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糾正

關燈
糾正

“什麽都可以嗎?”

沈默許久的人終於出聲,嗓音有些克制許久的沙啞。

天際劈下一道紫色閃電,雷聲藏匿於黑幕,悶悶地發出聲響,霎時間妖風大作,驟變無兆地下起暴雨。窗扇如同狂風中艱難行走的老人,搖搖晃晃,指不定何時就要脫離木框的約束。

雨水落在窗臺四處飛濺,許大少剛收回手擦臉,池欲趁機就要扭頭離開,他趕緊挽留地重新控制住人,水珠也隨之盡數抹到了那張臉上。

池欲的目光充滿不可思議,臉頰肉也因為擠壓聚集在中央,嘴唇鼓起。

看上去很好親……不,很好欺負。

許暮被自己荒誕的想法嚇了一大跳,連忙找補地糾正,視線卻久久落在對方唇瓣上,盯得失神。旁邊的梨渦蜻蜓點水般顯現,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晦暗骯臟的心思,高高在上審判他的不堪。

擡眸正對上那雙隱忍的眼睛,他腦子渾渾噩噩的,還沒意識到事情的發展趨勢。

不知過了多久,池欲仍然沒得到回覆,於是有模有樣地學某少爺撒潑的伎倆。

只見他硬生生扭開頭,手掌脫離臉頰時,大方地賞賜給許暮一個幽怨的小眼神——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許大少哼地笑出聲,彎腰湊近,鬼迷心竅地點頭應聲。

隨即,對方轉回頭,鼻尖猝不及防觸到他的,呼吸交纏,暧昧不已。

他輕嗅,問:“你喝酒了?”

池欲用拇指和食指比劃著,笑意盈在眼角,“一點點。”

怪不得今晚這麽難哄。

許暮對醉鬼酒品分為兩類:一是隨地大小吐,不省人事,借著酒精發癲犯渾的;二是表面若無其事,平靜地折磨自己。

很顯然,面前人屬於後者。

他思忖著家裏的酒,不就墻角一箱啤的嗎?以及藏在老鐘後的——

少爺再次湊上去聞,那微張的口唇透出淺薄的白酒味兒,醇香濃烈,宛若毒蛇吐信,是吸引眾多生物研究員如水赴壑的美麗誘惑。

他立即跑出房間,幾分鐘後,挪著僵硬的步子回來。

對方不僅偷喝酒,還懟了大半瓶!

池欲乖巧地坐著,不安的神色在看見他的一瞬間消散,身後的窗戶已經關上,將雷雨交加隔絕在外。

他“嘖嘖”了兩聲,向醉鬼比大拇指,“悶葫蘆出息了,還會自己裝酒。”

也不知道聽沒聽懂,酒葫蘆重重地點頭,見人走近,擡手抓住了許暮的衣角,聲音倒是清醒,“不是要哄我嗎?”

他眸子清亮,分不清到底醉沒醉。

“說你喜歡我。”

許暮呆楞在原地,無法動彈。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很近又很遠,遠地分隔於海岸兩端,望不見彼此。

他的喉嚨幹得說不出話來,但心裏已經激烈地嫌棄這樣的自己。

有什麽不能說的?

喜歡啊,就像喜歡許慶陽,喜歡何廈,喜歡林叔阿婆……沒什麽不一樣。

他看著池欲,千萬斤重的嘴唇輕張又迅速閉上。

“我困了,睡覺吧。”

突然,池欲越過他徑直上床,仿佛真是酒精上頭,眼皮困重地打架。

雨漸漸小起來,然後再也聽不見天空哭泣的聲音,風仍然呼呼吹著,和昨晚有些不一樣。

許暮關了燈,失去方向的視線在黑暗中摸索,直到確定目標對象的瞬間,濃霧消散,明朗的輪廓顯露眼前。

心臟悶悶得難受,讓人一時間喘不過氣來。

對方的讓步並沒有給他臆想中的解脫,反而現在的感覺像被一聲不吭地丟棄到杳無人煙的蠻荒之地,任由他怎麽跑都看不到綠洲。

而幕後真兇是他自己。

池欲似乎察覺了落在身上的長久目光,於是輕微地翻身,背對著人。薄毯因為姿勢改變擁擠地擠在前面,不給後背留任何溫暖。

許暮垂在身側的拳頭緩緩松開,動作極輕地給他蓋被子。

離開房間時,他安慰地想:池欲喝醉了,明天什麽都不會記得,今晚不過是個小插曲,一覺醒來,沒有人會在意,他們還可以像往常那樣正常相處。

一定可以的,喜不喜歡的根本不重要。

他回到差點要被遺忘的房間,毯子已經蓋在池欲身上,空蕩的木板床冰冰涼涼。旁邊桌上的荷花已經枯萎,嬌嫩的粉紅被枯黃代替,原本流暢的花瓣也變得扭曲。

為它特地買的玻璃花瓶愛屋及烏地被擦拭得很幹凈,水因為常換始終清澈透明,花卻不一樣了。

是啊,不一樣的。

……

與許暮想得無異,他們倆都缺了根神經似的,對昨晚的事不提及半分。他偷瞄安靜喝粥的池欲,想著:裝得挺像,新晉卡斯奧影帝。

心不由自主地悄悄一沈,莫名其妙湧起千絲萬縷的酸澀感。

視線還未收回,對方端碗站起,他餘光瞥到池欲擡手,最終卻沒有落在他腦袋。

許大少一口粥含嘴裏,雙眼睜大地回頭註視那道修長背影。

很快,他自我排解:摸了會油頭。

池欲去了學校,許大少守家無聊,意外發現之前隨手發的引流照片點讚量不少,粉絲也超過了三位數。

他笑得眉眼彎彎,對前來問候的何廈也多了分好臉色。

然而,視頻電話一接通,對面矯揉造作的夾子音直沖天靈蓋,少爺小臉皺皺巴巴,還以為誤點了什麽不良小廣告。

“許少——”何廈尾音拉長,倒真有一股勾欄味兒,“最近忙什麽呢?都想你了,好久沒找人家了啦。”

許暮看著上一條自己發出信息的時間,翻了個白眼,回懟張口就來,“你的好久就是三分鐘?”

屏幕的人臉色巨變,伸手指點他,半天就憋出“無情”二字。

許大少忍俊不禁。

何廈比他大幾個月,小時候性子軟,又精準拿捏了他的脾氣,能屈能伸地喊哥哥,外面受欺負了找他,家裏挨批評了也找他。

最硬氣的時候就是壞話還沒傳到許暮耳朵裏,何廈已經屁顛屁顛地去揍人,哪怕身上被打得青青紫紫,也依然仗義地拍胸脯說:“誰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可以說,過去的二十年除了父母,最了解他的就數何廈。

比如現在,他剛出神想到池欲,對面幾乎同步地開口詢問,“不想笑就別笑,跟我客氣什麽。說說吧,哪不高興了?”

嚴格來說也沒有不高興,但確實心臟悶得慌。許暮掙紮良久後,緩緩開口,“我有個朋友。”

“今天又是哪門子倒黴朋友?”

他氣急敗壞地“啊呀”一聲,何廈趕緊做了個“您繼續”的手勢。

“我有個朋友,他騙失憶青年說他們是情侶,萬一對方動真情了,朋友該怎麽辦?”

對面了然一笑,刻意加重某些字眼,“請問您的,朋友呢?他怎麽看待這段感情?”

何廈的問題猶如一把無懈可擊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刨開他層層加固的堡壘。

許暮垂眸註視著桌面的紙張,臨摹對象是字帖正中的兩個字,是某人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寫下的,而旁邊散布的白色紙張,也被密密麻麻的練習所占據。

很多個朝夕相處的日夜也在此刻如海水猛獸般傾瀉而出,他不由自主地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許暮的世界變得一片模糊,唯獨潛意識逃脫在外,清晰地宣告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趕在屏幕裏的人敲鑼打鼓呼喚他之前,許大少驟然浮出水面,盡力壓抑紊亂呼吸的外表下,洶湧的內在仍然無休止的澎湃。

他摸摸鼻子,回答:“不喜歡。”

“我倆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你小動作一出,我就知道你在撒謊!”何廈的聲音似乎要掀翻屋頂,“許暮!你玩玩就得了,真把自己搭進去了?”

少爺氣沖沖地糾正:“我朋友!”

說完,他嗶地一聲掛斷,掐滅了對方即將噴發的源源不斷的討伐火苗。

許暮下意識摸煙,想了想還是放棄,最終他躺倒床上,一動不動。

放空是緩解壓力的好方法,靜靜地聽著耳邊蟬鳴咆哮,猶如記憶存檔般允許自己適度遺忘。

手機震動地推送新的直播通知,他瞄了一眼後重振旗鼓,招商的事得盡快,不能再擺爛了。

這次的直播沒提前準備內容,只能想到什麽說什麽。讓他驚訝的是居然陸陸續續一直有人進直播間,他壓了壓情緒,掛上更明媚的笑臉。

彈幕刷得快,但他還是認出其中好幾個都是第一次直播就關註了他。

【主播長得太帥了!】

【帥哥,你要不引引流呢?咱們發揮一下美貌優勢啊!】

【同意!可以試試邪修。】

……

觸發了關鍵詞般,許大少靠近鏡頭,眨巴的眼睛透著滿滿的虛心求指教。

幾小時後,他熱情地和兄弟姐妹們告別,看著筆記,充滿下個新興大主播即將冉冉升起的自信。

開場舞對許大少而言易如反掌,就是這個服裝……他轉著筆,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個人。

林叔出門前朝裏喚他,許暮應聲看到門邊椅子上的碗,這是直播時阿婆悄悄放下的。

兩個白瓷碗打開還冒著熱氣,菜多得看不見下面的白米飯。他鼻尖酸澀,想都不用想,所有的肉都在這個碗裏了。

太陽光斜斜地灑進來,深棕色的竹席被光影切割成塊,跟隨時間流逝,方格擴大再縮小,漸漸流出窗外。

舞蹈老師的效率極快,一個視頻包括多個熱舞的動作拆解和發力點,甚至貼心地給他備註了表情管理。

許暮樂呵地回覆改天一定請他吃飯。

另一邊也終於忙完有了回覆,長段的信息老實巴交地交代自己的行動軌跡。

末了,補充道:「好,我回去找找。」

許大少回了句謝謝,心裏卻琢磨不透:我發的信息態度很兇麽?這小孩這麽怕我?

對方正在輸入中長久地掛在最上方,像是字字斟酌,怎麽也表達不出。

跳動的文字消失沈寂,許暮仍然未收到信息,於是他主動出擊,「怎麽了?說唄,我又不會吃了你。」

「小許哥,你發個地址給我吧,我送過來。」

許暮秒回,「不用麻煩,辛苦你帶到工作室,司機會來取。」

對方沈默許久,回覆好。

許大少把手機轉了兩圈,心裏高興,舞蹈和服裝都解決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適時林叔回家,遠遠地唱著歌,雖然知道不可能,但已經一天沒有看見池欲,他還是趕緊跑了出去。

但真正看見門口只有林叔時,還是免不了有些落差。

他接過對方手裏的工具,佯裝隨口一問,“叔,池欲什麽時候回來啊?”

林叔搖頭,“他說不回來吃晚飯。這孩子又不讓人送,忙起來也不知道會不會去吃飯。”

話落,許暮動作一頓,鋤頭沒放穩,直直倒在地上。他緩慢扶起,後知後覺地嘀咕:“靠!混蛋!躲瘟神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