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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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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隨機

舒翊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呼吸亂起來,敘述措辭也開始出現停頓和重覆,分不清是酒意還是狀況不好。

“好了,舒翊,好了,”紀珂並不突兀地打斷舒翊,一遍遍喃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半晌,舒翊才嗯聲,慢慢在逐漸平覆的呼吸中沈默下來。

“紀珂,我以為我有在變好。”舒翊聽上去有些疲憊,“陪我長大的人只有舒暢,所以大多時候我都能容忍他。我一度認為我身邊不會再有像舒暢那樣的存在,但我卻非常隨機地遇到了你,以至於讓我產生一種錯覺……期待我是不是也有希望能和正常人一樣,擁有正常的生活。”

“但我還是不能,”舒翊頓了頓,說,“紀珂,我好像還是不能。”

說者似乎無意,紀珂作為聽者,卻留心到舒翊話裏某些細節,心裏驀地一空。

舒翊就好像是在親口承認紀珂對於他來說是某種特殊的存在一樣。

紀珂幾乎要脫口而出告訴舒翊“對於我來說也一樣,是你才可以,別人不可以”,但紀珂只用很短的時間就把不合時宜的表達欲壓抑下來。

紀珂明白舒翊所說的和他期望的事並不是能完全劃等號的兩個概念。

和舒暢這位命運安排給舒翊的哥哥不同,紀珂是舒翊“隨機”遇見的人,以後或許也會在某個契機隨機離開,不一定能幸運到陪伴舒翊很久。

“舒翊,你有在變好的。你能接受舒暢,能接受……我,”紀珂把他的患得患失藏起來,專心去寬情緒慰被酒勁放大了的舒翊,“你甚至還有一只命定的小貓咪。”

“什麽啊……”舒翊短促一笑,“紀珂,為什麽用哄小孩子開心的語氣來跟我說話。”

“也沒錯。”紀珂稍顯理直氣壯地說。

紀珂不確定自己對舒翊有沒有誤解或誤判——舒翊緊繃的情緒好像總會在提到NaNa時變得有一些松動。

紀珂也沒有許多安慰人的方法,只好蹩腳地故技重施:“那你要看一下你命定的小貓咪嗎?”

“現在?淩晨兩點?”有被子或枕頭的窸窣聲響,舒翊應該是躺了下來,又在頭挨枕頭的瞬間被倦意和困意侵襲。他或是在低聲問紀珂,又或是在呢喃自語,不假思索地脫口,“這個時間……我是看貓還是看你。”

紀珂僵硬片刻,微微顫聲:“什麽?”

舒翊戛然不語:“……”

舒翊簡短的話其實並沒有特別意味深長。

但紀珂或許是做賊心虛太久,電光石火間只能想到一個對應的答案。

紀珂在詭異的沈默中發覺自己在耳鳴,人老實躺在床上卻也覺得頭暈目眩。

他慌張極了,如果他晚上少喝一兩杯酒,或者至少再游刃有餘一些,就應當圓滑而輕描淡寫帶過這個話題聊些別的,不去戳破最後的體面——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緊緊盯著語音界面上的頭像,不留任何轉圜餘地、急切地叫舒翊的名字,然後追問“你都看到了嗎”。

舒翊一時不察,措手不及受到質問連酒都好像陡然醒了,卻莫名不敢讓紀珂察覺他的清醒,只好陷入沈默。

可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沈默更差勁的回答了。紀珂幾乎在舒翊的沈默中確信,同時也被巨大的焦慮和不安席卷。

紀珂不能再自欺欺人僥幸下去,他相當於被指出那些“過頭”的行為並不是在安全領域中進行的。他不僅僅只是出格了、越線了,或許還被舒翊抓到了現行。

“……舒翊。”紀珂不自知地發抖,他不但沒有搪塞遮掩,反而執拗地向舒翊討要悲哀又毫無意義的確切答案,“你看到了多少。”

你看到了多少?

你看見我是怎樣張開雙腿、怎樣忘情撫慰自己的了嗎?

你看到了多少回?

你的視線藏在攝像頭後面和我對視了嗎?

你猜到我在臆想你了嗎?

“紀珂。”舒翊繞不過這個問題,終於妥協下來,艱澀地說,“我沒有看到很多,只有一次,是你第一次教我怎麽登陸監控APP的時候。我沒有故意去……我只是想了解它有什麽功能,然後在雲錄像裏隨便點了一個,又隨便拉了一下進度條。”

“那麽早。”紀珂用小臂遮住眼睛,面皮在燒,難堪苦笑道,“隨便點一個就……”

“也不是完全隨便點的。其他視頻的封面都是NaNa,只有那個視頻封面裏有你。”舒翊卻一頓,別扭地說,“但我真的沒有看很久。”

紀珂一怔,旋即整個人都燒起來,破罐破摔:“你、你還想看多久!”

“……”舒翊沒有回答紀珂的問題,以一種坦白從寬的奇妙心態誠實地解釋,越說越小聲,語焉模糊道,“只有那一次。後來我只是註意到你每隔兩三天就會清空一回錄像,我猜你可能在……但我沒有再看了。”

“別說了,”紀珂像位高燒三天不退的病患,“舒翊,別說了。”

“我也不想說,是你非要問我的。”舒翊的語氣帶著微妙的委屈,“……對不起。”

沈默的人就突然調換成了紀珂。

紀珂忽然有些不懂,明明是自己做了絕不該做的事情,怎麽最後反倒舒翊才像是那個冒犯他的人一樣,還要向他道歉呢。

在舒翊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的時候,紀珂恍若連羞恥都忘記了,訝異、惴惴不安問:“你……不嫌我臟嗎?”

大約度過十秒鐘的漫長空白。

舒翊不善言辭極了,連如何委婉也不懂,艱難措辭直言說“我的確覺得這件事不幹凈,在我的焦慮量表上它會突破滿分”,可舒翊話音一頓,對紀珂訥訥補充說“但我並沒有產生嫌你臟的這個想法”。

紀珂這才終於在怦然隆重的心跳聲中意識到了這個他早該意識到的問題——按正常人的邏輯來說,這是一個多麽不適合直接擺上明面和舍友一起討論的話題。

也總算發覺……他已經夢游一樣,被羞恥到極致,也暧昧到極致的夜晚囫圇吞噬掉了。

舒翊輕啞的聲音像一根針,把一團亂麻似的催/情氣氛穿引起來,針腳細密地為紀珂織就一條柔軟的銬鏈。

紀珂是心甘情願朝舒翊伸出雙手、袒露脖頸的。

紀珂的求證和舒翊的坦白都停止,沒有人接話、沒有人提問,也沒有人掛掉語音。

紀珂恍惚間分不清這蓬勃的心跳和這帶有一絲顫抖的呼吸聲到底是來自於自己還是舒翊,只是出於自輕的習慣,忍不住想……

好像又要弄臟他了。

紀珂大膽又小心、放肆又克制。

他把顫抖的手伸到自己腿間,卻用被子遮蓋得嚴嚴實實;他沒有清晰焦距的眼睛迷離瞥向攝像頭的位置,卻強忍壓抑每一聲輕哼、每一聲低喘,緊咬住嘴唇,連呼吸聲也吝嗇,不想漏給語音對面的舒翊。

紀珂出神地想,他果然是個可以不分場合、不分時機、隨時隨地發/情的變態。

“紀珂。”舒翊的聲音有些低,“你在做什麽?”

紀珂咬緊聲音不回答,舒翊便又一模一樣重覆問他一次。

每聽見一點舒翊說的話,紀珂手上的動作就更快一點。

他不得不承認他會害怕,但即使害怕,他居然也希望舒翊這時候能打開房間裏的攝像頭目不轉睛看著他、能陪他一次,不要掛他的電話。

“舒翊……”紀珂說幾個字就要停一停,艱難地說,“你……為什麽……不掛電話。”

舒翊也沒有回答紀珂。

皮膚摩擦過被子布料的窸窣聲也被悉數收音,紀珂顧及不了許多,這種箭在弦上的狀態讓他只想盡快攀頂。

“舒翊,你能叫我的名字嗎。”紀珂極盡所能穩住聲音問。

“……”舒翊的嗓音從低變啞,好似重重呼吸了兩下,才道,“紀珂。”

紀珂驀地從耳後麻到後背,腰陡然繃直一挺。

紀珂用另一只手臂遮住眼睛,觸到額頭上細密的汗。他出神地墜落入一片空虛,也不知道在這片虛空中又待了多長時間,才在恍惚間捕捉到舒翊非常短促的悶哼。

紀珂的睫毛很輕地顫了顫,赧然懊悔之餘似乎還有些詫異、有些疑惑。

“……紀珂,好奇怪。”舒翊聲音啞得不行,像泡在醇厚的酒裏,略帶倦意地說。

是啊,紀珂想,這真的是特別奇怪的一件事情。

從新年的第一天開始,紀珂和舒翊失去了僅有的聯絡。

紀珂沒有再用哄小孩子的語氣問舒翊要不要看貓,舒翊也沒有再主動提出這方面的“需求”。

這是理所應當的,有些東西一旦出格,就很難再將它強行塞回原來的束縛和框架裏。

直到新學期開學前,紀珂都時不時會去回顧自己為什麽會喜歡上舒翊,但紀珂發現他不單喜歡舒翊深邃的眼睛,舒翊永遠修剪幹凈的修長手指他喜歡、舒翊挺拔板正的姿態他也喜歡……這個“為什麽”的答案便好像不再重要了。

可惜“喜歡”的起由很單純,而“欲望”的出口卻可以有許多。

奇怪的舒翊只是隨機遇到奇怪的紀珂,受到影響和牽連,做了件一定會後悔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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