片肌膚。

怎麽看都很奇怪。

他準備搶先一步刪除,想了想這是別人的手機,還是留下了。

路燈猝不及防關閉,許暮嚇得一哆嗦,條件反射地抓住旁邊人,池欲輕拍他的手背,安慰的聲音格外輕柔。

回程的路還有一段,對方牽著他,掌心溫度不斷升高。

“這個視頻肯定大爆!”許暮晃了晃相握的那兩只手,臭屁地說,“我做主播還是很有優勢的吧?”

池欲極輕地笑了,雖然看不見臉,但他駕輕就熟地在腦海裏鋪展開對方的畫像,嘴角上揚,梨渦淺淺,笑起來總是很好看的。

“嗯,畢竟你長得好看,身材又好,看了你大家又不吃虧。”

許大少被誇得渾身舒暢,猛然記憶交接,他越想越覺得這句話熟悉。

“你用我的詞誇我?”恍然大悟的許大少用大拇指加重力道,一刺激合谷穴,池欲便吃通地倒吸了口涼氣。

這招數還是小時候醫生教他的,本意是教他頭疼的時候自己可以按穴位緩解,但許暮始終對此存疑,完全不歸咎於是自己用力過猛,手上才擁有了加倍的酸楚。

池欲笑著把人握得更緊,無奈地鎮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許暮跟著笑,卻不願善罷甘休,他義正言辭地說:“不算,重新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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