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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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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林將軍自重。”阮娘錯開他的腳步,轉身掩住桌案。

幕布刮起一角,林嘯大手壓了下去。

“你非得同本將生分嗎?”

“小娘子對你,豈敢有高攀之心?”阮娘欣欣然道,“聖上死令,將軍為難,何苦要找上小娘子。”

林嘯悵惘般回想,腰牌攥得死死的,著急道:“本將從不覺得為難,只怕你出事,你把娘娘藏哪兒去了!”

阮娘鎮定地望著他:“娘娘很安全,聖上不得不為之,而將軍——充耳不聞便好。”

她說得毫無變化,臉上的表情卻出賣了自己。

“你明知本將辦不到!”林嘯剝開所有偽裝,抱住她,“送你入宮,送你到沈後的身邊,已是我最後悔的事。”

阮娘深埋在他的肩頭,看著廟門外的雨絲,眼中閃過太多太多,果然......推不開的。

你我本該成親的。

林嘯什麽話都說不出口,在這個懷抱中,只剩下這句反覆的貪念。

阮娘拍著他的後背,像是無可奈何的安慰,哪怕一切快要化為泡影,也不算太差。

她想了片刻,慢慢放開手,貼在林嘯的身前。

“嘯郎。”

林嘯不真切地應了一聲。

“那時是你求著我入宮,小娘子雖然不知緣由,但對林將軍深信不疑,一切是為了救娘娘嗎?”阮娘知道的,此時再不問,或許日後便再無機會。

林嘯避著她,退了一步,誰知阮娘向前跟了一步。

她逼問道:“將軍派去的,只要在娘娘身邊,非死即殘,甚至死無全屍,而小娘子我為何相安無事?”

林嘯頷首,同她相對而視:“阮娘覺得是為什麽呢?”

“你和聖上——”阮娘在早些年的猜測,到如今卻說不出口,吞咽了好幾下,她故作漫不經心,斟酌道,“你們必然做了交易,他是不是......以我迫之,脅之。”

林嘯閉了閉眼睛,空氣當中飄散著一聲嘆息。

阮娘松口問:“一邊顧著娘娘,另一邊護著我,嘯郎可好生厲害,是答應聖上什麽了?”

林嘯蹙著眉,摸了摸她的臉頰,輕聲道:“那不重要。”

“對林將軍來說,什麽才重要?”阮娘明顯感到他的僵硬,側過了半張臉,“今日,你問不出娘娘的下落,還打算做些什麽,把我交予聖上,亦或是......”

“將軍......”

林嘯下意識地轉過去,他把阮娘牢牢護在身後,戒備地看著對方。

阮娘驀然擡眸對向他。

餘一駐足在廟外,目光轉而一頓:“屬下奉皇命前來,請將軍回宮。”

“本將知道了。”林嘯不予理會道,“稍等我幾時。”

餘一摩挲著指腹,直白地問道:“將軍是沒找到沈後?沈後的貼身宮女也不帶回去嗎?”

“聖上命本將尋娘娘。”林嘯話音一沈,“至於旁的,與你何幹?”

“旁的和屬下自然沒什麽幹系,開罪您,屬下也是吃力不討好。”餘一心領神會地說道,而後不假思索地接過一句,“只是,聖上有言,屬下不得不遵,還請將軍配合,活捉阮娘。”

林嘯面色覆雜:“......本將從未聽說過。”

餘一聽見他的話,不知怎的仿佛下定了決心。

阮娘不合時宜地打斷道:“等等,聖上發令,讓將軍活捉我?”

“屬下不敢欺瞞,幾時過後,聖上會親臨此廟。”餘一正色道,“與其真到無可挽救的地步,不如將軍早做裁斷,也好讓阮姑娘去的安心。”

林嘯聽懂他話裏的深意。

“你要我看著她生不如死?還是要我看著她死在這裏?”

“將軍,不管您交不交得出沈後。”餘一擰緊手,“她,阮姑娘的結局,已經註定了,我們別無他法。”

廟內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風雨交加。

良久後,林嘯偏執開口:“倘若本將不肯交出她,至多能瞞聖上幾日?”

“一炷香。”餘一坦然地如實相告道。

“不夠。”林嘯拔開佩劍的一寸,“本將寧願殺了你,帶著她逃離此處,會不會更快些?”

餘一揉了揉肩膀,舒展開雙臂。

“亡命天涯,將軍請便。”

“本將不殺無辜。”林嘯從腰側把佩劍拿了下來,甩手扔在地上,“畢竟你也算跟了父將多年,一炷香而已,聖上要來便來。”

“將軍想好了?”餘一眼中有過動容。

“是啊,本將要與阮娘,同生共死。”林嘯負手握住了阮娘的手。

“將軍,你......你既做出了選擇,那麽屬下也明白了。”餘一合上門,很快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

方才的儲君廟,四處漏風,眼下門又一閉,煙塵更是飛得晃眼,唯獨那尊醜得不像話的石像,不沾半分灰。

進門時,林嘯的第一眼便被吸引,沒有匾額的破廟,沒有臉的供像,還有沒有地方可躲的她。

“林將軍,還未到同生共死的時候,你相信這個世上有鬼神嗎?”阮娘擺正神色道。

林嘯撩起眼皮,對著那尊石像,拿起桌案前的果子。

“阮娘寄希望於鬼神身上,也不願聽本將的?”

阮娘踮腳去搶他手裏的果子,不滿道:“我沒和你說笑,娘娘時常在我耳邊念叨,說儲君還活著,嘯郎不也......”

“本將是信你,誰管他。”林嘯左右看了看,楞是沒見到一根香,“那王八儲君但凡活著,還輪不到他的皇弟做聖上,我們也不會窮途末路。”

桌案不知怎的,晃了一下。

阮娘揣起竹籃,捂住他手裏的腰牌:“嘯郎是將軍啊,儲君活著的話,少不了記得你的好,所以......你要好好的。”

門外的影子,若影若現的,她什麽都沒想,只是多邁了一步,一支箭破了小廟的糊窗,擊碎了桌案上的盤,也穿透了阮娘的心。

那一刻,林嘯宛若墜入冰窖。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抱著阮娘的,剛要出聲,才發覺瀕死的窒息纏住了喉嚨,下一秒,灰塵染了色,殷紅的血流了下來,滴進了林嘯的胸膛。

竹籃從阮娘手中掉落,她無力地倒了下去。

“嘯郎,別怪他......他知道你不會出手的。”

林嘯朝外瞥了一眼,僅憑一眼,痛苦在腦中成了形,而懷裏的她只是一味抓著自己不放。

“所以留他性命吧。”阮娘抽出了手。

林嘯捂住她的心口,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沒法兒做。

他不該對那個喪心病狂的聖上抱有希望,不該對那個怯懦的罪君抱有希望,結果呢,苦守多年,究竟換來了什麽!

阮娘不停地嘔血,意識開始渙散,甚至眼前一片漆黑:“嘯郎......”

林嘯慘白著臉,顫抖地裹住她的手,啞嗓道:“我在......我一直在,你的將軍在這裏呢。”

阮娘勉強擠出一張笑臉。

“從前,你的父將......嫌我身世貧寒,配不得你,那時我可納悶了......後來才知道,他是怕我在場......令你分心,他不願你把我送進宮......也是不想我卷入是非。”

“老頭早糊塗了,他的話不能聽。”林嘯喪失理智道。

阮娘附在他的掌中,徹底看不見:“嘯郎今年多大了......父將的苦衷,你怎麽......還和他斤斤計計較,只可惜......小娘子命薄,過不了將府的門。”

林嘯跪在地上,看著她破碎的容貌,怕得脖頸漲紅。

“過得了,過得了......算本將求求阮娘了,好不好?再撐一時,一時便好,我為你尋個醫官來,起死回生的那種,可好?”

他反覆地深呼吸,克制自己的絕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心情,因為廟內濃烈的血腥味,再度拉他入了冰窟。

阮娘盲了眼,嘴中嗆得盡是血,只道:“不好,一點也不好,疼,太疼了......小娘子想痛快點兒。”

林嘯恨不得對方的那一箭,射殺的是自己。

廟外的那個兇手,始終保持著原來的位置,只不過卻背對著他們,他沒得選,他不能去傷害將軍,但可以傷害將軍在意的人。

阮娘的氣息微薄,嘴中來來回回的,不過重覆著同一句話。

“嘯郎你說,娘娘要等幾個春天到來,才會等到他呢?”

“阮娘——”林嘯撫平她的鬢角,小心翼翼地俯身,“你的問題,本將也不知道。”

“嘯郎,到了這個份上,你、你才肯占小娘子的便宜。”阮娘開合的唇瓣,有過一絲絲的不同,“你這是在親我嗎?”

林嘯咽下一口血,心臟便痛一分。

阮娘無措地說道:“嘯郎,你怎麽不繼續親......怎麽......怎麽哭了?我......可能快聽不見了,也是......我快要死了。”

“別說胡話了。”林嘯的手背,沾滿了血和淚,“本將讓你在沈後身邊,沒讓你以性命相交,她不值得的,她不值得你這麽做,阮娘你不準死,你不準死在本將前面......”

阮娘重咳了兩聲。

她歪過頭,仿佛看到了無數朵鮮花盛開。

“將軍,娘娘,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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