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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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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目1

倘若樹有眼睛,那天底下就再無秘密了,深埋地底的根系將把所有事情傳來拋去,它們是一個整體,共享陽光和雨水的資料。

……

線買得細,她織起來格外慢,幾個小時僅僅開了個頭。

單色的帽子似乎有些單調,所以她要把顏色混在一起做出靚麗鮮艷的效果,像柳青柳本人熱烈灑脫的性格,這個顏色差不多便伸長手去夠鋪在床上的另一團絲線,彎下腰再擡起頭時,對面窗外倏然有團豎長的黑影閃過去。

就像一個人雙腳並立著用力跳開,絕非風吹葉片可以比擬的動靜。

可外面……只有樹啊?

銀歲不會貿然下定論只是自己眼花的過,室內的燈光讓外面一片陰翳模糊不清,起身到窗邊才能觀察到個大概。

外面空無一人,哪怕是樹也好端端站著。

劉棟家多為廣玉蘭、雪松、樟樹等樹幹直少旁支的樹種,因此哪怕錯落有致,一眼望去也能分辨清楚,都好生立在原地沒有移動。

又不是風滾草,活動起來才奇怪,可值得懷疑的正是這種奇怪。

深更半夜,朝內一面的主屋黯淡無光,想來紀尋今已經睡下了,不可能大張旗鼓地為可能莫須有的事情喊人起床,但又不能不提醒,至少有所防備。

銀歲:剛才外面有東西晃了下。

一點多,紀尋今竟然沒睡著,短短幾秒鐘之內就甩過來一條回覆,言簡意賅。

紀:我過來

銀歲:現在不至於,等我再看看還有沒

快走完樓梯的他收回腳,編輯信息:你懷疑是什麽?

銀歲:樹

紀:盡量留意,有事叫我,就像這次,什麽事都可以叫,小心為上

銀歲:OK

沒動靜,貌似今晚不會再有異樣發生,可能意識到正在被註目所以暫時沒露出狐貍尾巴,保險起見先記下最開始的樣子,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棵樹,只一眼能數清,以後比對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脫下外套,她爬上柔軟的床單呈大字型攤開,累,好累,今天一天什麽都沒幹但就是累得厲害,好像破了一個大洞,精氣神全漏得底朝天。

不出意料地,等醒過來又是大天亮。

!一個人想睡到幾點都行,但加了需要一起吃飯的人,其中一個不醒就得拖延另外人的早飯時間,於是套上外衣外褲就打開門出去。

客廳很大,無人在場時顯得空曠,紀尋今沒在裏面。

發去的消息如石沈大海,沒掀起一點漣漪,應該還沒起床。

銀歲大大松了口氣,坐到看電影的大沙發上,客廳放電影用的是投影儀,她不太會用才出不久的電子產品,僅僅呆坐著,坐了一會兒又犯困,身子慢慢往下滑,努力保持清醒往上提也無法延緩躺下的進程。

困意水似的流過來,自制力在它面前簡直是面漏洞百出的墻,攔也攔不住。

晚睡晚醒,睜眼看完時間也覺得完蛋的紀尋今下完樓梯看見睡得斜斜歪歪的銀歲更覺得完蛋,以為出事了他不知道讓才來一天的重要目標對象大半夜窩在客廳。

“怎麽睡在客廳?”

被吵醒的銀歲終於坐直身子,從軟體動物進化出脊椎:“沒,我早上醒了坐在這兒等你,等著等著又困了而已。”

紀尋今略有些歉意:“下次不用等我,我能睡到中午。”

“沒等多久,發消息的時候我也才剛醒。點外賣嗎?冰箱裏沒有多少東西。”

“你想出門吃點嗎,順便開車買回來。”

喝著盒裝果汁,她依舊無精打采的模樣,明明休息了許久仍然耷拉著眼皮,說話輕飄飄的像在半夢半醒間輾轉:“不太想逛商場。”

“菜市場?”

“要去,”答應得幹脆利落,答應完又怕是為著遷自己專門改的地點,補充道:“如果方便的話。”

紀尋今笑笑,推門而出去把車開出車庫:“比前者方便。”

車輛緩緩啟動開上馬路後,銀歲發現他所言為真,宅邸在遠離市中心的郊外,商場反而沒有菜市場距離近。

“賣板栗咯,新鮮出爐的板栗——”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牛皮癬祖傳秘方只要九塊九!”

“美女,買菜哇?”

吆喝此起彼伏,一聲連著一聲,熱騰騰地散發人情味。

名牌遍身的紀尋今熟稔地穿行於商販之間,甚至比常年住菜市場旁邊卻沒進去過幾次的銀歲還融入得嚴絲合縫,這不,幾秒之間加塞進圍繞老板呈扇形分布的人群裏,伸手給錢:“大份,30。”

忙得滿頭大汗的老板就喜歡他這種直接給現錢的,不費多餘時間,一手接錢一手交貨。

銀歲在等待的間隙傾聽周圍的人聲鼎沸。例如幾步開外,彎腰抓起一把芹菜放在手中掂量重量的男人趁挑選的間隙跟攤販搭話:“姨,最近怎麽不賣西紅柿”

“天天下雨,西紅柿淹著了,不好吃,都擱自己家解決。”

“我說你們家種的最好吃,想買點回去給兒子炒蛋呢。”

賣菜阿姨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展開了:“番茄種的快,要不了多久新一批就出來了,你等幾天再來我肯定讓你吃上。”

等男人騎上摩托車慢吞吞地在人群中穿插,空出手的店主見她一直盯著看又不說話,主動招呼道:“來點菜不?都是自家種的,可新鮮。”

確實新鮮,蔬菜表面灑了水顯得顏色分外明麗,有些沾著泥一看就剛從地裏摘回來,排列整齊地待人挑選。

可以買回去下面當配菜。

“這個多錢?”

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阿姨了然:“你說上海青啊,不貴,5.5,買回去也好做,拿鍋放油炒了炒必備家常菜就出鍋了,要不要來兩斤嘗嘗?”

兩斤似乎有點多,劉叔不回來就他們兩個的話。

買完了站在一邊的紀尋今忽然開口打斷:“上回不是3.5嘛,漲價啦?”

店主熱情的笑容多出幾分尷尬:“啊呀,最近雨下的多漲價了,不過你來買老熟人我還是給3.5,這邊的小姐也3.5算了。”

“……”人心叵測。

紀尋今沒回話,轉身就走了,眼見兩個人一齊離開,老板哪裏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兩個人,不過這兒有的是新客,沒過多久,爽朗的招呼聲再次響起:“自家種的,新鮮的很吶,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怎麽還樂了?”

“覺得有點兒好玩。”菜市場原來還有人費心打算盤。

“生之所系嘛,努力沒努力到正途上。”

街尾安靜許多,少了鬧哄哄的討價還價聲,紀尋今就說出來了就逛會兒,她自然沒有意見,兩個人順著人行道走,兩邊一排毛白楊筆挺挺的相對。

深灰的樹幹上有深淺不一的黑斑,形狀有點像眼睛,當陽光恰好從正面灑來,所有眼睛炯炯有神地睨著他們。

其中一棵樹上某只“眼睛”格外栩栩如生,銀歲忍不住多看兩眼。

恰好紀尋今見到水果車想賣水果,那邊車水馬龍、塵土飛揚,便留淺色衣裳的她站在樹邊等。本來跨過幾步或者換個方向就能避開它的凝視,但害怕一塊樹斑甚至被逼得偷偷逃跑,就算無人知曉也不想幹,心道,捂住好了誰讓它瞪我。

捂住凹凸不平的表面,銀歲若無其事地靠在樹邊休憩,然後,那塊粗糙的表面似乎動了一下地蹭過掌心,在猛地收回來的一剎那感到它又動了一下,等拿開手露出來時,眼睛依舊怒目圓睜般直視前方。

但她前幾秒鐘感到的是,它在手中眨巴眼睛。

那麽昨晚上是否真的是樹自己跳著挪動了位置,只不過她剛搬房子不知道它們原先長在什麽地方?

聽完,紀尋今也猜到了,提議避避風頭直接去沒有樹的地方住著。

“再等等,萬一是錯覺呢。”她搪塞過去。

應該不是錯覺,但進去了組織最近照樣一無所獲,自從看見曙光以後就沒有耐心再等天空自己變亮了,現在有苗頭倒希望快快冒出來才好。

等回到昨晚上發現黑影閃動的房間,趁著天氣好,銀歲舉起手機從左往右照了一張能從窗戶望出去看到的所有植物,其中距離較近晚上能看清的有三棵大樹、四棵灌木。

“劉叔不回來吃飯嗎?”

“不用在意,劉叔以前就經常出差。他坐辦公室的,但得到處跑去協調隊伍組成和資料收集分發問題什麽的,外勤比較多,說忙不忙,就是瑣碎的小事多——無聊了?”

“有點。”

紀尋今轉身去書房拿了一疊用文件夾整理好的資料,明顯由很多書各打印一兩張匯合成的資料,大部分是物品介紹,祭祀用品、有名的古董,夾雜神秘學科普和民俗傳說,紙張平整幹凈,新打印出來的。

“無聊可以看看這些玩意,也許用得上也許不能——但願不能。”

“希望能。”

兩個人最後幾個字幾乎同時出聲,擡起頭面面相對幾秒鐘,銀歲先打破僵局:“為什麽不?”

“因為一般很難纏。”

“哦,”她伸手接過:“剛才當收集游戲圖鑒呢,開玩笑的。”

樹葉摩挲沙沙聲不絕於耳,交響曲一樣,先輕微柔美後激揚尖銳,較厚的葉片在狂風裏快速擦過才會發出類似吹哨的空遠音色,從深處往外圍靠近人的地方飛。

他微不可查地蹙眉,記得剛出門的時候沒感覺到一點風。

黑沈沈的眼珠像黑色的圓月從白生生的水面升起,恢覆清醒的紀尋今快速掃了眼頭頂郁郁蔥蔥的枝葉,聲音在此之後戛然而止。

到這個地步哪還有不明白的——今天是大晴天,無端而起和一被發現便收聲斂息的樹木,上面一定有東西在作祟。

“樹響得有點吵了。”

“因為這兩天刮風比較厲害——這兩天沒風。”網上的天氣預報上只顯示二級微風。

“嗯。”

他從小包裝裏拿出一張白紙捏在指尖,紙張萎靡不振地半飛不飛,風力甚至無法使其完全飄起。

雖然可能是剛好醒來之後風小了,之前風夠大,但兩人都直覺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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