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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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
人一旦有了期盼的對象，心便惶惶悸動不可安寧。一節課下來，他數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望向墻壁的掛鐘。
以往許暮對何廈十二點約會，六點就拉他起來當造型師的行為難以理解。看著面前人在全身鏡前左搖屁股右扭腰，一分鐘瞅八十次手表，他調侃道，“有必要嗎？”
這麽想來，好像確實有必要。
啪嗒，宛若回旋鏢正中靶心的聲音。
視線逐漸聚焦到地上的鉛筆，他走上前，順手撿起放回張開的筆盒。許暮摸摸旁邊圓滾滾的小寸頭，試圖驅散其勢如破竹的困倦。
靠墻的小男孩對老師的位置變化似乎有些躁動不安，頻頻投來的視線愈發顯得欲蓋彌彰。
許暮註意到筆盒角落折得不太方正的紙條，而拿走的動作讓男孩頓時垂頭喪氣。
他回到講臺掃視全班，除了個別幾個在釣魚或者神游外太空的同學，整體還算認真。
紙條緩緩被打開，他倒也不是想窺探孩子們的悄悄話，畢竟誰上學時沒在老師眼皮底下傳紙條，感受速度與激情呢。
然而，男孩的表情實在怪異。
「快看，娘炮居然把粉色筆盒擺在桌子上！」
白紙上的鉛筆字跡歪七扭八，散發著惡意氣息。
娘炮指的是剛才打瞌睡的小寸頭，而紙條的接收者大抵是他前桌。結果準心發生偏移，好巧不巧投進了當事人筆盒，又陰差陽錯到了許暮手裏。
他與再次心虛地擡眸偷瞄的始作俑者對視，緊接著撕碎、扔垃圾桶，一氣呵成。
距離放學還有十分鐘，當全班的註意力都被他拍手的聲音吸引來時，他沒什麽情緒地開口，“同學們都有自己喜歡的顏色嗎？”
絲毫不意外，場下異口同聲地回答：“有！”
他順著話題接著問，“大家喜歡的顏色相同嗎？”
孩子們七嘴八舌討論開來，突然一個響亮的聲音從角落傳來，“男生是藍色，女生是粉色！”
許暮沒說話，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單詞：blue和pink。
他寫字母總是很有範兒的，此刻帶了些情緒，連筆處更透著股桀驁的銳氣，全然不見本人的溫和模樣。
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他指著黑板問單詞的釋義。答案也很簡單，翻書第一單元最上面兩個就是。
“藍色！”
“粉色！”
許暮點頭，“還有嗎？”
嘩嘩又一頓翻書聲，英語不錯的同學甚至不可置信地一頁一頁試圖尋找出別的意思，但都徒勞無功。
“它們有男孩或者女孩的中文意思嗎？”
連續的幾個問題把這群孩子打了個措手不及，但終究還是統一戰線回答沒有。
“大家很棒。”他拍拍手上的粉筆灰，轉入真正的主題，“顏色就是顏色，不分性別，每個人都有喜歡不同顏色的權利，不能因為對方的喜歡和你不一樣就嘲笑詆毀。”
話落，張倩舉手，“我喜歡藍色，書裏蔚藍大海的顏色！”
霎時間，大家爭先恐後地表達自己的偏愛——樹葉的綠色，大雪的白色，杜鵑花的紅色以及小寸頭驕傲表達晚霞的粉紅色。
墻角的窗簾跳躍起舞，向外是神秘幽深的黑曜石，向裏是五彩斑斕的童真。
鈴聲響起，許暮微笑著和同學們揮手告別，一邊交代註意安全。
餘光註意到寫紙條的男生走向小寸頭，大抵在道歉，撓頭捏衣角的小動作像出演連續劇。
這個年紀總是對最簡單的“對不起”和“謝謝你”有著獨特的羞恥心，說不出又躲不掉。
眼見男生指了指粉色筆盒，嘴唇一張一合，小寸頭笑起來，緊接著兩人握手言和，接伴回家。
喧鬧後回歸寂靜，許暮關燈關門，由於惦記著雜亂的房間，加快的步伐顯得迫不及待。
經過坡頂的板栗樹時，熟悉的聲音陸陸續續傳來，婆公叔嬸們勞作一天，此時搖著蒲扇好不愜意。
他笑呵呵地和長輩打招呼，出乎意料得到了某人在房間裏搗鼓一下午的消息——“小池不知道在搞什麽嘞，又是臺燈又是支架，像放電影一樣。”
許大少聞言壓不住嘴角，心花怒放地連忙擺手要回家，仿佛家裏有寶貝等他似的。
心如打鼓咚咚撞擊，他望著不遠處從窗戶透出的燈光，抿緊嘴唇，盡力收斂起飛揚的神采，但仍然不由自主地昂首闊步，腳尖一點一點，貓尾巴要翹上天了。
他拐角迎面撞上正要出房間的池欲，對方比他高半個頭，距離拉近時格外明顯。許大少仰頭挑眉，語氣裏溢出些許歡愉，“這麽晚要去哪？”
池欲沒回答，只是直勾勾盯著他。幾秒後，如釋負重般長舒一口氣，用手指輕推開越湊越近的腦袋。
許大少了然地長長“嗷”了一聲，乘勝追擊，“擔心我？來找我？”
猛然被直球橫沖直撞的某人眸光一變，情緒不明，剛邁腿要靠近，只點火不熄滅的少爺向房間探頭，註意力完全被轉移。
緊接著聽取哇聲連連，許暮驚嘆房間一系列堪稱專業設備之餘，註意到擺在桌面整整齊齊摞成一堆的筆記紙，心底顫動。
他轉身要道謝，卻被人搶先一步攔截，池欲靠著門框抱臂歪頭，沖他一揚下巴，“試試？”
然而在許大少一頓操作後，開播很理想，數據卻不盡人意。
0人在線，0點讚。
正當他蔫頭耷腦地趴在桌上時，角落的數字一變，這位大哥不僅大駕光臨，還連續刷了好幾個禮物。
許暮下意識側頭，門邊人藏手機的動作明晃晃地被抓包，他用眼神刀人：你刷的？
只見池欲收起手機，口型比了個“不敢了”，而屏幕閃過的禮物特效卻久久未停止。
少爺恨鐵不成鋼地隔空錘他，真是有錢沒地花！
也許是禮物帶來的引流效果，半小時後，直播間漸漸來了些兄弟姐妹們。許暮揚起標準式露齒微笑，天賦異稟的口才從臨時學到的網絡熱梗暢聊到主播的日常生活。
一條彈幕在刷屏，【主播叫木魚，能講講由來嗎？】
許大少克制住想要扭頭看人的念頭，回答得含糊不清，“名字而已。”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他當時確實只是單純想融合兩個人的元素，此刻被直白戳破，反而增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而他又暗暗默許這種情緒蔓延貫徹至全身，讓心尖都浸泡進蜂蜜裏，甜滋滋的，讓人沈醉。
連續直播四個小時，許大少硬生生挽留住了在線的十三個人，粉絲數也上升到八個。
他精疲力盡地點擊關播，如同被妖精吸了陽氣般挪動位置，直直癱倒在床上。
視線裏池欲走近俯身，眉心微皺。
他緩解對方擔憂地揉揉自己嘴角的兩側肌肉，繼而手臂呈大字型展開，打趣道，“笑得我臉都僵了。”
“辛苦暮暮。”池欲順勢捏他的臉頰肉，“水放好了，洗澡休息吧。”
許大少全然忘了還有洗澡這檔子事，一時間懶蟲上身，哼哼唧唧應著好，身體卻未挪動半毫米。
池欲驟然被逗笑，由於單純用言語哄人的成效實在是微乎其微，他開始上手。
少爺沒了骨頭般任由人擺弄，然而對方剛扶著他的頸部托起上身，他一轉眼又倒下去，笑意盈盈地耍性子逗人。
某人的脾氣一向很好，有來有回地陪著他玩，但後院的熱水可不等人。
池欲把人好不容易扶起後沒再松手，後頸皮膚的溫度灼燒著掌心。許大少沒玩夠似的地望著他，腦袋一歪，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托住。
電腦適時嗚嗚地散熱，五彩的風也終於敲開了玻璃窗，習習拂過耳畔，要把面前人的聲音也卷入心臟。
“是要我抱你去洗澡嗎？”
杜鵑花是一瞬間紅遍山丘的嗎？許暮不知道，他木然地在那明亮的雙眼中看見自己的影子，然後頭連頸地整個離開池欲的掌心，僵硬地起身向後院走。
不帶這樣玩兒的！不講武德！
等許大少磨磨蹭蹭洗漱完，某人已經收拾好設備，正靠床頭，應聲將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時，書倏然合上。
也許是床頭的燈光過於晦暗，許暮不合時宜地聯想到被何廈誘騙看的小電影。
他壓下荒謬的想法，擡眸望去，池欲的面孔陷入無止境的柔和，從眉骨到鼻梁被光影映出陰影，撫摸過唇瓣，微敞衣領下的鎖骨隨呼吸在明暗中沈浮。
少爺在蹭網查看數據和回房間睡覺之間徘徊不定，最終被色相迷了眼，鬼使神差上了賊床。
他面不改色心狂跳地蓋上屬於他的薄毯，正想裝模作樣地拿出手機看看，手被人壓住，池欲側身關燈，窸窸窣窣也躺下來。
“睡吧，明天還要開早例會。”對方清清淡淡的聲音有種安撫躁動的魔力，“晚安。”
均勻的呼吸近在咫尺，許暮偏頭，視線如畫筆細細地描摹月光下的眉眼。
沒小時候可愛了，但還是一股悶葫蘆勁兒。
他已經確定池欲就是兒時的玩伴——他和媽媽來鄉村采風，碰上一個奇怪的小孩，不是本地人，卻四處流浪吃著百家飯，臟兮兮的，渾身傲氣，誰也不親近。
然而只是再正常不過的善意和關懷，此後每日清晨的窗邊必定有一株紮好的野花。
媽媽喜歡花，他便熾熱真誠，想方設法討人歡心。
一點也沒變，像個笨蛋。
許暮想得出神，猝不及防眼睛蒙上一只手，帶著安撫的意味。他故意眨動眼睛，讓自己的睫毛柔軟地掃過那片掌心。
隨即手掌微微下壓，他順從地閉眼，嘴角上揚，輕輕說了句，“晚安。”
思緒逐漸墜入黑夜，眼皮上的手不知何時收了回去，床板隨著某人的姿勢變化發出輕微震動，然後回歸平靜。
池欲似乎離他很遠很遠，以至於迷迷糊糊用手臂往旁邊一探，只餘下散盡溫度，微涼的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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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大家爭先恐後地表達自己的偏愛——樹葉的綠色，大雪的白色，杜鵑花的紅色以及小寸頭驕傲表達晚霞的粉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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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又暗暗默許這種情緒蔓延貫徹至全身，讓心尖都浸泡進蜂蜜裏，甜滋滋的，讓人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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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裏池欲走近俯身，眉心微皺。
他緩解對方擔憂地揉揉自己嘴角的兩側肌肉，繼而手臂呈大字型展開，打趣道，“笑得我臉都僵了。”
“辛苦暮暮。”池欲順勢捏他的臉頰肉，“水放好了，洗澡休息吧。”
許大少全然忘了還有洗澡這檔子事，一時間懶蟲上身，哼哼唧唧應著好，身體卻未挪動半毫米。
池欲驟然被逗笑，由於單純用言語哄人的成效實在是微乎其微，他開始上手。
少爺沒了骨頭般任由人擺弄，然而對方剛扶著他的頸部托起上身，他一轉眼又倒下去，笑意盈盈地耍性子逗人。
某人的脾氣一向很好，有來有回地陪著他玩，但後院的熱水可不等人。
池欲把人好不容易扶起後沒再松手，後頸皮膚的溫度灼燒著掌心。許大少沒玩夠似的地望著他，腦袋一歪，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托住。
電腦適時嗚嗚地散熱，五彩的風也終於敲開了玻璃窗，習習拂過耳畔，要把面前人的聲音也卷入心臟。
“是要我抱你去洗澡嗎？”
杜鵑花是一瞬間紅遍山丘的嗎？許暮不知道，他木然地在那明亮的雙眼中看見自己的影子，然後頭連頸地整個離開池欲的掌心，僵硬地起身向後院走。
不帶這樣玩兒的！不講武德！
等許大少磨磨蹭蹭洗漱完，某人已經收拾好設備，正靠床頭，應聲將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時，書倏然合上。
也許是床頭的燈光過於晦暗，許暮不合時宜地聯想到被何廈誘騙看的小電影。
他壓下荒謬的想法，擡眸望去，池欲的面孔陷入無止境的柔和，從眉骨到鼻梁被光影映出陰影，撫摸過唇瓣，微敞衣領下的鎖骨隨呼吸在明暗中沈浮。
少爺在蹭網查看數據和回房間睡覺之間徘徊不定，最終被色相迷了眼，鬼使神差上了賊床。
他面不改色心狂跳地蓋上屬於他的薄毯，正想裝模作樣地拿出手機看看，手被人壓住，池欲側身關燈，窸窸窣窣也躺下來。
“睡吧，明天還要開早例會。”對方清清淡淡的聲音有種安撫躁動的魔力，“晚安。”
均勻的呼吸近在咫尺，許暮偏頭，視線如畫筆細細地描摹月光下的眉眼。
沒小時候可愛了，但還是一股悶葫蘆勁兒。
他已經確定池欲就是兒時的玩伴——他和媽媽來鄉村采風，碰上一個奇怪的小孩，不是本地人，卻四處流浪吃著百家飯，臟兮兮的，渾身傲氣，誰也不親近。
然而只是再正常不過的善意和關懷，此後每日清晨的窗邊必定有一株紮好的野花。
媽媽喜歡花，他便熾熱真誠，想方設法討人歡心。
一點也沒變，像個笨蛋。
許暮想得出神，猝不及防眼睛蒙上一只手，帶著安撫的意味。他故意眨動眼睛，讓自己的睫毛柔軟地掃過那片掌心。
隨即手掌微微下壓，他順從地閉眼，嘴角上揚，輕輕說了句，“晚安。”
思緒逐漸墜入黑夜，眼皮上的手不知何時收了回去，床板隨著某人的姿勢變化發出輕微震動，然後回歸平靜。
池欲似乎離他很遠很遠，以至於迷迷糊糊用手臂往旁邊一探，只餘下散盡溫度，微涼的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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