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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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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牢房最深處,潮濕的,血腥與腐爛共存,油燈微亮,男人被釘在石墻內,高昂著頭,時不時聽見裏面傳出的一陣相撞響。

帝釋霄帶著她往裏走了進去,一壓手,行軍避如蛇蠍,他們的影子附在壁上,忽高忽低,突地沒了蹤跡。

“你竟敢傷他?”姜蕪一眼看見淩煦外衫側的血跡,不可置信地質問道。

“臣不屑用此手段。”帝釋霄輕嘲道,“誰知顧北侯的傷從何而來?”

姜蕪指著纏滿的鐐銬,臉色微慍:“解了。”

帝釋霄雙手一環,身子倚靠在牢門外:“說解就解開,當臣是什麽,一只易馴之犬。”

他嗤笑了一聲,姜蕪轉身去扯鐐銬,背對他怒喝道:“帝卿到底想做什麽!國庫之事因孤而起,你該懲的都懲了,如今這般過分,還想收得了場。”

“小聲點。”帝釋霄站在那裏姿態翩然,目光一掃而過,“臣最是聽陛下的話,只知道宮中事務皆有規矩,而你定的規矩便是現在,也不能改。”

姜蕪聽著他冠冕堂皇的話,驀然停下了手:“按卿所言,孤眼下豈無這資格去改規矩?”

帝釋霄的眼神忽然變了變:“那陛下覺得臣接您回來,和您自己回來,哪個更具說服。”

姜蕪楞了片刻,一把奪過他手裏的鑰匙,緩緩俯身:“時機一到,孤自會找好說辭回宮。”

淩煦沒了鐐銬加持,如同風中殘燭,雙腳再難直立,他費盡力氣想要說點什麽,可還沒走兩步便又犯了暈。

姜蕪剛把鑰匙擰了個旋兒,一擡眸就看到他要倒下去的身子,顧不得帝釋霄在旁盯著,手臂無意識地伸了出去,誰知一道人影瞬間沖進視線。

姜蕪未回首:“牢內看管甚嚴,帝大人坐鎮,怎會有人隨意闖入?”

賀子玄喘著粗氣,他率先把顧北侯擡了下來:“說的好,諒我膽大也沒命闖,誰能有姑娘福氣,光跟著帝都統便能往來自如。”

“畢竟是帝大人。”姜蕪手背勒得發紅。

賀子玄直起身子,才算看清她的面孔:“姑娘雖蒙著面,但你的語調,卻頗有舊識之感?”

他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偏偏這扇牢門外的寒光正對著自己,賀子玄甚至還沒張嘴,心臟猛地發顫,眼眸都來不及轉開,緊接著退後了一步。

帝釋霄幽幽道:“賀侍郎挺清閑。”

賀子玄難辨這聲調侃,實在是折煞,若非親眼所見,顧北侯被幾人架著下了地牢,他萬萬不會把此舉歸咎到帝釋霄的頭上。

“她不是什麽姑娘......是陛下啊。”淩煦趴在他的肩頭,聲音壓得很低。

賀子玄臉色大變,原地軟了雙腿:“你說她是誰?”

陛下!老天爺,劈死我得了!

“顧北侯的暈頭話,你還當真了。”姜蕪生怕引來人,識相地躲到了帝釋霄的身後。

賀子玄心裏打著鼓,震驚之餘一個擡肩杠住了顧北侯,吞咽道:“陛下,真的是陛下!天地可鑒,日月可昭......臣可未有不敬之心!原來流言也是有據可查,陛下先和臣出了這牢房,在此久待怕是有礙聖體。”

姜蕪還沒說點什麽,反倒被他說了個遍。

帝釋霄蹙緊眉尖,殘存的理智在他這番話中蕩然無存,猛地拉過陛下,同時用手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那兩片唇瓣長在臉上擠壓得變形,賀子玄悻悻地閉住了嘴巴,暗湧的殺氣令他後知後覺。

春夏秋冬,四季輪轉,一年再過一年,他們身為人臣,不拘泥於朝堂之爭,一心只盼著陛下歸矣,方能主持大局。

“少說點恭維話,嗓門再大些,怕是全皇城都知道了。”姜蕪跟在他們後面,低聲道,“帝卿也不和孤打配合,非得要——”

一個女人從不遠處走過來,輕拂著袖子:“非得要養,方尚書瞧仔細了,此花挺到現在已是奇跡,再不雕謝,可要把陛下等來了。”

方晟抱著花瓶子轉了轉,樂呵道:“老夫喜歡得緊如何,樓太司莫不是羨慕,陛下禦賜之花,自個兒沒有。”

樓茵氣得發笑,深吸了一口氣:“您老哪壺不提提哪壺,當初陛下自離皇城,最後旨意頒予的是我和帝......帝都統!”

方晟循聲一扭頭,驀地變了臉,寧可懷疑自己花了眼,也不願相信眼前站著的這四位,賀子玄大可不用介紹,就是他肩膀撐著的這位顧北侯,虛弱得很啊,再挨著的是那冷面的帝釋霄,怪就怪在身旁還多了一位姑娘。

姜蕪隔著面簾,沒有輕舉妄動,只因他們的眼神實在避之不得,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將手腕藏在了背後。

方晟年歲已高,跑起來得要命,又憂心把花抱摔了,左右權衡了一番,幹脆往樓茵的懷裏使勁塞了塞。

樓茵被塞得莫名其妙,擡起頭再看,不愧是老匹夫,大喘氣還能跑得這麽快。

方晟跑到前頭的時候,特意放慢了步子,咋舌一句:“幾位都在呢,這姑娘看著不似宮裏人,可惜老夫沒去過都統府,難不成是帝都統的侍女?”

賀子玄一激靈,只見帝釋霄的兩眼通紅像是要刀人,當即拖著顧北侯擋在了前面:“方尚書,慎言。”

“賀侍郎小心些,別又傷著咱顧北侯。”方晟移步道,“陛下當朝時,親自立的規矩,便是閑得慌,誰敢往國庫走什麽,討罪受。”

姜蕪僵著身子,把方老頭的話聽了進去,一臉苦笑,要不說他們的心能到一處,果然和帝卿說得分毫不差,對規矩記得熟稔,可又不盡半點的變通,刻板得厲害。

她以為方老頭多活三年,能想得長遠些,盯著這麽點循規蹈矩,不過說得也是在理,正因為帝師昔年留下的條條律令,加上自己的領會得出來的道,怎麽想著想著又想老師了呢......

姜蕪掐緊了掌心,手腕的那股力,漠然卸了下來。

樓茵捧著花瓶在後,胸膛一起伏:“顧北侯明知國庫非得令不可靠近,依然這麽做了,以我看來定有緣由。”

姜蕪擡起指尖,眼眸微微晃動,掩緊面簾道:“緣由,會是什麽呢?”

樓茵僅憑這幾個字便認了出來。

“陛下千歲。”她本能地跪在了地上。

“何來的陛下,樓太司說得可真。”方晟一把老骨頭,險些閃了腰,“罷了,老臣糊塗!”

姜蕪趕忙擡了擡手,別的話沒有多說。

“容臣直言。”樓茵一鞠躬便開始狀告,“方尚書不識,是該安個不辨之罪。”

“樓太司言過了,老夫眼睛昏花得嚴重,滿朝皆知。”方晟脖頸漲紅道,“空來的不辨之罪,不可強加於人。”

姜蕪竊笑了幾許:“二位言之鑿鑿,想來很是要好。”

“大人們莫要添亂。”賀子玄搖了搖頭,聲音輕飄飄的,“宮裏所傳,陛下只是禮佛事畢,暫於都統府休養。”

樓茵和方晟互視了兩眼,異口同聲道:“賀侍郎少管,否則禦前,照參不誤!”

他們話音剛落,一行軍急急忙忙跑上來:“稟帝大人,獄中正如所料,出了大亂子,未見衛陀王的蹤跡。”

帝釋霄壓了壓虎口:“留著無用,全殺了。”

姜蕪起初想明白了所謂的解悶,不過逼著她認清事實,但眼下的亂子生得太過巧合,未免自己也是在帝卿的算計之下推波著走。

姜蕪佯裝絆了腳,靠在帝釋霄肩側,咬耳道:“帝大人,他們是犯人沒錯,可各有命,別害了無辜之人。”

“多晚一刻。”帝釋霄瞇起眼,不留餘地道,“莫說是無辜之人,死了都是有罪之身。”

姜蕪詫異地擡眸:“此番鎮亂,你想派誰去?”

“姜姑娘覺得呢?”帝釋霄轉身攙住了她。

姜蕪欲言又止地聽著這聲“姜姑娘”,放言回道:“獄中生亂,這類大事,帝大人何不親自下場?”

此問一出,在場諸位的表情,可謂一個比一個精彩,地上的行軍也是個明白人,不懂帝大人和這位姑娘的關系,但光是得了命令,沒人領頭去平定亂子相當於白跑了一趟。

帝釋霄眼皮子一跳,聽到了微弱的請命聲,正遲疑地順著聲音看了過去,淩煦身形虛晃地用力拉開了他們。

“其實牢獄的事,不妨讓蔣提督暫去。”賀子玄一聳鼻,眼疾手快地把淩煦拽了回來,嚇得差點呼吸不暢。

姜蕪穩住了腳,一眼落在淩煦的身上,也就那麽一眼,帝釋霄看出了她覆雜的情緒,霎時間松了口。

“還不快去。”

“是。”賀子玄愁著該把淩煦給誰,定睛看了看說道,“這樣吧,我領著他去尋蔣提督,顧北侯便交予你們。”

方晟老腿都還沒邁開,樓茵一把拉著他去架顧北侯,索性他們都在一條船上了,只得盡心地往太醫院而去。

“陛下還想見誰?”帝釋霄微變臉色。

姜蕪見四下無人,輕聲淺吟道:“孤的一言一行,被你看透了去,是不是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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