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疤痕 一點都不剩,全挖掉了。

關燈
第65章 疤痕 一點都不剩,全挖掉了。

碧波湖畔的人群漸漸散去。

辛眠站在擂臺邊緣, 垂著眼看衛棲山落水那處,不斷有大大小小的氣泡從裏面冒出來,在水面砰的一下爆開, 化作圈圈漣漪向外擴散。

等衛棲山從水裏鉆出頭來的時候, 兩名岑家的仙侍趕到了擂臺中央, 見到浸在水裏的衛棲山均是大驚失色,紛紛蹲下去伸手攙扶他。

辛眠淡淡道:“別管他,你們忙你們的去。”

兩人伸了一半的手尷尬地停住,攙也不是,不攙也不是,面面相覷, 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猶豫。

猶豫這片刻, 衛棲山自己爬了上來。

辛眠掃他一眼, 徑直禦劍。

衛棲山抹了一把臉, 匆匆和兩名仙侍交代:“等你們家主醒來之後跟他說一聲, 我們已經回去了, 讓他好好養傷,我得閑了就來看他。”

說完緊追著辛眠禦劍遠去。

聽見身後愈發靠近的劍鳴, 辛眠沒有回頭, 漫無目的地盯著前方。

她在想衛棲山的話。

不希望他現在死嗎?這是從哪裏得出的論斷呢?是她近些日子以來給了他太多好臉色以至於他開始蹬鼻子上臉了嗎?竟然能兀自揣摩她的心思說出這種話。

自作多情。

可是話又說回來, 她很久沒有細細整理過自己的心緒,從滄溟海回來之後就一門心思地盤算著靈脈的事,那之後又被報仇的想法一路推著走到今天。

人心實在是最難以拿捏的東西, 自己的心思連自己都沒辦法完全掌握。

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時候,辛眠是想要將衛棲山戲耍一番後再殺掉的,如今周雪微死了,她心中最滯堵的那口氣通暢了, 對於衛棲山竟有些拿不準該怎樣好。

她想她是怨恨他的,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自己放下那些痛苦的回憶。

可是令人感到悲哀的是,這個人如今也是唯一一個與她的過往有著聯系的人。看到他,想起的不僅是在朝天闕的這些日子,還有過去在沈香閣許多年歲。

他參與了她的成長,顯然還想繼續參與下去。

小時候是經她允許,而現在,他是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她身邊的任何一處微小的縫隙,被發現了就柔柔一笑,退開些,趁她轉過身就再次撲上。

想到這兒,辛眠眼神微動。

餘光裏,斜後方的衛棲山離得不遠不近,始終保持在落後她半步的位置,臉朝著前方,但辛眠分明感覺到他沾帶著潮膩水氣的視線頻頻落在自己的肩背。

於是她將臉扭向他,毫無預兆地,也因此恰好捕捉到了衛棲山鬼鬼祟祟飄過來的窺視。

“衛棲山,你的眼睛本來就是這樣斜著長的嗎?”

衛棲山沒聽懂她的意思,楞了一下,就聽辛眠又說道:“不錯,如今的你對我來說活著的用處的確必比死了更大些。你就算再一無是處,這一身修為也是實打實的。”

說這話的時候辛眠眉頭微微鎖起,好像在沈思,衛棲山覺得這話其實不是說給他聽,反而更像是自言自語。

“所以,你可不要浪費了。”

這一句是看著他說的,衛棲山眼皮輕輕顫動,明白了她所有的意思。

要他為她所用,不含半分保留地為她所用。

衛棲山的整顆心忽然變得很柔軟。

辛眠真的變了。

如果說以前的她還會為別人考慮,想著自己說出的話會不會讓對方覺得被冒犯到,那麽現在,她已經能夠理所當然地把他當做可供驅使的利刃。

他怎麽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他,至少是有一點需要他。

太好了。

衛棲山的嘴角上揚得過分,再加上迎面吹來的寒風,他覺得笑一會兒臉會就這樣僵住。

僵住也好。

……

禦劍行至滄浪峰,兩人落地收劍。

這裏是段南奚所居住的弟子舍,眼下正值早訓時辰,院子裏沒有別的弟子在。

辛眠剛擡手打算敲門,兩扇門板便被人從裏面拉開。

段南奚低垂的眼眸從看到辛眠裙角的時候開始往上擡,擡了一半,忽而抿緊了唇,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往回走,帶起的風將半開的兩扇門板推回去。

辛眠險些被夾了腦袋。

“師兄?”

感受到門板上傳來的阻力,她使勁扒著門扇,又不想在沒經段南奚允許的情況下闖進去,只能這樣同他說話。

“師兄,我來只是想看看你傷勢如何了,你讓我進去好嗎?”

“多謝師妹好意。”段南奚背對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掐緊成拳,“我很好,不必擔心。”

辛眠皺眉:“好什麽,我剛才都看見了——”

“我說了,一切都好,不勞師妹擔心,師妹請回吧!”

段南奚的語氣比較激動,說話時的雙肩不甚明顯地上下抖動。

“師兄……”

辛眠頭一次看他這樣,心中升起幾分異樣的情緒。

段南奚在她眼中向來是春風一般的人,說話溫和,脾氣也溫柔,和他相處總是覺得十分自在。

第一次的交集是在拜入內門後的一回秘境試煉。

彼時的她還在摸索這具熟悉又稍顯陌生的軀體,對於突飛猛漲的靈力還不太能掌控得住,有高階妖物偷襲時沒能及時躲開,眼見就要命喪妖爪之下。

飄渺峰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段南奚已經揪住了她的衣領將她猛地拽離原處,等躁亂平息之後才發現那條胳膊脫臼了。

段南奚是個好人。

好人不應該受到傷害,更不應該因她而受到傷害。

辛眠咬一咬牙,猛地推開了門。

“冒犯了,師兄。”

她大步流星走近,趁段南奚尚未反應過來時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扒過來面對著自己。

從左眼眼角到右耳耳垂,那道鞭傷依舊爬在段南奚原本幹凈清爽的面頰上,像是賴住他不走的一條猙獰長蟲。

不是用藥了嗎,為什麽還是這麽刺眼。

辛眠看出段南奚的畏縮,沒有上手去碰那道疤,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師兄,你當初說你喜歡我不是因著臉上這一張面皮,為何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反而走不出來呢?”

段南奚咬著下嘴唇不敢看她。

不是的師妹。

才不是因為這條疤。

他嘴皮止不住地顫抖,呼吸也不穩,像是夢魘的人驟然驚醒那般心神劇震,要不是辛眠扶著他的肩,他定然會仰面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聽見辛眠喊衛棲山的名字,段南奚眼珠動了動,看向來人。

衛棲山走到兩人旁邊,問道:“怎麽了?”

“你那個……”

辛眠剛起了個話頭,又怕衛棲山顧慮著面子不肯說實話,幹脆勾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些。

衛棲山便站到她身邊。

辛眠突然伸手撩起他的外衫,裏面的衣裳還沒幹,濕答答黏在他背上,衣料沾了水變得薄透,貼在肉上很容易就能看清楚他背上是什麽樣的情況。

交錯縱橫的鞭傷消失了,但是定睛一看,不知是不是辛眠的錯覺,隱約覺得他的後背不是那麽平整。

可是也確實沒有留疤。

辛眠撩著衣裳探頭問他:“你那時候被周雪微的九節骨鞭打出那麽多道鞭傷,如今竟都淡去了……你怎麽做到的?用了什麽法子?什麽藥?”

衛棲山沈默地垂下眼睫。

“說話啊。”辛眠著急。

“沒有用藥。”衛棲山的聲音有些低沈,“九節骨鞭乃是靈獸的脊骨制成,打出來的鞭傷必會留疤,尋常生肌藥物是無法將疤痕去除的。”

“我就是問你如何做到的。”

“……”衛棲山將背挺了挺,說,“你摸摸我。”



辛眠覺得他實在有病。

但是衛棲山反手抓住了她的腕,臉稍微側過來些,眼尾流露出少許忐忑,道:“可不可以,不要嫌棄我……”

“你到底在說什麽——”

手腕被他用力一拽,手掌貼上了濕漉漉的衣料,裏面的身體輕輕顫抖著,將溫熱傳遞到她的掌心,與未幹的水漬混在一起,弄得她掌心一片潮熱。

辛眠蹙起的眉漸漸舒展,半蜷的手指也緩緩伸直,整只手掌嚴絲合縫地貼在衛棲山的背。

好崎嶇。

手動了,向左摸索,又向右滑蹭,這才感覺到明顯的凹凸不平。

人的背怎麽能有這樣多的溝溝壑壑?

辛眠緊緊按住了他的背,纖長的手指如同一尾靈活的游魚,隔著衣料在他背上穿梭跳動,短短幾息之間已將他整個後背摸了個遍。

她扒著衛棲山的肩,眸中是難得的驚亂:“你是……”

衛棲山還是偏著臉,剛好可以看到她從自己身後探出的腦袋,不由抿起了唇,依舊不安地試探:“是不是很醜?嚇著你了嗎?”

辛眠沒說話,只是收回了手。

抽離時指尖如羽毛掠過般在他肉上撓了一下,辛眠聽見他驟然加重的一次呼吸。

然後就聽他說道:“我不想讓那些疤痕留在我身體上,就,把它們都挖掉了,一點都不剩,全挖掉了。”

誰都不可以在他身上留下印記。

除了辛眠。

只有辛眠。

他甚至無數次想求著辛眠親手幫他撕下這些肉,他覺得辛眠會開心,但是又怕嚇到她,最後還是選擇自己動手。

想起那晚剜肉的場景,衛棲山的眼底就洇起瘆人的紅。

身後的銅鏡映出他鮮血淋漓的背,地上攤著或寬或窄、或薄或厚的肉條。窗外電閃雷鳴,一瞬的亮光照徹,他回過頭看著鏡中的自己,宛若閻羅殿裏爬出來的惡鬼。

思緒回攏,衛棲山將辛眠撩亂的衣衫掖好。

“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可以去除九節骨鞭留下的疤。”他說,“將那條骨鞭磨碎入藥,煉化後敷在疤痕處,可以消得幹幹凈凈。”

聽見這話,略有些楞神的辛眠擡眼看向他,問:“既有法子,你為什麽非要那樣?”

她問話時湊得太近,衛棲山恍惚了一瞬。

為什麽非要那樣?

因為我活該。

當時的你就坐在宴席之上,我卻親口答應了周衍的指親,答應與周雪微成婚,盡管沒有後來,但我說了,我就有錯。

天大的錯。

我活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