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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雙生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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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雙生之花

和秦朗的相遇,那是個意外。對他們三個人而言,都是如此。不過三個人的愛情,那不叫愛情,愛情只屬於兩個人的,所以註定要從中剔出一個。

其實最初和秦朗相遇的人,並不是元春,而是元秋。那是個深秋的午後,樹葉果真如元秋想的那樣,每一片都死氣沈沈的,泛著沒有朝氣的暗黃色。而元秋的出生也是在秋天,不,應該是說,秋天,是屬於她們兩姐妹的生日。

那天她們約好了要出去玩,元春看著妹妹那身休閑的打扮,突然生出了一個奇怪的主意,她想讓妹妹穿上一條美麗的裙子,和她身上的一樣。她們雖然是雙胞胎,但從孤兒院出來,自力更生以後,就再也沒穿過一樣的衣服了。

元春把準備好的裙子拿出來,然後指了指已經穿上身的裙子,說道:“你看,挺好看的,你就穿著試試嘛!雙胞胎本來就應該穿一樣的衣服啊!”

元秋一臉嫌棄的拒絕道:“我才不要,我都不喜歡穿裙子!”

元春半威脅道:“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你得完成我的生日願望啊!”

元秋道:“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我的願望就是不要穿裙子!”

雖然極力反抗,但耐不住姐姐軟磨硬泡,最後元秋還是穿上了那條與她的命運掛上了鉤的白色紗裙。

她們跑到了露天廣場上,姐姐喜歡看深紅的楓葉,妹妹卻喜歡看小孩子溜旱冰,所以就這麽岔開了,一個往左,一個向右。

那天秦朗碰巧也在那裏,時間不早也不晚,由於一個看的太入神,一個有心不在焉,所以他們的後背意外的撞上了。兩人在同一時間向後轉去,秦朗的臉映在了元秋的腦海裏,而元秋的臉也映在了秦朗的腦海裏,他們怔怔的站著,四目相對。一種無形的電波在二人間傳播,環繞,一種莫名的情愫在他們的心上生根發芽。

元秋怔然間,忽聞得姐姐在喚她,於是她笑著沖秦朗點了點頭,便與他擦肩而過了。

如果當時秦朗回頭去看的話,就能看到兩個身穿白裙,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手拉著手從旁邊經過。但他沒有,因為他看到了地上被元秋掉落的一只耳環,他拾起看了看,那是一只墜著小巧珍珠的耳環,他呆呆的看著它,莫名笑了。

他們誰也不知道,他們的緣分在那裏開始,但卻在那裏結束。所有的緣分,似乎僅限於那一天。這,就是屬於元秋的,那份悲哀的愛情。

秦朗和元春的相遇,也就只晚了幾天而已。那天元春在街角發傳單,而秦朗卻在急切的追捕一名嫌疑犯,嫌疑犯從元春身邊跑過,撞到了元春,而她不穩的身體,就直接倒在了後面趕上來的秦朗的懷裏。四目相對,元春的心蕩漾了,而秦朗則是隔了幾天又見到了這張半熟悉半陌生的臉,他突然像個小孩似得,開心的笑了。

他們的相遇,從這裏開始了。與此同時,元秋那份陌生而懵懂的情感,卻已然結束。

元春和秦朗交往了半年之後妹妹才知道的,不是元春告訴的她,而是她撞見了晚上送元春回來的秦朗。在見到元秋的時候,秦朗都驚呆了,他怎麽也想不到世界上竟會有如此相像的雙胞胎,不過他怎麽也想不到,在廣場上見到的人,就是妹妹。

元秋卻在第一眼就認出了秦朗,當她確認那一面之緣是她忘不掉的回憶的時候,秦朗卻以姐姐的男朋友的身份再次出現,使她那份被埋在心底的情感無疾而終。

“或許……有緣無分吧。”米雪道。

元秋苦笑道:“對,曾經我也很多次對自己這麽說,不過後來我發現了一件事,讓我不禁覺得,我們的緣分之所以無疾而終,都是被我姐姐親手毀掉的。”

米雪試探的問道:“難道你姐姐……又像小時候的那次一樣?”

元秋難過的點了點頭,“原來他們認識之後,秦朗拿出了那只耳環還給姐姐,還對她表達了心意,姐姐當時就看出來那只耳環是我生日那天戴的,她猜出了大概,卻沒有告訴秦朗實話。後來她帶秦朗來家裏的時候,還偷偷的把我放著的那只耳環拿到了她的房裏,秦朗看到之後,自然篤定他一見鐘情的人就是姐姐。這一切姐姐都知道,但她卻刻意隱瞞了我和秦朗,要不是我發現了,根本就不知道她竟然可以自私到這種地步。”

“隊長知道這件事情嗎?”米雪問道。

元秋搖了搖頭,苦笑道:“其實最傻的就是他,一直被蒙在鼓裏,卻從未懷疑過。”

記得有一次她曾經拿著耳環去質問過元春,元春的臉霎時就白,她仍然堅持說:“耳環就算是你的,那又能怎麽樣呢?你覺得說明什麽?難道阿朗會喜歡你?至始至終他喜歡的不過是我元春這個人,你不過是比我先遇到他而已,也只是一面之緣,說明不了什麽。”

元秋看著姐姐,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好陌生,她慘笑道:“說明不了什麽?既然說明不了什麽,那你為什麽不跟朗哥說實話!你連這個都要騙,有意思嗎!”

元春卻咄咄逼人道:“你為什麽就一定要讓他知道?這不過是一件小事而已,也許他根本就不在乎。你那麽生氣幹什麽,難道你也喜歡阿朗嗎?我們就要結婚了,他現在可是我的未婚夫,是你的姐夫!”

元秋躲避著元春的目光,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既卑微又渺小,面對姐姐那雙篤篤的眼睛,她既然不敢承認自己的心意。“我沒有!是你想多了!”

“想多了?”元春冷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她走到元秋的身邊,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真切而又滿目淚光的說道:“小秋,你可是我的妹妹啊,我們都是對方唯一的親人,我不想看著你難過 ,我希望你幸福。你也希望我能夠幸福的,對不對?”

元秋突然哭了,她看著這張真切而悲傷的臉,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似的點了點頭。

元春抱住了妹妹,手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就像小時她安慰自己時一樣。“小秋,你放心,姐姐就算和阿朗結了婚,也不會離開你的。”

好吧,就這樣吧。元秋心死般的對自己說。

然而過了幾天,屋子裏所有姐姐的東西都搬空了,她只收到了姐姐的短信:‘妹妹,我已經搬過來和阿朗一起住了,沒事我們會過來找你玩的,你要照顧好自己啊。’

“真是個愛我的好姐姐啊……”元秋啜泣道。“你知道那天我有多難過嗎,我躺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天。我唯一的,最愛的親姐姐,怕我影響她的幸福,居然偷偷的走掉了,我就像是個垃圾似的,被厭惡的扔在那裏,她只說有空會來找我,都怕我去找她,她到底是把我當做她的妹妹,還是當做她的敵人呢。我覺得自己被世界拋棄了,我什麽都沒有了,可我又做錯了什麽。那一刻我無比憎恨這張和元春長得一模一樣的臉!我甚至想,如果我們不是姐妹該多好,至少不曾有過希望,就永遠都不會失望。”

米雪從元秋的表情裏,似乎猜出了些什麽,問道:“你沒有這麽輕易就退出吧?”

元秋驚訝的看著米雪,突然得意的笑了,“沒錯,我怎麽可能這麽輕易的退出呢,姐姐居然能為了秦朗不要我這個妹妹,那為什麽我就不能為了秦朗做她的礙眼石呢。”說完,突然用一只手撐住了額頭,好像醉了一般。

“你怎麽了?”米雪關切的問道。

元秋冷笑著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想到了往事。”

米雪道:“後來你就直接去找了你姐姐?”

元秋道:“我是不可能讓她知道的,所以我偷偷退了房,謊稱找不到工作,趁著她去上班的空檔,偷偷的去了秦朗的家。”

“你……和他們住在一起?!”米雪難以置信道。

元秋卻並不在意的樣子,“對啊,我都沒有地方住了,當然得去找我姐姐了。”

米雪揉了揉發緊的眉間,“你該不會就這麽硬生生的纏在元春身邊,讓他們沒時間在一起,然後逼著他們分手吧?”

元秋並不回答,只是難過的說:“他們總是躲著我出去約會,而我呢,卻只能呆在房間裏,一個人坐在陽臺上,默默地看著天,從早晨到夜晚。等到他們意猶未盡的回來,我卻要裝出一副開開心心的樣子,跟他們分享我每天的行程,我告訴他們我去了什麽好玩的地方,吃了什麽好吃的東西,遇到了什麽有趣的人,可是……那些統統都是我編造的,根本就不存在。”

“你的生活很病態”米雪道。

“可是……我是真的愛他啊。”元秋突然哭泣道。

米雪默默地搖了搖頭,卻並未說什麽。

元秋道:“秦朗永遠都不知道的是,他們在外面約會的時候,我總是偷偷地跟在他們後面,我甚至有意無意的偷聽他們講話的內容。秦朗昨天還在問我,我是怎麽知道‘倒退著走路’這件事的,其實就是我偷聽到的。我覺得他喜歡姐姐,可能是因為姐姐的那種裝出來的柔弱的樣子,所以私底下我也偷偷的學著姐姐的樣子,學她走路,學她說話,學她吃飯,學她撒嬌……我都要快要變得不是我自己了。”

米雪指了指她的衣服,“可你現在已經在做你自己了啊。”

元秋笑了笑,接著說道:“我一直以為他們會結婚的,直到秦朗遇到了方葉的案子,我聽到他想讓姐姐做誘餌的事,然後我就偷偷的找了姐姐,說出了我想代替她去的想法。她肯定以為我只是想代替她在秦朗心中的位置,其實她想的也麽錯,但卻不全是。”說到這裏,她突然用雙手撐住了額頭,五官也痛苦的扭曲在一起,米雪站起來,焦急的問道:“你沒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元秋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沒事,她說道:“只是太難過了”,說完又讓米雪坐下,接著說道:“我和姐姐長得一模一樣,也同樣有過自私和妒忌,但不同的是,有時候我會心軟,會狠不下心。我知道她的膽子小,她連晚上都不敢出去,又怎麽敢去做誘餌啊。可是她同意了,我知道她想的是什麽,因為她怕我會搶走秦朗,她要在秦朗的心裏占據更重要的位置。那天,在出門的時候,她突然對我說:‘這件事情,我會為阿朗做,這是我心甘情願的,也是我作為女朋友本該為他做的。其他任何人,都沒那個資格。’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你有看過狼撕扯獵物時的樣子嗎,那一刻,我覺得她就是一只狼,惡狠狠的看著我。她厭惡我,也憎恨我。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米雪問道:“既然你和元春的關系變成這樣,後來她自殺了,你又為什麽要想著找秦朗報仇呢?”

“你聽過雙生花嗎?”元秋突然問道。

元秋最開始就說這個關於他們的故事叫做‘雙生花’,可雙生花是什麽,米雪並不清楚,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元秋道:“傳說有一種花叫雙生花,一株二艷,並蒂雙花。它們在一枝埂子上互相愛,卻也互相爭搶,鬥爭不止。它們用最深刻的傷害來表達最深刻的愛,直至死亡。直到最後,它們甚至願意殺死對方,因為任何一方死亡的時候,另一方也悄然腐爛。我和元春就像是雙生花,我們愛對方,但也恨對方,不斷的給予,卻又在不斷的索取。有一天我死了,我想姐姐也會很難過的,只是我們都還活著的時候,又會生恨,互相妒忌,她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她的一部分。”她突然擡頭看著米雪,“這就是我想替她報仇的原因。是秦朗害我們這樣的,如果沒有她,或許我們可以生活的很幸福。”

米雪道:“可是你還是下不了手,因為你愛他。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元秋道:“所以啊,我們都不配擁有幸福。秦朗的存在,就像雙生花的花語一樣:錯過的愛。”她註視著米雪,忽然說道:“你也喜歡他吧?”

米雪‘噌’的站了起來,“你胡說!”

元秋突然笑了,“你和我剛才一樣,你也說了,這是在默認。”她突然又沈下了臉來,“別怪我沒提醒你,愛上秦朗沒有什麽好下場,元春,我,這就是最好的例子。愛情……沒你想的那麽簡單。而且就算秦朗有一天會喜歡你,那又怎麽樣呢?想起元春的死,還有我,你覺得他會忘掉這所有的一切,和你若無其事的在一起嗎?”

米雪道:“你太偏執了!”

元秋道:“最偏執的不是我,而是命運。元春死了,我也死了,這將會是秦朗一輩子的噩夢,這比殺掉他更加痛苦。”

“你這是什麽意思?”說完,米雪突然意識到不對,她看著元秋那張越顯蒼白的臉,突然猜到了什麽,於是立刻沖到了她的面前,隨後目光放到了那個被喝完了的空杯子上。她拿起杯子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酸澀味傳來,她大聲問道:“水裏到底放了什麽?!”

元秋現在已是渾身發軟,身體驀地從椅子上滑下,還好米雪接的及時。米雪細看時,元秋的嘴角已流出了一道細長的血痕。“你怎麽樣啊!堅持一下,我叫救護車!”

元秋死死抓住米雪的手,痛苦的說道:“來不及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啊!難道就為了懲罰秦朗嗎?!你有什麽錯,他又有什麽錯啊!為什麽要這樣!你就忍心看著秦朗的一生都痛不欲生嗎!”

元秋已經癱倒在地,只有肩膀和頭被米雪牢牢地撐著,她的眼前已經渙散不清了,肚子裏像是有一雙冰冷的手在攪動一樣,只感覺腸子被一根根的扯斷,舌頭已經麻木了,只能含糊不清的說:“對不起……我……我無法原諒他,但又不忍心殺了他……與其痛苦的活著……不如自私點,死了還能變成他掛念的人……”

“我打電話給秦朗!你等等,等等……我馬上打給他!”米雪哆哆嗦嗦的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卻控制不了手的顫抖而掉落在地。

“雙生花……終於雕謝了……”元秋的瞳孔瞬間像是燈火被熄滅般沒了光澤,眼皮也輕輕地合上了,那雙緊抓住米雪的手,也在米雪的目睹下,頹然滑落。

聲嘶力竭的哭喊聲從米雪的喉嚨裏掙脫出來,她無助的看著空蕩的屋子,似乎耳邊倏爾響起了花苞開放的聲音,她聽到每一片花瓣的舒展,綻放。突然又聽到了一片花瓣墜落的聲音,甚至墜落時在空中劃出弧線的聲音,她都能聽到。花瓣落了,一片又一片,直到終結。化成塵,化作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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