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矯情

關燈
矯情

旁邊徹底沒了動靜,許大少心一沈,好不容易浮起的愉悅撲通被人打入湖底,他蔫巴巴地說:“你隨便編兩句哄哄我不行嗎?”

明月半彎,銀光溶溶,耳邊充滿此起彼伏的蛙鳴,他呼吸不由得放緩,試圖集中註意力從嘈雜中收獲別樣的、能夠撫慰內心悸動的聲響。

終於,他等到了。

“你很好,很可愛,有時候像只炸毛的小貓,但順順毛就乖得要命。你很優秀,做任何事都竭盡全力,你會擁有世間美好的一切。”

池欲的聲音浸在繾綣夜風裏,腔調慢悠悠的,像是在讀兒童故事,讓人不由得著迷,“我特別喜歡你。”

幾秒後,他又補充道,“真心話,不是隨便編的。”

許暮突然感謝起這路燈滅得太正確,否則,紅得與杜鵑花無異的皮膚實在太丟臉了!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某人精通讀心術般追著他發表聽後感。

他含糊地“嗯”一聲。

心裏暖洋洋地想:不要臉!

於是,要臉的少爺甩手要逃跑,又掙脫不開地被拉回來,只聽池欲得逞地說,“不是要牽嗎?跑什麽?”

許大少“啊呀”地喊了一嗓子,趁對方再次出聲前,他撲上去用另一只手捂住那張嘴,“再陰陽怪氣我揍你了!”

被堵住的聲音悶悶地為自己辯解,他稍微一松,又迅速捂上,直到對方在掌心不經意留下一個柔軟的吻。

他們靠得太近,使原本朦朦朧朧的視線霎時間變得清晰。許暮默默收回的手垂在身側盈盈一握,溫度還未消散,多出幾分難以名狀的回味錯覺。

腳下的路他來來回回走了不下一百遍,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心境,而這所謂的天差地別似乎是由身邊有沒有池欲決定的。

然而,他明明就不是需要陪伴的人。

幾年前他把自己困在家,胡亂畫些什麽再撕碎,茶飯不思就靠著許慶陽拉來的醫生打營養針吊一口氣。

記得當時有個人在郵箱裏敲了他許久,說仰慕他隨便掛出去的一幅畫,大篇幅寫作文般的言語縮略一下就兩個字:想要。

許暮深陷在軟椅裏,一條腿撐地,升起的白煙從指間夾著的猩紅煙蒂冒發。手肘隨意搭在曲起的膝蓋上,一晃,煙灰便乖巧地落在地面的煙灰缸中。

面前的窗簾落了些朦朧光斑,被硬生生擠進來的風一撞,光斑便跳動不停。他的白色上衣在顏料的摧殘下變得不忍直視,但也沒什麽值得註意的,因為它的命運終究是和那些廢棄紙張一樣,扔進垃圾桶。

他略微思考著掛出去的是哪幅畫,隨即軟椅轉動,他彎腰對地面四分五裂的紙張拍照發送。

卡在耳朵的畫筆隨著動作啪嗒掉在地上,許暮沒擡眼,全部的註意力被手機屏幕吸引。

對方秒回:我要。

他冷哼一聲,由衷懷疑起那人的智商。

但是,有錢不賺豈不是腦子有問題。

許暮答應了,交換聯系方式時發現對方IP地址在國外,他心想:難不成是有什麽特殊癖好?

這位癖好先生一口氣付了全款,卻不著急他寄過去,每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時發個信息聊表心意,像真正感興趣的不是畫,而是畫師。

半個月後,醫生照例來打營養針為他續命,瞟了一眼裱好的畫——太陽、向日葵、貓,色彩鮮亮,透著股明媚的生機。於是,這位醫生興高采烈地向許慶陽匯報他的精神狀態良好,其大嗓門絲毫不避諱“患者。”

樓下似乎還回蕩著醫生的聲音,許暮起身拉開窗簾,那天是個大晴天,陽光毫不吝嗇地揮灑進來,分秒之間暖意已經流遍他的血液。手機震動地傳來新消息,他不用看就知道又是人傻錢多的怪癖先生在分享生活。

其實原版的畫是魔鬼纏住了那只貓,工作室取名單字“緣”,寓意買賣皆緣,講究合眼共鳴。

他不知道對方是出於何種心境執著那副畫,但他不希望這樣的壞情緒繼續延續下去。

別墅區一向很安靜,放眼望去,滿院草木葳蕤,生生不息。

都會好的,不是嗎?

一閃而過買畫人的地址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許暮側臉看向池欲,不現實的念頭悄悄萌芽。

他沒頭沒腦地說:“都怪你。”

“又怪我了?”池欲笑著捏捏他的手,熟練地認錯道,“對不起。請求指點迷津,我現在犯了什麽事兒呢?”

既然誠心發問,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他頗有怨言地開口,“怪你總黏著我,破了我的獨行道。”

旁邊人靜默地看了他許久,然後才緩緩出聲,“所以,接下來的路還請暮暮陪著我走,是我離不開你。”

許大少的薄臉皮再次紅得似乎在滴血,心裏暗罵不要臉的同時,嘴巴也傲嬌地吐槽,“池欲,別矯情!”

不遠處斷斷續續傳來些音樂聲,黑漆漆的鄉路在前方豁然變得明亮,愈發走近,許暮發現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熱鬧非常。

隔壁嬸嬸熱情地打招呼,他聞言一笑,充分吸取經驗教訓地把兩人相握的手藏在身體後面,沒松開。

許暮站定,揚著燦爛笑容的模樣總是格外討喜。周圍的嬸嬸們爭先恐後地介紹“新家夥”,放慢的語調生怕孩子沒聽懂。

他相當配合地看向樹下的廣場舞音響,林叔正在調試設備,幾個叔叔又是戴上老花眼鏡幫忙翻說明書,又是積極用手電筒照明。

突然一陣尖銳的電流聲失控地刺入人群,許暮下意識縮緊肩膀,皺眉側過頭。相握的手在此刻慌亂中被松開,突如其來的剝離使他看向池欲,還沒來得及過多反應,熟悉的溫度轉移到兩側耳朵。

夢魘和現實重疊,他恍惚地盯著池欲,一種沈甸甸的情愫壓得人無法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電流聲終於消失。

“老林,你行不行啊?”

……

許暮的耳朵重新恢覆收音時,率先湧入的是大片笑語,林叔被圍在中央,盡是其樂融融。

他活動著脖子,忍俊不禁,“要不你去試試?”

猝不及防被少爺點兵的池欲挑眉一笑,擡手捏了捏旁邊柔軟的後頸肉。

許大少遲鈍地回過神,某個不要臉已經走到板栗樹下,遙遙沖他一笑。

果然很欠揍。

少傾,不服管教的音響也算是遇上了克星,喇叭悶哼一聲,順從地播放起音樂。

村裏的宣傳委員劉姨樂呵呵地召集廣場舞大隊,只見她兩只手跟隨律動舉起一揮,空地上立刻無組織有紀律地排列整齊。

“哥哥來唱,妹妹來跳——”

成功加入舞隊的許大少站在最後,眼波流轉,直勾勾盯著向他走近的池欲。

晚風裹挾著鞋底摩擦落果的細碎聲,帶著涼意穿梭於人群間,拂過含笑的面頰。

從不涉獵廣場舞的許暮起初跳得實在不算好,步伐踩在節奏的縫隙中,揮動的手臂也常常錯拍,但這股肆意的朝氣仍然如同正午的太陽,蓬勃盎然,不自知地吸引目光,又叫人再挪不開眼。

頭頂是兩棵樹間橫拉的電線,白熾燈照著他,額角的汗珠反射出光線,和他投來的雙眼一樣亮晶晶的。

廣場舞的旋律總是有莫名的吸引力,俗話說土到極致就是潮,不過三個曲,許大少已經徹底摸清了基本動作,且相當愜意地哼著調。

忽然一個轉身動作,他的視線穿過被風晃得有些繚亂的光束,精準地與池欲碰撞。

許暮的笑容瞬間綻放,像那株撥開的粉荷花瓣,展露內心的歡愉,張開的雙臂也沒有跟隨隊伍擺動,定定地懸在半空,仿佛要擁人入懷。

與此同時,他的嘴唇開合,無聲地比劃口型:“來啊!”

池欲看得入迷,宛若一顆含蜜的石子驟然投入心湖,泛起的漣漪久久蕩漾在湖面,無法平息。

最後一段樂曲停止,劉姨站在最前方雙手叉腰,和大家約定明晚同一時間不見不散。人群漸漸散去,林叔面露羞澀地給劉姨遞紙擦汗,主動攬下了收拾設備的活兒。

許暮曲肘推推旁邊的木頭人,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劉姨也單身?”

池欲瞟了他一眼,下意識地擡手蹭過那微微揚起的下巴,汗珠濕潤微涼,臉頰卻滾燙。

“嗯。”停頓片刻,池欲繼續說,“你看得出來?”

看得出林叔對劉姨有好感?

許大少抱臂,語氣懶散地說:“當然,我又不是小孩子。”

話落,對方極輕地“呵”一聲。

什麽態度啊!

許暮追上已經邁步離開的身影,看著對方青紫的臉,那股想逗人的心思再次燃起。

夜色愈深,鄉間的月亮便愈發透亮。他故意落後兩步,又拖腔拉調地喊著讓對方等等自己,然而同樣的戲碼反覆逗幾遍,池欲就不上當了。

許大少在身後喊著,“別走那麽快,我累。”

池欲的聲音掉轉方向傳到他耳邊,總是多幾分不明不白的意味。

“八卦的時候沒聽你喊累。”

話是這麽說,可速度還是放慢了。

許暮嘴角上揚,得寸進尺地問,“我真走不動了,你能背我嗎?”

前面修長的身形一頓,有戲!

父母從小教育他請求別人幫忙時,嘴巴一定要甜,畢竟說幾句漂亮話嘴又不會爛。

這一點倒是完美繼承了許慶陽的衣缽,於是他能屈能伸地開口,“哥!”

只見池欲的腳步徹底停止,呆呆地立在原地,他一邊說“接住我”,一邊助跑起跳,一氣呵成。

當脊背承接住來自許暮的重量時,池欲胸腔擂鼓震鳴,心臟更深更沈地被擊中,像深處的某個角落毫無預兆地坍塌,深邃的空洞貪婪地乞求得到更多。

他勾住對方夾在腰側雙腿的腘窩,把人往上一顛,背得更穩。

離家還有一段路程,他們的影子從兩個人變成一團輪廓奇異的整體,背上人的小腿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哼著的小曲透著愉悅。

池欲自覺真應了自己的話,是他離不開許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