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為他準備的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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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為他準備的謀殺

1.

從發現阮阮的屍體開始,Z先生就不再寫作了。

他開始寫日記——日記的時間跨度很長,像趕作業似的,從小學時期開始補,一直寫到現在。

與他的小說相反,Z先生的日記裏一片光明。在這份日記中,母親慈愛,幼子天真,雖然愚鈍,卻日益好轉,他想要的一切似乎都以文字的形式實現了。

他會把這些讀給鐘念念聽,聽他讀故事,已經是鐘念念的習慣了。讀日記的時候,Z先生就像一位時政播報員,聲音抑揚頓挫,語調起伏誇張,他希望用這樣的怪聲怪氣來引起鐘念念的回應。然而鐘念念只是茫然地看著他,那些寫滿幸福和美好的字句就像溫吞吞的水一樣,從鐘念念的左耳灌進去,再從右耳嘩啦啦流出來。

他的生活裏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空白,原本用來檢索新聞、構思情節、反覆修改死因的時間全被他用來訓鴿子了。

過去,猴山旁的那群灰鴿子和Z先生一樣,是這座動物園裏冗雜的裝飾物而已,多了他、少了他,都不會有人註意到。而在Z先生日覆一日的訓練下,那群步態緩慢、遲疑的鴿子已經可以一圈圈盤旋在猴山和動物園宿舍樓頂了。

Z先生還自費購買了十幾只體型修長的賽鴿,這些羽翼豐茂的外來者很快就成為了鴿群的頭目。Z先生常常在晨光乍起的時候帶上他的鴿子們,從遠處放飛它們。它們先是飛成細細的一束,到了半空中呼喇一下散開,像一朵灰中帶白的雲,活潑潑地降落到宿舍樓頂。

起先有些老住戶也是一肚子牢騷的,Z先生鴿群的數量逐漸壯大,每天都在樓頂和過道留下氣味可疑的排洩物。那些灰撲撲、棉絨絨的落羽也會跟著沙塵暴一起湧入家家戶戶的門窗。可是大家一看到呆呆地仰望著天空的鐘念念,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老鐘也不容易。”

“是啊,是啊。”

“他這兒子難得有個稀罕東西。”

“是啊,是啊。”

他們只能這樣互相寬慰著。

鐘念念很喜歡看Z先生養的這群鴿子,鴿子在天上盤桓,他就站在陰影下平仰著腦袋看。他的脖子仰得很用力,腦袋幾乎和地面平行,看起來仿佛隨時要栽下去似的。

Z先生還別出心裁地給那幾只飛得格外好的鴿子戴上了鴿哨,每個清晨和傍晚,都有清脆如風鈴的聲音在四面八方響起。偶爾遇到雨雪天,那群鴿子嘀嘀咕咕縮在巢裏,有些老住戶還覺得不習慣,少了那些笙簧一樣的響聲,螺城動物園更寂寥了。

2.

編輯袁野對此稍有微詞。

他在網上的炒作頗具成效,《枕頭人》屢次加印,在主任的授意下,他已經和Z先生簽下了後面幾部的合同。然而Z先生卻說自己寫不出來了。

“沒有為什麽,就是寫不出來了。大概還是因為我沒有什麽天賦……”Z先生用這樣的理由搪塞他。

袁野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他知道有些人就是這樣的,才華像流星劃過天空,只耀眼那麽幾分鐘,很快就消失不見。過去他遇到過太多這樣的作者了,這才讓他在圖書公司有了“庫存制造者”這個綽號。但是這次他決定了,絕對不會縱容這顆流星消逝,哪怕燙得一手泡,他也要抓住流星的尾巴——作為一個外鄉人,他需要在螺城有個房子,需要一筆不菲的績效來填補房子的首付。

“這樣吧,我來寫,你署名就好了。”袁野從嘴巴裏咕嚕出這幾句話來,他有意加快了語速,試圖用含混不清的聲調來避免激怒Z先生。他一直認為Z先生是一個極其看重文學的人,他簡直怕這句話玷汙了Z先生。而Z先生只是近乎輕蔑地一笑,立刻同意了這個辦法。

袁野不知道Z先生的這股輕蔑來自何方,究竟是對這個念頭的輕蔑,還是對自己的輕蔑。然而那表情只在Z先生的眼裏閃了一下,他很快恢覆了慣有的忠厚模樣,“好的。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沒什麽主意。聽你的就好。”

這件事對袁野來說不算太難,Z先生的故事很有特點,卻也簡單易模仿——他重氛圍、輕細節,會花大量的筆墨來描寫那些女子悲戚的哭聲、哭泣時眼角擠出的紋路以及枕頭上斑斑點點的淚痕,還有慘死時不同的殘肢留下的血跡。但是他從來不寫枕頭人“作案”的前期準備,比如,是如何選擇了這名女子,又是如何潛入她的家園,如何使她失去反抗能力,以及如何確保謀殺過程中不被他人發現。

這給袁野留下了很大的發揮空間,袁野認為,只要自己竭盡全力地勾繪那種血腥、殘酷的氛圍,一定可以讓這枚流星在夜空裏劃得更深、更長。

他只用了三周的時間就完成了初稿,拿給Z先生看時,Z先生什麽都沒說。Z先生只是捏住那沓打印紙,手一直在抖。

“怎麽樣,老鐘?”袁野一邊向食指噴著唾沫,一邊一頁頁撚起來讓Z先生欣賞,“是不是很像?就署你的名,版稅怎麽分都好說,不給也成,只要咱們能把這套書做下去……”

Z先生說不出話來,只是呼吸聲一聲比一聲重。袁野把他推到鏡子前,一手抓住書稿揮舞,一手摁著他的肩膀,讓他和自己一起暢想續集出版後的場景:人山人海的會場、狂熱的讀者、此起彼伏的快門聲、簽售臺上冷酷的男人……

“你怎麽哭了?”袁野驚叫一聲,把Z先生的肩膀扳回來,仔細審視著Z先生的臉。而Z先生的臉上並沒有淚,只是他的那張臉,無端地讓人覺得是在哭。

“不行不行,還是得戴上墨鏡。”袁野把那副沈甸甸的墨鏡重新搭回到Z先生的鼻梁上,“老鐘啊,你不能總是一臉苦相的。時過境遷啦!”

3.

Z先生雖然順從,也有許多讓袁野摸不著頭腦的地方。

比如,Z先生越來越喜歡談論那些家長裏短的事情——他的童年、妻子的笑聲、鐘念念的病……像托孤一般,只要袁野在猴山旁的攤邊坐下,Z先生就要長籲一口氣,把自己的經歷事無巨細地傾倒給袁野。袁野甚至懷疑,如果不是阻攔及時,Z先生就要把銀行卡密碼和房產證藏在哪都講出來了。

還有,Z先生逐漸變得行蹤不定。有幾次袁野去動物園找他,他總是在幾十分鐘後才匆匆忙忙地從猴山後繞出來,解釋說那些猴子打了起來,離不了人;還有幾次袁野為他安排了媒體訪談,他是在遲到十幾分鐘後才開著動物園的小貨車哢哢嚓嚓地趕來。

“老鐘,怎麽開始做兼職了,是不是家裏有困難?”在訪談的間隙,袁野跑到洗手間抽煙,在這裏找到木訥地站在鏡子前的Z先生。

Z先生面前的水龍頭開著,他的手舉在水流旁邊,人卻是定住了,只看著鏡子裏戴墨鏡的男人,一動也不動。

他的袖口裏有隱隱的血汙,在袁野面前他也不避諱這些,揪出那一截袖口,如夢初醒一般地在水下拼命搓洗。

“園裏效益不好,養的那些狼啊豺啊吃不上活物了,去屠宰場揀了些病死的家夥……”Z先生憨憨地一笑,“多掙個運送費。”

袁野狠狠地抽一口煙,下決心似的說:“我說,老鐘,你要是家裏遇到困難了,就給我說。沒有什麽我解決不了的。我這裏還有些存款。”

Z先生的動作慢下來,他回頭看了看留著長發、穿著拖鞋的袁野——這個瘦削的男人在圖書公司名聲並不好,好些人都說他得過什麽精神病。在剛才的訪談中,袁野一口一聲“老師”地叫著那些媒體人,而他們言談之中顯然並不太把袁野和即將出版的《枕頭人·2》當回事,只是急著拿那筆小小的車馬費而已。

Z先生把袖口的水擰幹,把那截有血汙的地方重新折起、藏好,忍受著它們在腕上留下的濕冷滑膩,盡管這些玩意兒已經讓他感到要喘不開氣了。

他挺直腰,架起袁野的胳膊,向訪談室走去,“好的,我要是有困難,一定第一個給你說!你本領大得很,我是知道的。”

“那是,那是。”袁野笑得很爽朗。

4.

在《枕頭人·2》即將印制之前,Z先生確實給袁野找過一個“麻煩”——他提出,能不能加上一篇自己寫的故事。

“你又開始寫東西啦?”袁野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雖然這意味著前期排版工作要付之一炬了。

Z先生似乎對自己寫東西的事有些避諱,旁邊很安靜,他依舊壓低了聲音,像怕給人聽到似的,尷尬地笑了一聲,含混地回答:“嗯嗯。”

Z先生還是堅持自己來送稿子,這些年,他一直都只在紙上寫作。

和上次來到袁野所在的圖書公司不同,他沒有騎著那輛電瓶車、也沒有帶著鐘念念——這時的鐘念念已經被社區活動中心接收了,白天可以跟著小顧老師讀讀書、裁裁紙。

那幾乎是2020年裏Z先生過得最舒服的幾個月了。已經到了深秋,雪化過了幾場,大雨也沖幹凈了馬路,姜黃色的銀杏葉在頭頂搖搖欲墜,而Z先生渾然不覺。他只是開著動物園的小貨車,帶著自己寫的故事,來到袁野面前。

5.

袁野拆開被Z先生封得嚴嚴實實的大信封,裏面放著一份手寫的稿子。

故事延續了以前的風格:一個過得很苦的女人,終於在深夜裏,等來了枕頭人。

只是,這個女人的描述讓人有點眼熟,仿佛是現實裏認識的某個人。

袁野重新回到第一頁,發現這篇故事叫:《小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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