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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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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會

昨夜悄然下了場綿長細雨,次日晨光微明,山間霧氣氤氳,縈紆渺彌。庭院的矮橘子樹葉面傾斜,稍經一觸,落下淅淅瀝瀝的水珠,宛若又下了場局部雨。

不知道是誰的手機鬧鐘先響起,叮叮鈴鈴擾人清夢。許大少翻身,尚存理智地問,“今天周幾?”

“一。”對方顯然也對早起感到不滿,簡短的單音節盡是倦意。

虛無縹緲的對話太不真實,讓人忍不住再次墜入夢境。空氣靜默片刻,突然兩人受潛意識壓迫般同時睜眼。

許暮與自己的巨型人體抱枕面面相覷,對方難得賴床,眼圈青黑,像是整夜未眠。

“抱枕”微微一動,少爺終於意識到雅觀睡姿的重要性,默默從人家身上移開胳膊和腿。

視線裏池欲起身,絲毫不避諱地開始換衣服。他不由得想到最開始同床異枕醒來時的烏龍——

他完全不記得怎麽爬上池欲的床,又如何心安理得地霸占大半側酣睡到天明。於是第二天,他霸道地指控別人為什麽睡他房間。

只記得對方好像也如剛才那般任由他的肢體壓在身上,不敢動彈怕驚醒夢中人。面對無理取鬧,也不過溫柔一笑,嗓音裏的笑意慢悠悠的,“你要不講講理呢?”

“快起吧。”

同款語調一出聲,許暮楞楞地看向站在床邊的人,一時間難以分清記憶與現實。

繼而額頭貼來一只手,視線也隨之蒙上小片陰影。他垂眸註意到面前運動褲因為動作變化而輕微晃動的腰繩,用手指繞著玩了幾圈後,極其自然地系了個蝴蝶結。

手正要收回時驟然被握住,池欲雙眼微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掌心也不自覺收緊。

許大少仰頭求表揚,傲嬌的表情只剩沒直接把“看,我系得多好”寫在臉上。

對方下頜線繃緊,幾秒後緩緩閉眼又睜開,松手的同時側臉不再看他,一句話沒說徑直離開房間。

許暮走到門口,探出頭盯著那道背影,心想:我系得不標準嗎?

直到第二道鬧鈴再次降臨,他太陽穴突突跳,一磨蹭差點誤了正事!

好在緊趕慢趕總算是掐點趕到學校,站在紅色塑料凳上的校長準時激情澎湃地發言動員,如果忽略排列整齊的不到十位老師,演講倒真是有氣勢。

仿佛回到高中與大門口值日老師鬥智鬥勇的許大少雙手叉腰,喘著大氣,還能分神一笑和前面轉頭的老師打招呼。

寧悅從口袋摸出一張紙巾,要遞給他。然而手臂伸到一半卻忽然頓住,堪堪懸在半空,她眼睫急促地顫動,補充道,“幹凈的,沒用過。”

被捏住一角的白紙隨風飄揚,像兒時玩伴繳械投降,期待游戲結束又夾著不甘的慌亂。

“謝謝。”許暮接過,眼睛被太陽映得亮晶晶,“熱死我們了,多虧有你。”

他邊說邊把紙巾扯成兩半,一半節約地擦汗,另一半放進池欲手裏。

寧悅淺笑,將視線重新投向聲情並茂的校長,頭卻偏移分寸,興許望向了更遠的虛空。

雖然按理說每天都要開例會,但許暮仗著自己是師資中的邊緣份子,常常明目張膽不上朝,校長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唯獨周一,年過半百的穩健小老頭格外儀式感地要求全員到齊,動輒半小時往上,實在讓人受不了。

腕表的分針已經轉了半圈,最前方的人卻絲毫沒有要停止的征象。

又熬過十多分鐘,眼見校長念完最後一行,腿一邁,在眾目睽睽之下,麻溜地換屁股坐上紅凳,手寫講稿目測至少還三頁!

許大少目瞪口呆,軟骨頭地倒向旁邊人。對方沒站穩,身體晃動,但還是穩當地把他扶住。

他們出門急,桌上林叔留的早飯都沒來得及吃,池欲騎自行車載著他趕來學校。

此時日頭漸盛,池欲臉色蒼白,連著嘴唇都褪去血色,薄薄地抿著。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沁出,順著面部輪廓滑落,許暮擡手一摸,冰冰涼涼。

“池欲?”

對方聞言極輕地應了一聲,看他的眼神有些渙散,眼皮無力地半垂著,呼吸也變得短促,胸口不斷起伏。

握住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顫抖,他幾乎是立刻在自己身上摸索起來,翻出的衣袋暴露出緊張狼狽。

許暮慌張地往他嘴裏塞了兩顆糖,片刻後,又窸窸作響地剝糖衣繼續餵。

指尖剛觸到柔軟的唇瓣,池欲張嘴,糖果聚集在臉頰單側,有點鼓。

“抖得這麽厲害?”

許大少反應過來對方調侃的對象,那張臉依舊白得嚇人,呼吸卻逐漸拉長,變得均勻,眼眸也恢覆了清亮,盛著幾分別樣的情緒。

他打量池欲的臉色,反覆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心微微沈下。以往看見那唇邊的梨渦他更是跟著歡喜,然而現下的餘悸與之相比實在是占盡上風。

他抱怨地小幅度掙紮,不讓池欲牽他,“還不是被你嚇得!”

某人的拇指摩挲他的手背,安撫意味明顯,“對不起,都是年輕落下的小毛病,很久沒犯過,我都忘記了。”

許暮擡眸,心裏很不好受,像是吃了顆未祛芯的苦蓮子。

“池欲。”他用一種近乎嚴肅的語氣開口,“不要像個笨蛋一樣什麽都自己撐著不說,不要只付出不索取。”

緊接著,他反手把那只冰涼的手握緊,胸腔自裏透外的酸脹,“不要讓我擔心。”

不遠處的發言終於結束,拖拖拉拉的掌聲配合地響起。

風吹葉動,池欲回答:“好。”

適時校長向他們徐徐走來,許暮率先松開手,欲蓋彌彰地伸進早已被池欲整理好的口袋。他尷尬地微笑應對來人,沒註意到旁邊的沈默。

對方詢問了一些直播事項,臨走前肉嘟嘟的手掌拍著胸脯,讓他們遇事就找村長。

話落,恰好來了兩方代表同時找他,校長、村長一出口,一身兩任的小老頭頓時不知道該朝哪邊轉頭回應,於是他果斷轉身,目不斜視,大有種先到先得的架勢。

許大少忍俊不禁,沖前方擁擠的一團背影中央比了個大拇指。

……

許暮吃一塹長一智,學聰明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天色灰蒙蒙的,總愛悄無聲息地下夜雨。

他躺在床上高舉著手機刷直播,小腿慵懶地一上一下晃動,落在竹席發出悶響。

自從決定要直播,他得空就登上各種平臺觀摩學習,其中自然免不了一些歪門邪道。

指尖滑動,屏幕畫面驟然出現一個男生,皮膚雪白,奶黃色寬松睡衣下露出的關節如同塗抹了胭脂般透著粉紅。

設備的位置恰到好處,局限的範圍內只看得見趴臥在床,雙肘支著枕頭的主播。

許大少覺得無趣,正要離開直播間時,男生想落下的小腿被人盈盈一握,那只手是典型的小麥膚色,寬大的手掌握住腳踝甚至還有空餘,色彩張力撲面而來。

緊接著,另一個男生順理成章地出鏡。

許暮的拇指久久懸在一側,終究還是沒滑走。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直播間開播不到十分鐘,觀看人數已經沖破兩萬,甚至各種炫目的特效禮物接踵而至,彈幕更是流動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顯得昨晚他的數據用“慘淡”二字形容都是高看了。

對方設備收音很好,男生僅僅屈膝上床的聲音都宛若放大十倍傳出。腳踝處的手還未松開,另一只手已經隔著單薄衣料放在纖纖細腰上。趴臥的男生隨即發出一聲哼唧,像從嗓子眼裏現擠出來的,輕柔卻刻意。

畫面逐漸走向詭異,讓人看得腰膝發軟,面紅心跳。

圈子裏有玩得開的人,男女通吃,所以許暮對這檔子事也是略有耳聞。

偶然一次碰上他心煩氣躁,來者不拒。忘記了是哪個狗友趁機攀上他,得意洋洋,恨不得向經過的所有人吹噓他們關系有多好。

他待在角落沒吭聲,對坐到旁邊的每個陪酒員都開了高額提成的酒,然後毫不留情地請人離開。

好不容易得到空閑,某個不長眼的推來一個男生,年齡很小,似乎還沒畢業,在花花綠綠的燈光下局促不安地捏著衣角。

許大少瞥眉打量四周,拐角吧臺前的人遙遙向他舉杯,長相有些熟悉,大概也是圈子裏的人,打過照面,但他想不起來了。

男生畏畏縮縮地湊到身邊,徑直蹲下,遵照培訓地拉過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溫熱的呼吸噴在掌心,許暮有些癢,忍不住抽回手。

空間盡是暧昧的氛圍,打眼一望,不是動手動腳就是吻得拉絲。狗友還不算太笨,安排的位置相對清凈。

他看到手心的一抹口紅印,不太高興,卻也只是嘆了口氣,把蹲著的人拉起來。

常規套路摸錢包,但本就沒帶多少現金,方才又豪爽地發小費,此刻敞開的皮夾裏貧瘠地豎著五六張百元紙幣。

許暮略顯抱歉地把錢夾遞過去,他喝了酒,被嘈雜的音響一震,太陽穴有些疼,“新的,二手店應該能出掉。”

男生沒有接,只是靜默地看著他。許暮以為對方是嫌棄,畢竟年紀這麽小就出來謀生,都不容易。

他繼續說:“或者開臺開酒?隨你。”

男生依舊沒說話,許大少都要懷疑是不是啞巴了。

只見對方從桌上抽了兩張紙,擰開礦泉水倒在上面,自己的掌心朝上被他搭在腕部,基本沒額外觸碰地輕柔擦除那道口紅印。

男生叫安旭,這還是許暮從別人口裏打聽到的。因為他既不肯收錢,後續碰到也有意回避。

思緒越扯越遠,直到許大少不知是被屏幕裏突然加劇的嬌喘聲還是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嚇到,手機啪地摔在臉上,痛得他齜牙咧嘴。

“你看鬼片了?”池欲“嘖”了一聲,皺緊的眉頭仿佛被砸的是他。

許暮沒來得及顧及可憐的五官,滿眼都是對誤觸退出直播間的萬分慶幸。他剛翻身換了個安全的姿勢,腦子一激靈浮現出剛才主播的模樣,他下意識看向池欲的手。

在對方伸手的一瞬間,他火速坐起。為了掩飾心虛,他先發制人地說:“幹嘛?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池欲的臉色霎時間像菜園青紫的茄子,或許還夾了點紅色小米椒。

許大少想不明白這人的心情為什麽與夏季的天氣無異,有時艷陽高照有時烏雲密布。

直到他被人相當客氣且手段高明地請出房間,他才後知後覺地懷疑對方是不是不高興。

然而也只是懷疑,畢竟池欲是個悶葫蘆。

他向來不內耗,扒著門框探頭就是不回自己房間。良久他向葫蘆吹了聲口哨,詢問道,“怎麽了?我的少爺。”

池欲一眼都沒看他,於是他自顧自再次走進房間。

然而,皇後做久了,猝不及防被打入冷宮,他還真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

尋找存在感的他瞟到門邊的掃把,自信蓬勃地拿起就要大幹一場以吸引註意力。

剛大力一揮,門口經過的人“咳咳”擡手打住。

“還以為沙塵暴來了。”林叔接過掃把,打趣他。

許大少抱歉地笑笑,乖巧地目送對方離開。

一轉身,某葫蘆的笑意分明還掛在臉上,但就是不搭理人。

許暮拍拍手上灰塵,直接捧著池欲的臉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嘴角上揚,是一貫漫不經心挑逗人的模樣。

“想要我怎麽哄你?明示一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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