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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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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兒時相知相戀,如今避而不見。

姜蕪下意識擡起頭,斑駁陸離的光影,一閃而過。

真是造化弄人。

沈漣漪無比慶幸李初還活著,也懊悔於此時他的出現,明知林嘯會殊死一搏,卻誤害了阮娘,陰差陽錯之下,那個已死的罪君,不僅戳破了當年真相,竟也能名正言順地登位,眨眼的功夫,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她無心而活。

沈漣漪的年歲,其實並不大,但是入宮後,飽受各方折磨,容貌不覆從前,心智更是崩塌。

以至於守著她的宮女們,日日祈禱平安,為她治病的醫官們,日日鉆研氣數歸定的藥方。

只可惜他們都死了。

錦素見她的手,輕微地晃動了幾下。

“娘娘醒了!娘娘感覺如何?”

沈漣漪撐起眼皮,虛弱道:“素素......有些話,本宮想單獨同他們說。”

錦素聞言直起身子,像是怔然了片刻,而後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緊接著就留下一道關門聲。

“聽說沈後誕下麟兒,不過短短幾日,身體怎的差到這個地步。”姜蕪面朝著她,猶豫道,“莫不是因此而落的病根?”

沈漣漪輕咳了一聲:“夫人喜歡孩子嗎?不,本宮不該這麽稱呼你......南旻女帝。”

“想來是因為破綻百出的都統大人,你才認出了孤。”姜蕪背後發涼道。

“不知是誰心慌則亂,還怪本都統的不是?”帝釋霄閉著眼張嘴道。

“靜養你的傷,不準插話。”姜蕪訕訕地懟了一句。

沈漣漪看著他們,嘴角微揚道:“說起來,多謝帝都統救本宮脫困,雖然並非出自你意。”

“沈後知道他受人所托?”姜蕪話裏帶著試探,“如此,孤也不必遮掩,李公子假死脫身,興許三年有餘。”

“他活著便好,本宮亦不奢望。”沈漣漪心灰意冷道,“那年事變,他若想到今日,又怎會一語不發,狠心棄我而去。”

“事發突然,李公子也許是沒得選。”姜蕪鎮定回道。

帝釋霄倏然睜開眼睛:“殿內那番話,本都統聽得仔細,景妃對他有養育之恩,但被他父王所殺,而他的母後,卻死在景妃手裏......罪君的重罪,是弒殺後宮妃嬪......替其父背罪是一,篡改遺詔是二.......唯獨致命的是,令你改嫁。”

“多嘴!”姜蕪神情驟變,攔不住對方脫口的話。

沈漣漪笑了笑,揚起脖頸沖著帝釋霄。

“都統所言不假,只是可顧本宮顏面?”

“娘娘,本都統惡人當慣了,誰的面子也不看,因為陛下會無端猜忌。”帝釋霄反覆摸著白玉鐲。

“也是,本宮將死,要什麽顏面,但你確在無形中,再次幫了我。”沈漣漪點頭致謝道。

帝釋霄垂下手,不鹹不淡道:“本都統多管閑事,只是他未必能領你心意。”

“那便當儲君錯付,一切是命,一切都是我和他之間必定的劫數。”沈漣漪望著那扇門,“曾經,本宮希望做個好皇後,傍下兒女,慢慢數年,頤養天倫之樂......但事非願遂,本宮嫁錯了人,他也食言了。”

“沈後就沒想過......”帝釋霄轉眸看了過去。

“本宮知道你想說什麽。”沈漣漪無神地笑道,“南旻的白太醫,救不了本宮的命。”

“瀕死者,少有安相,大多抱憾。”帝釋霄拎起袖子,“娘娘想好了?”

屋內風光黯淡一片,外邊兒狂風暴雨不休。

“帝都統給藥時,已經替我做好了決定。”沈漣漪攥緊手心,衣衫內的血汙,一點點滲透,“要怪,就怪本宮活得太失敗了。”

“孤也曾困於宮闈,幾度求死,可依舊是一把劍殺了出去。”姜蕪俯身,握著她的手,“你仍是一國之後,敗在哪裏!”

“女帝成了鬥獸場的贏家,可會回頭去看遍地狼藉?”沈漣漪反問道。

“贏?孤付出這麽大的代價,何敢回頭?”姜蕪苦笑著應聲。

沈漣漪抿緊唇瓣:“可本宮會,活在不堪中,困在枷鎖裏,根本沒有所謂的救世主,本宮深知他還活著,卻遲遲等不到,唯有自己來救,結果呢......”

姜蕪目光一沈。

“沈皇後,你......”

“世間女子為情所困,為情所囚。”沈漣漪咳得吃力,摁住了心口,“本宮為什麽想當皇後?因為愛他,他是儲君啊,儲妃遲早為後。”

“既是如此想的,為何不告訴他?”姜蕪話音頓了頓,“何況,李公子有負於你。”

不知哪裏來的一陣風,吹起了衣衫,雨化在了空氣中。

“本宮的話,實在是微不足道。”沈漣漪拍了拍胸脯,哽聲道,“連孩子,也不是本宮能做主的,可笑吧?”

姜蕪不明白她說這話的意思,側身蹲在旁邊,為她擋住了一面的風雨。

“沈後果然是因為皇子嗎?”

沈漣漪擡起頭,看著密密的雨絲,緩緩道:“是,也不全然是。”

姜蕪神色動容,問:“那皇子有何問題?”

“他是本宮生的,便是最大的問題。”沈漣漪口中一陣血腥,“男子尚且三妻四妾,若是權勢傍身,更會忘乎所以,聖上登基時,先王過世,儲君葬於火海,根基不穩。”

“聽說雍王一脈,原本站好了儲君的隊伍,卻因這番變故,不得不臨陣倒戈。”帝釋霄打了個哈欠,補充道,“就以李敕川的性子,縱使他對你有情誼,提防大於你。”

“所以沈後被刁難,豈不合乎常規?”姜蕪皺了皺眉。

“尋常刁難,如何能撼動,陛下往深處想想......宮裏的話本子,還是看少了。”帝釋霄搖頭道。

沈漣漪的表情,頓時有些不自然。

“本宮沒想到帝都統,竟連這等秘事也能料到,的確,聖上受我父王的恩惠,在朝堂上如魚得水,可為民間的那段佳話,懸至後宮,擁群臣奏疏於本宮。”

姜蕪不解道:“後宮不幹朝堂政事,他們這群老頭子,圍擁娘娘作甚?”

“自是為了子嗣。”沈漣漪悵惘道,“本宮的體質特殊,並非不能誕下孩子,只是聖上需要的,是繼位的皇子,是穩住皇位的籌碼,而非本宮的孩子。”

雷聲一鳴,姜蕪終於明白了她的苦衷——

楚鳴皇後,湯藥不離身的。

原來是迫使為誕下皇子的工具。

沈漣漪就那麽歪坐著,頭上沒有過多的朱釵,手腕也無任何的束縛,寬大的華裳揚起,襯得清瘦蒼白。

她仿佛是在找什麽東西,回眸的一剎那,露出了淡漠的眸光。

身心的所有,再也難以洗刷掉的痛楚。

難怪醫官治不好,都得橫遭一死,楚鳴王喜得麟子,這種情況下,喜事告於五湖四海,沈後重病的消息,明面也有了借口——因誕子所致。

姜蕪餘光瞥了瞥帝釋霄,他淡淡地移開了視線,握拳在唇邊咳嗽兩聲。

裝的還挺像。

屋內的光線,忽然亮了許多,險些給姜蕪晃了雙眼,待她仔細瞧了個遍,那扇門不聲不響地推進來。

有個腳印,悄無聲息地落在沈漣漪的身邊。

“這便是你的不恥?本君想和你說說話,不行嗎?”

姜蕪和帝釋霄不約而同地看著他。

“為何不回答?”李初半跪祈求道,“你真要對本君,狠心到這個局面嗎?”

沈漣漪撇開臉,只道:“本宮什麽都忘了。”

“好啊。”李初氣得發抖,“倘若本君不是半道折回,你是不是連最後一面,也不肯給我。”

沈漣漪不予追究道:“如今見到了。”

李初一把攬住她,生澀道:“但你不願活了!李敕川這畜生,他怎麽能......嘖,本君就該將他千刀萬剮。”

“咳。”沈漣漪拍打著他的後背。

“本君一定會治好你的。”李初難掩激動地說道,“你再等等,好不好?”

沈漣漪收住手,冷笑道:“你有什麽資格,再讓本宮等。”

“漣漪想要什麽,本君給得出。”李初不假思索,答得格外果斷,“我好不容易,終於把你帶回.......你要舍下本君。”

“錯了,早在幾年前,你就先舍下了本宮。”沈漣漪的眼睛沈重。

“全是本君的錯。”李初認得毫不含糊,“可是漣漪,你不能光允許我犯錯,不給本君機會彌補。”

沈漣漪聽得腦袋作疼,衣衫的血,沾到了對方的領口。

她滿眼疲憊,望向門外的光景。

“儲君,望春花長得可好?”

李初拿出懷中的花,放到她掌心:“你試著去感受它,在那塊界碑處,開了許多,許多的望春。”

“你還是不記得了。”沈漣漪對望春的喜愛,無異於也來自他,“儲君曾答應漣漪,待它盛開時,便騎著高頭大馬,正大光明地攜著婚書,來雍王府娶我為妻。”

“本君記得。”李初篤定道。

沈漣漪艱難地喘息一句。

“記得的話,你怎會出現在這裏。”

李初匆忙起身道:“因為本君怕了。”

沈漣漪闔著眼,又睜開道:“勿要解釋。”

李初盯著她的眼睛,轉手摸出劍。

“本宮厭惡你,做什麽一意孤行的偽君子,萬般事在面前,一定要當個爛好人嗎?一定要為所謂大義犧牲自己嗎?”沈漣漪連咳數聲,鮮血難止道,“你斷後路的時候,想過我該怎麽辦嗎?因為親眼見到那場大火,活在無盡不安裏,所以帶著痛苦至死嗎?”

她太疼了,疼得再也睜不開眼,臉頰凍得作顫。

李初跪地托著她的身子,手指不停地抹掉她唇邊的血,越抹越多,血水像是充斥了眼眶。

他愈發得看不清,麻木地俯下腦袋,吻住那個半張的嘴唇,包住溫熱的內腔,卻感受不到對方的呼吸。

“漣漪不怕,本君陪你。”

沈漣漪看見了喜帳掛滿的雍王府,為她梳妝的阮娘,嘴裏嚼著一塊兒偷吃來的蜜餞,燭光亮堂,樂聲吵擾,而後屋門被強行撞開了,她的夫君笨拙地手捧著望春在笑......

幸好這次,你我不再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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