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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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孽子

1.

“人在說謊時,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你知道是什麽嗎?”

“是什麽?”

“是喜歡在無關輕重的小細節上下功夫。”

小柳在腦海中和自己聊天,這是她從中學時期就保留下來的習慣。比起和同齡孩子們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談論成績、零食、八卦,小柳更願意在腦海中和另一個自己的對話。她是一個偵探小說迷,柯南·道爾、阿加莎·克裏斯蒂都是她沒見過面的朋友。

“如果我問你昨天晚上吃了什麽,你卻詳細地告訴我餐具的質感、顏色、方格桌布有一邊沒熨好……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我潛意識裏知道這件事不夠真實,不得不用額外的細節來補充它的可信度。”

站在殯儀館冷庫門口,小柳反覆思索著Z先生說過的每一句話。她可以肯定這個落魄的飼養員想要隱藏那段時間的行蹤,但她拿不準他這樣做的用意是什麽——他完全可以讓自己正正常常地出現在排班表上,讓自己看起來徹底沒有作案時間。

冷庫管理員拿著鑰匙匆匆趕來,最初聽到小柳來的消息,他們是很開心的。這裏存放了三十多具無名屍,都是公安送來的。這些無名屍常年占據冷庫的位置,只有很“幸運”的幾位才等來了家屬認領,被送入火化爐,可以安安穩穩地與塵土融為一體。

“找到家屬了?找到家屬的話趕緊帶家屬把費用交上,我們這個冷庫也是租的,這些家夥倒是好,往這一躺啥也不管了,租金一年年的下來都多少錢啦?”管理員聽聞小柳只是來看看,一肚子怨氣。

小柳抱歉地笑笑,她聽彭警官說過,躺在這裏最久的那具無名屍是1994年送來的。找不到屍源、無人報案、身上沒有明確的身份證件,這給警方的辦案工作帶來極大的困難。想找出他們的家屬,就像在漫天大雪中找出一粒鹽。

去年發現那兩具無名女屍之後,警方發布了協查通告,還在全市進行了失蹤警情排查,然而一無所獲。隨著時間的流逝,新的案件層出不窮,如果不是袁野在網上炒作《枕頭人》和案件的關聯性,她們恐怕就要被人遺忘了。

她們兩個人生前也許素不相識,死後卻以這樣的方式並列躺在一起。

除了無人認領、屍源難以判斷之外,她們還有一個共同點:穿著與死亡時間不符。

第一具瘦小的女屍出現在大雪彌漫的二月,第二具身材高胖者則出現在暑氣初現的六月;而她們一個著短袖短褲,另一個卻穿了長袖的薄毛衫。

她們的衣物完整,身上也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看起來謀殺者並不打算劫色或劫財,只是單純為了殺戮。

“難道真的是在促成某種儀式?”小柳自言自語,她想起網上關於祝由術的描述,背上一涼。

“別管是什麽,看完了嗎?看完了咱關門出去,開著燈就多費一度電……”管理員是在午休中被叫起來的,臨時起來的他只能在肩膀上披了件軍大衣,穿著大背心和短褲就來了。

小柳看著他惱怒的臉,突然想到了什麽。

走出冷庫,她給彭警官撥打了一個電話。

也許是在會議中,彭警官無暇接聽。

小柳只得聯系那些去往不同部門實習的同學,請他們幫忙確認去年2月份有沒有購買了去往南方的火車票卻又未搭乘、也沒有退票的青年女性。

“廣西、廣東、福建……總之是那些一年四季都可以穿夏季服裝的地方。當然,她也可能不是用自己的身份證件買的,那麽年齡擴大到中年吧。”小柳在語音中匆匆忙忙地囑咐著。

手機另一端的同學叫苦連天,還沒來得及回絕,小柳又發來了另一條語音:“另外如果有居民、清潔工曾發現過被人遺棄的軍大衣、長款羽絨服之類的服裝,也一定聯系我。”

2.

小柳的猜測離真相很近,卻還是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墻。

她想象不到為什麽會有女孩子在寒冬臘月穿著短袖短褲、外面裹一床薄被子就敢跑出門。在父母呵護下長大的她只能把這種行為理解成一種浪漫——穿著短袖短褲和長款羽絨服踏上南下火車,一覺醒來,已經到了另一個季節。

對於死者阮阮來說,那是一場謀劃多時的逃亡。

她在那個雪夜裏從之前她一直稱之為“家”的地方逃離出來。這間棚戶屋裏的人養了她十幾年,也讓她做了十幾年的保姆和奴隸。她幼時謀劃過多次逃亡,換來胸口碗大的燙傷疤和一生一世的跛行。

在她成年後,她沒有一時一刻是不想逃跑的。她在烏黑油膩的竈臺邊想、在冬天冰冷的水龍頭旁邊想、在身邊此起彼伏的幾個男人的呼嚕裏想,只是她像那頭自幼被拴在樹枝上的小象一樣,長大之後也不敢相信自己有輕易逃離的能力。她甚至認為自己闖不出去這片棚戶區——這裏的人好勇鬥狠,可以為了搶一筐低價的蔬菜而大打出手;卻又莫名地團結,在誰家的“養女”、誰家花高價彩禮“娶”來的媳婦跑掉時,總能第一時間擰成一股繩,把那些膽大包天的女人狠狠地綁回這裏。

那個白天,阮阮在公用洗手間聽到隔壁的女人在抱怨疫情。

她說疫情耽誤了她回南方掙錢,幸好廠子裏一天都停不得工,只能包了車來接她們回去。

她無意間透露的乘車時間和地點成為阮阮黑暗生活裏的一束光。

夜裏,阮阮熬到所有人都睡了。

小小的兩間房,既是這一家人的餐廳、又是臥室、也是洗手間。黑漆漆的天花板下,飄蕩著人體散發出的悶熱氣息,以及蔥花豬油炒飯留下的渾濁味道。

“你去哪?”

“去廁所。”阮阮沒想到那個將會成為她丈夫的半癱會醒來——從十歲時她就知道這個人會是她未來的丈夫了,她的養父多次警告過她,這個家是不養閑人的,能把她從一只小狗那麽大養到現在,就是為了給“哥哥”做媳婦的。

“就在堂屋。”他把她的衣服和鞋都藏在被窩裏,為了防止她逃跑,大多數時間她都只能穿一雙拖鞋。

“……好。”阮阮沒有反抗,反抗只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她笨拙地翻下床,光著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看著月光一格、一格地從金屬防盜窗裏照進來。

呼吸聲越來越重,取而代之的是沈悶的鼾聲。阮阮閉著眼摸了回去,裹上離自己最近的那床薄被,閉著眼摸了出去——她怎麽敢睜眼呢,萬一這只是一場夢怎麽辦?

3.

Z先生和阮阮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床薄被。

放到Z先生手上時,被子一角還有阮阮殘留的體溫。

她裹著這床棉絮結團的被子在黑暗裏瘋跑了一夜,跑丟了一只拖鞋,唯一健康的右腳背上凍瘡已經開始萌芽。她不敢停下來,她在城市裏橫沖直闖,就為了找到那個閃動著光澤、呼喚了她十幾年的乘車點。

只是,在她即將抵達之際,阮阮猶豫了幾分鐘。

她路過了一架大橋。

乘車點就在橋下,而橋的另一端,是阮阮在電視上看過、在別人口中停過的螺城動物園。

她十九歲了,她住在離這裏不到五公裏的地方,但是她一次沒有來過。

對這座城市全部的眷戀,似乎都在這一刻爆發了。

阮阮對自己撒了個嬌——在這之前,她是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自己的。

“去看看,去看看再走,來得及的。”她說服了自己。

正值疫情期間,螺城動物園沒有開門。

在那個灰色的淩晨四點半,螺城動物園讓這個女孩子失望了。

但阮阮似乎和什麽較上勁了,她的胸口裏有一種蠻橫、熾熱的力量在沖撞。她想,自己既然能逃出那個“家”,就一定可以進得了螺城動物園。

如果有誰調出那一天的監控,會看到蒙蒙黑的夜裏,有一個女孩張著雙臂,以飛翔的姿態跑過這座橋。

然後又張著雙臂,順著圍墻跑向了動物園猴山的背陰處。

那裏,圍墻上有一處缺口。

缺口下有一個低著頭的男孩。

叫他男孩,是因為阮阮認為他應該比自己年齡要小一些。

他生得高大,人卻很笨。蹲在地上,鞋帶怎麽都系不好。

阮阮簡直有些急躁了,她知道,工廠的包車六點半要準時出發的。她沒有表,無法判斷現在的時間,只能從空曠的天空中尋找意味著黎明將至的啟明星。

“你扶我一下,我要爬進去。”她對那個男孩說。

那個男孩慌裏慌張地系著鞋帶,嘴裏念念有詞。

“算了。我幫你系上,你幫我爬進去,好吧?”阮阮幹脆利落地從他手中奪過一根鞋帶,在他鞋面上來回穿梭。

頭低下去時,她才聽到,男孩嘴裏一直在重覆:“鐘自行不是你爸爸,鐘自行不是你爸爸,你走吧,你走吧……”

話語中,還摻雜著小狗吠叫的聲音。

阮阮詫異地擡頭看他,而高高站起的男孩手裏,有一柄粗糙的石錘正在落下來。

4.

拿到那床棉被的時候,Z先生還在發著燒。他渾身打著擺子,說不清是因為高熱還是恐懼。

他不認為這是鐘念念的錯——他只恨他自己。

在《枕頭人》出版之前,鐘念念是他唯一的“讀者”。

他寫的那堆故事,像廢紙一樣堆在小房間裏。很多年了,從中學、到結婚、到有了鐘念念,再到妻子被確診賁門癌,他沒有一天停下寫作。

最初他只是寫交織在腦海裏的情緒,妻子死後,他才開始寫故事。

他以為這些東西永遠不會見到天日,他也羞於拿出來和誰分享。

唯獨鐘念念是個例外。

妻子死後,家裏再也沒有了那些散落在角落裏的笑聲。他總認為自己應該和兒子說點什麽,但大多數時間父子兩個人只能沈默地坐在電視機前。

他想到了一個主意,給鐘念念讀故事。

最初他也是出於試探,可那些字句一旦從唇齒中流淌出來,他就停不下來了。

每讀一段,鐘念念就要幅度極大地鼓起掌來。

做覆健的醫生曾經說過,“這種孩子,能做出感情回饋,就是極大的進步。”

他把這視為鐘念念“醒來”的前兆——他一直把兒子的病看做昏迷、看做沈睡,他是那樣堅定地相信鐘念念有一天會重新“醒”過來,像嬰兒時期那樣再次帶給他慰藉和希望。

鐘念念只喜歡枕頭人殺掉女人的故事。

Z先生不得不苦思冥想,在電視新聞中、在報紙上,尋找那些可以被殺掉、“應當”被殺掉的女人。

他首先在紙上說服了自己:人類需要新的神。枕頭人不會殺掉任何人,只是幫助那些痛苦的、沒有出路的女人,離開她苦澀的生活。枕頭人就是那個神。

而當他第一次看到一具年輕的身體在自己眼前逐漸冷卻下去,他還是嘔吐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把被子扯得寬一些、蓋得嚴一些,然後逃離了現場。

客廳裏,鐘念念把電視聲音開到了最大,正坐在沙發上喝Z先生燙好的牛奶。

電視裏斑駁的光影投射在鐘念念的臉上,他的臉是那樣白,像一塊幕布,任由色澤潑灑。

Z先生知道,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只是一個夢。

5.

猴山裏最年邁的那只猴子,又開始鑿洞了。

每次它鑿洞,都意味著有極端天氣降臨。

走在晨曉中的Z先生垂著頭,他心事重重,他在賭大雪將至。

那具瘦小的屍體,被他拖到了河對岸,並埋藏在了綠化帶中。

做完這一切後,他跑到醫院的急診室,堅稱自己高燒不退,請求醫生送自己和兒子去隔離。

然而,這一切沒有如他的願。

比他危重的高燒病人早已占據了全部醫療資源,他被勸說回家自行隔離。

拖著沈重的步伐從那座橋上走過時,橋下的車站已經空無一人。

早在幾個小時前,那裏曾有過一輛大巴車。即將發動之前,有一群男人沖到車裏,罵罵咧咧地登上車,從上面拖下來幾個頭發蓬亂的女人。

有女人喊過報警,司機笑著抽了根煙,“夫妻打架,外人攙和什麽?”

Z先生和那輛大巴車,像兩條不起眼的平行線,從不同的方向刺穿了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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