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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偽裝成獨白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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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偽裝成獨白的愛情

1.

在螺城動物園的猴山裏,有一處地下巢穴。

這處地下巢穴,最初來源於老猴子年覆一年的挖鑿。每當極端天氣降臨的前夕,每當猴群面臨新老猴王的交替,那只脊背已變成灰白色的老猴子就會縮在角落,似乎想要開辟一處新的天地。

最初,Z先生只是覺得有趣,得了空就來觀察老猴子挖鑿的進度。有時還會好心地幫幫忙,帶著鏟子進來順著老猴子挖開的地方繼續向深處挖下去。

慢慢地,這裏有了一處可以容一人橫躺的凹槽。Z先生在清理完猴舍後,會躺在這裏抽支煙。那只老猴子也學著他的樣子,躺在旁邊,盤起腿來,呆呆地盯著山洞上方參差不齊的泥柱。

發現第一具女屍後,Z先生加快了挖鑿的進度。那輛用來運送水果、飼料的小推車幫了他很大的忙,他把各類工具蓋在遮雨布下帶進來,再把挖出來的土運出去,有些填進河中,有些堆積在猴山背陰側。

那些濕土裏開始有抹茶綠色的植物生根發芽時,Z先生小小的地下室也初具雛形。

在他的打算裏,這是鐘念念萬不得已時的避難所——“我把他藏在這裏,當只猴子養,總是可以的吧?”

只是,他一直沒等到所謂的“萬不得已”,這個藏在猴山洞穴內的地下室,就成了他小說裏自己和小顧老師的“家”。

2.

Z先生想不起什麽時候開始對小顧老師有了這種莫名的情愫——可能是從看她唱昆曲開始吧。

那是鐘念念去社區活動中心的第二周。那個下午,Z先生莫名地心慌,他的眼前總徘徊著高矮不一的黑影,那些影子也許是老人,也許是小孩,也許是倉惶的婦人,像慌著趕路一樣,爭先恐後地從他眼瞼下冒出來、滑過去。

他想早一些去接鐘念念,而一場突如其來的檢查攔住了他的腳步。

經理把他叫去辦公室,那裏站著老些個他不認識的“大人物”。“大人物”的嘴皮子懶洋洋地翻動著,他一個字都沒聽清,還是經理用胳膊肘搗了搗他,他才明白“大人物”在問廢棄的北極館的事情。

“北極館……啊,北極館沒有浪費,沒有浪費的。我們一直在籌備重開的事情,也有專人定期進去打掃維護的。這位,老鐘,平時兼著維護的工作。”經理把他從人後推了出去。

“大人物”要他帶路,帶著來檢查的人們去北極館看看。

他在前面走著,槐樹上的蟬不知死活地鳴叫。Z先生頭上豆大的汗珠向下滾,他低下頭在腰間找鑰匙,汗珠子劈啪地摔到水泥地面上。

“鑰匙,鑰匙平時都帶著的。今天出門接孩子急,怎麽……怎麽就找不著了……”他懊惱地拍打著自己的胯骨,盡力誇大自己的動作,想掩飾膝窩裏那軟綿綿的顫抖。

“大人物”的腳步終於停下了,好像是被猴山一側的員工宿舍吸引了註意力——Z先生是從來都不敢擡頭看這些“大人物”的。

他聽到經理和那些人在竊竊私語,似乎在談論這塊土地的歸屬。

一塊三角形的陰影投下來,是Z先生早上放飛的那群鴿子歸巢了。經理用滑稽的聲音提議,可以打下來吃吃。

“鴿子……是我自費養的。”Z先生終於鼓足勇氣說了這麽一句話。

大家安靜了一下,“大人物”似乎是笑了笑。周圍只靜了那麽一兩秒鐘,又重新恢覆了那種惱人的喧囂。好像根本沒有人聽到Z先生說的話,經理很快就興興頭頭地去找彈弓了,另一些人則開始七嘴八舌地探討鴿子血終究是美容養顏的,還是強身生陽的。

3.

抵達社區活動中心時,已經是傍晚了。

Z先生預想了許多可怕的場景:教室的大門緊鎖,鐘念念被關在空曠無人的教室裏,一聲接一聲地發出咒罵;老師氣憤而慌張地站在門口,抱起胳膊質問他為什麽遲到……

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只有咿咿呀呀的唱詞,隨著晚風飄進Z先生的耳朵裏。

是小顧老師唱的。

排練的人群中,Z先生一眼就看到了她。他沒想到一板一眼的小顧老師竟然是昆曲愛好者。她混雜在那些已經老去的人們之間,別人都穿著日常的服飾,只有她格外隆重地穿了一整套的戲曲服裝——藍綢緞的帔衣,繡了花的襟褶 。她的眉眼高高地吊起,頭發挽成了烏黑的髻,插了碧綠色的簪子,環翠叮當,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她站在活動教室小小的舞臺上,舞臺一側放了塊黑板:社區消夏晚會排練。

穿著T恤、老頭衫、短褲、涼鞋的人們在她身邊走走停停,討論著音響、溫度、菜價,而她渾然不覺,拋起長長的水袖,晃動腰肢,在一盞昏黃的燈下慢慢地唱著。

那天她到底唱的是什麽,Z先生一直沒搞清楚。他只記得窗外羊脂玉一樣的月亮很快就升起來了,晚風像浸泡了茉莉花的水,順著他的耳畔流入襯衫裏;鐘念念坐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輕輕鼓掌。而小顧老師還站在人群中,雪白的衣袖落下,露出一段光滑的手腕。她唱得很賣力,半閉著眼睛,衣寐飄飄,似乎就要踏月歸去。

後來,在無數個或蒸騰、或寒冷的夜晚,Z先生總會想起這一幕。

他把這一幕寫進了他的故事裏,在那個故事裏,這才是他和小顧老師認識的開端。

3.

“老鐘……這是要寫情色啊。”讀著Z先生送來的新稿子,袁野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滿臉凝重,把這份手寫的稿子試著夾進樣書中。可是似乎往哪放都不合適,雖然故事的主角沒有變——枕頭人帶走孤獨的女人,但是,和整本書的風格完全不一致。

在Z先生的故事裏,枕頭人帶走了小顧老師,把她帶到了這處地下室。

這裏已經不能叫“地下室”了,Z先生把這寫成了一個家,寫成了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在這裏,四面墻圍得嚴嚴實實,一扇窗戶也沒有,所有的眼睛都無法穿透這幾面墻,任是誰都看不到他,誰都不會知道他有一個一輩子都不會開口叫爸爸的兒子。

他也不再是那個忠厚到一無是處的飼養員,更不是鐘念念的爸爸,他就是小顧老師的情人、丈夫,他和她在這裏有一個活色生香的廚房,有一個活色生香的臥室。他們生育了許多許多的孩子,在這個誰都看不到、聽不到的角落裏歡快地活著。

有時候寫得過於忘我,Z先生也會情不自禁地把關於小顧老師的橋段念出來。念出來的字句會把他自己都嚇到,他總是念不完一句話就變得臉色緋紅,然後慌張地跑到鐘念念的臥室裏。直到確認鐘念念是睡著的,他才能放心地回到桌前,繼續拿起筆來,恣意地構建他和小顧老師的家。

4.

最終袁野還是把這篇故事強行塞到了《枕頭人·2》中。

他把這篇風格迥異的故事刪刪改改,盡量為它增加了些血腥和懸疑的氣息,然後放在了整本書的最後一章。當把樣書交給Z先生時,Z先生似乎連翻看的勇氣都沒有。

“小顧的原型是念念的那個老師吧?”袁野建議Z先生送去社區活動中心一本,“其實你們也不是沒有可能……”

Z先生像被這個提議燙到了,騰地從雜貨攤旁站起來,地上的白鴿子嚇得顛著腳跑了,他說:“不行的,不行的,她從來不看書的。”

Z先生說的沒錯,有次他去教師休息室接鐘念念,在那裏看到了小顧老師的書架。上面一本有關文學的書都沒有,她似乎連那些通俗小說都懶得讀。她所有的書都是工具書,而工具書的一側,只有幾本小冊子已經被翻出了毛邊。

是教授昆曲的教材。這些教材出版於80年代或者90年代,大多用工筆細描了動作插圖,教人如何扮演成戲曲中的人物。

其中有幾本,是教給男演員如何通過動作、神情來反串女性角色的。

“我借來的那本叫——《游園驚夢》。圖畫得很仔細,男扮女裝時眉眼的轉動、肩膀的高度、走路的姿態,每一個細節都有。”談起小顧老師,Z先生總是滔滔不絕,也許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他馬上打住了。

出於好奇,袁野陪著Z先生去社區活動中心接過幾次鐘念念。

他發現,盡管Z先生對小顧老師的一切如數家珍,然而小顧老師壓根對Z先生沒什麽印象。只有提到鐘念念時,她才恍然大悟般地瞧瞧Z先生,再瞧瞧袁野,像和他們之間隔著一層濃稠的霧;他還發現,小顧老師壓根不叫“小顧”,她有個別的什麽名字,但是Z先生從沒有好意思問起過。

這並不妨礙在很久之後、在小顧老師失蹤時,他和Z先生雙雙被警方列為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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