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去年冬天我們都在幹什麽
關燈
小
中
大
第9章 去年冬天我們都在幹什麽
1.
在後山旁的售貨攤上，小柳見到了Z先生。
盡管彭警官再三叮嚀她不要單獨接觸嫌疑人，但小柳有一股莫名的自信，她相信紮著馬尾辮、穿著牛仔褲和卡通T恤的自己不會暴露真實身份。
“你不是來看猴子的。”Z先生坐在小馬紮上，看都不看小柳一眼，悶聲說。
“為什麽這麽說？”為了不讓Z先生懷疑，小柳是特意在猴山周圍繞了一圈才過來的，她不由有些緊張起來。
“那些鴿子——留在地上的東西，你一點也不躲，直接踩著就過來了。你是來找我的吧？”Z先生仰起頭。
在日光的直射下，小柳看到了一張被生活和歲月摧殘過的臉。臉上幾乎沒什麽肉，皮膚粗糲，那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八字眉的中間有一道蜿蜒的皺紋，想必他的生活裏有很多值得皺眉的事吧。
Z先生的年齡還不到40歲，而小柳的眼前這張面孔看起來至少55歲了，後腦處的頭發全是花白色的，隱約還能看到被禮帽壓出的一圈凹痕。
“對，我是來找你的。”小柳幹脆大方地點了點頭，她聲稱自己是讀者，“那次簽售會我沒趕上，想再討個簽名。”她摸摸書包，裏面只有一本軟皮筆記本，只好厚著臉皮先拿出來了。
“咦？我的書呢？糟了，帶錯了……”小柳拙劣地表演著。Z先生反而是一副比她更不好意思的樣子，匆忙搶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上面劃拉了幾下，又遞給小柳，看著她塞回包裏。
他抓抓後腦勺的頭發，笑著說：“他們，就是動物園的人，還不知道我幹這事呢。”
“不知道你寫書的事？他們都不知道你就是Z先生對吧。”小柳敷衍地應答著，在她和經理的接觸中，她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Z先生羞澀地點點頭。尤其當小柳提到“寫書”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而耳根變得更紅了，這事讓他又驕傲，又難為情。
小柳買了包鴿子糧，滿不在乎地朝外撒著，鴿子們呼啦一聲都撲了過來，飛起的羽毛嗆得小柳咳了好幾聲。
“你不能這樣餵鴿子的，不然一包鴿子糧很快就吃完了。可以抓起幾顆，放在手心慢慢餵。”Z先生又送給她一包鴿糧，給這個“不會過日子”的女孩演示著，他捏起幾粒鴿糧，嘴唇無聲地蠕動著，“一、二、三、四……”
小柳驀地就想起那個雨天Z先生偷吃動物水果的事，她側過頭去打量著，發現Z先生穿的工作服已經洗得失去了形狀，像母馬生育後的肚皮，又松又垮地耷在皮肉上。
Z先生還沈浸在自己的節約中，他饒有興致地告訴小柳，這樣可以引得那些鴿子停在手心久一些。
“那你的鴿糧不就賣得少一些了嗎？”小柳擰過頭，快言快語地問。
Z先生怔了一下，慢吞吞地笑了笑，然後說：“賣得少就賣得少，錢麽，夠用就好。現在已經夠了，已經夠了。”
小柳在心裏默默地劃掉了一條自己的判斷，至少可以肯定Z先生不是為錢財殺人了。
“那些故事，我是說枕頭人殺掉那些女人的故事，你怎麽想出來的？你心裏恨她們嗎？”小柳抱著兩只手，若無其事地問。
Z先生盯著她看了看，然後笑起來：“其實你是記者吧？我好像見過你。”
小柳立刻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對，我是記者，不過還不是正式的，只是在實習……我之前常來動物園這邊，可能遇到過。”
“枕頭人不是殺掉她們，枕頭人只是在拯救她們。”Z先生捏住嗓子，模仿自己在簽售會上的腔調。小柳被他逗笑了，那種深沈、陰郁、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和他的這副模樣實在不搭。
鴿子們探頭探腦地走過來，在小柳手上用冷而鈍的喙尋找鴿糧。小柳可沒有袁野那種感嘆白鴿和夕陽的情懷，笑過之後，她躊躇著怎樣開口詢問關於排班表的事。
2.
在2020年2月份的排班表上，小柳發現，17號前後，都沒有Z先生的名字出現。
2月17號是第一具無名女屍出現的日期，而從2月10號起，鐘自行的名字就沒有出現在“到崗員工”這一欄，直到2月20號之後，才規律地、頻繁地登上排班表。
這讓小柳無法判斷這是偽造者的疏忽，還是刻意留下的痕跡。如果說是疏忽，十天的空檔太過漫長，很難被人忽略；如果說是有意為之，那未免有些太過明顯，直接暴露了Z先生是具有作案時間的。
她裝作站起來舒展腰身，站在猴山頂上的猴子學著她的樣子伸腰蹬腿，惟妙惟肖。
一個主意忽然進入到她的腦海中，她好奇地轉過身子，睜大眼睛，一派天真地問道：“你都是什麽時候寫作？要是你很久都沒來，這些猴子可怎麽辦？”
“有人餵的。樓上的同事可以餵、棕熊館的人也可以替我餵。”Z先生的反應總是慢半拍，他隔了一會兒才回答。
“咦？我想起來了，去年2月份我來過，好像一直沒看到你。那會兒你不在這？”小柳重新坐下來，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淡定一些，而一踢一踢的腳尖暴露了她心裏的期待。
Z先生仿佛沒看到她緊張的小動作，而是仰頭望向風雲流轉的天，像是在用力回想什麽事。
小柳在一旁提示他：“也就是，也就是2月中旬前後吧，對，那會兒我和同學來的。我同學還想餵鴿子呢，偏偏這裏沒人。”她添油加醋地描述著，既希望Z先生能說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又希望Z先生壓根答不出這個問題。
Z先生一拍手，瞇著眼笑起來，反問她：“去年2月份，你什麽時候來的動物園？”
小柳隨口謅了個日期：“2月14號吧，那天，那天不是情人節麽，我們就來看看……”
“2月份，動物園壓根沒開門吶。疫情防控。”Z先生的聲音一沈。和他在簽售臺上的說話聲音有了幾分接近，他背著光，臉上黑漆漆的，好像有一副無形的墨鏡已經搭在了鼻梁上，遮起了溫吞、友善的目光。
小柳一怔，下意識地用手在臉龐扇著風，盡量不讓自己的臉紅起來，“啊，那我記錯了，是3月份。3月14號，白色情人節……”
Z先生轉過臉去，午後金燦燦的光重新爬上他低矮的鼻梁和削瘦的面龐。“2月份，疫情防控。我正好發燒了，在家隔離。得有十天吧，對，十天都沒敢出家門。”
回想起那段隔離的日子，Z先生嘖嘖地感嘆著，攬起自己的膝蓋，像坐在街頭小巷嘮嗑的老大爺，絮絮叨叨地說：“哎喲喲，去醫院一測，說要送去集中隔離點。我一想我這兒子還在家，趕緊跑回來了。嚇得我呀，病歷、就診記錄、打車的小票和坐車的車票全留著，唯恐自己是那孬病，再傳染了同車的人……”
見小柳還楞著，Z先生笑吟吟地丟給她一包鴿糧，“餵鴿子去吧。”然後嘩啦一聲扯開那張大塑料布，罩住了自己的售貨攤，背起手搖頭晃腦地向猴山的方向走去，仿佛獲了勝的將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1.
在後山旁的售貨攤上，小柳見到了Z先生。
盡管彭警官再三叮嚀她不要單獨接觸嫌疑人，但小柳有一股莫名的自信，她相信紮著馬尾辮、穿著牛仔褲和卡通T恤的自己不會暴露真實身份。
“你不是來看猴子的。”Z先生坐在小馬紮上，看都不看小柳一眼，悶聲說。
“為什麽這麽說？”為了不讓Z先生懷疑，小柳是特意在猴山周圍繞了一圈才過來的，她不由有些緊張起來。
“那些鴿子——留在地上的東西，你一點也不躲，直接踩著就過來了。你是來找我的吧？”Z先生仰起頭。
在日光的直射下，小柳看到了一張被生活和歲月摧殘過的臉。臉上幾乎沒什麽肉，皮膚粗糲，那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八字眉的中間有一道蜿蜒的皺紋，想必他的生活裏有很多值得皺眉的事吧。
Z先生的年齡還不到40歲，而小柳的眼前這張面孔看起來至少55歲了，後腦處的頭發全是花白色的，隱約還能看到被禮帽壓出的一圈凹痕。
“對，我是來找你的。”小柳幹脆大方地點了點頭，她聲稱自己是讀者，“那次簽售會我沒趕上，想再討個簽名。”她摸摸書包，裏面只有一本軟皮筆記本，只好厚著臉皮先拿出來了。
“咦？我的書呢？糟了，帶錯了……”小柳拙劣地表演著。Z先生反而是一副比她更不好意思的樣子，匆忙搶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上面劃拉了幾下，又遞給小柳，看著她塞回包裏。
他抓抓後腦勺的頭發，笑著說：“他們，就是動物園的人，還不知道我幹這事呢。”
“不知道你寫書的事？他們都不知道你就是Z先生對吧。”小柳敷衍地應答著，在她和經理的接觸中，她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Z先生羞澀地點點頭。尤其當小柳提到“寫書”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而耳根變得更紅了，這事讓他又驕傲，又難為情。
小柳買了包鴿子糧，滿不在乎地朝外撒著，鴿子們呼啦一聲都撲了過來，飛起的羽毛嗆得小柳咳了好幾聲。
“你不能這樣餵鴿子的，不然一包鴿子糧很快就吃完了。可以抓起幾顆，放在手心慢慢餵。”Z先生又送給她一包鴿糧，給這個“不會過日子”的女孩演示著，他捏起幾粒鴿糧，嘴唇無聲地蠕動著，“一、二、三、四……”
小柳驀地就想起那個雨天Z先生偷吃動物水果的事，她側過頭去打量著，發現Z先生穿的工作服已經洗得失去了形狀，像母馬生育後的肚皮，又松又垮地耷在皮肉上。
Z先生還沈浸在自己的節約中，他饒有興致地告訴小柳，這樣可以引得那些鴿子停在手心久一些。
“那你的鴿糧不就賣得少一些了嗎？”小柳擰過頭，快言快語地問。
Z先生怔了一下，慢吞吞地笑了笑，然後說：“賣得少就賣得少，錢麽，夠用就好。現在已經夠了，已經夠了。”
小柳在心裏默默地劃掉了一條自己的判斷，至少可以肯定Z先生不是為錢財殺人了。
“那些故事，我是說枕頭人殺掉那些女人的故事，你怎麽想出來的？你心裏恨她們嗎？”小柳抱著兩只手，若無其事地問。
Z先生盯著她看了看，然後笑起來：“其實你是記者吧？我好像見過你。”
小柳立刻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對，我是記者，不過還不是正式的，只是在實習……我之前常來動物園這邊，可能遇到過。”
“枕頭人不是殺掉她們，枕頭人只是在拯救她們。”Z先生捏住嗓子，模仿自己在簽售會上的腔調。小柳被他逗笑了，那種深沈、陰郁、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和他的這副模樣實在不搭。
鴿子們探頭探腦地走過來，在小柳手上用冷而鈍的喙尋找鴿糧。小柳可沒有袁野那種感嘆白鴿和夕陽的情懷，笑過之後，她躊躇著怎樣開口詢問關於排班表的事。
2.
在2020年2月份的排班表上，小柳發現，17號前後，都沒有Z先生的名字出現。
2月17號是第一具無名女屍出現的日期，而從2月10號起，鐘自行的名字就沒有出現在“到崗員工”這一欄，直到2月20號之後，才規律地、頻繁地登上排班表。
這讓小柳無法判斷這是偽造者的疏忽，還是刻意留下的痕跡。如果說是疏忽，十天的空檔太過漫長，很難被人忽略；如果說是有意為之，那未免有些太過明顯，直接暴露了Z先生是具有作案時間的。
她裝作站起來舒展腰身，站在猴山頂上的猴子學著她的樣子伸腰蹬腿，惟妙惟肖。
一個主意忽然進入到她的腦海中，她好奇地轉過身子，睜大眼睛，一派天真地問道：“你都是什麽時候寫作？要是你很久都沒來，這些猴子可怎麽辦？”
“有人餵的。樓上的同事可以餵、棕熊館的人也可以替我餵。”Z先生的反應總是慢半拍，他隔了一會兒才回答。
“咦？我想起來了，去年2月份我來過，好像一直沒看到你。那會兒你不在這？”小柳重新坐下來，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淡定一些，而一踢一踢的腳尖暴露了她心裏的期待。
Z先生仿佛沒看到她緊張的小動作，而是仰頭望向風雲流轉的天，像是在用力回想什麽事。
小柳在一旁提示他：“也就是，也就是2月中旬前後吧，對，那會兒我和同學來的。我同學還想餵鴿子呢，偏偏這裏沒人。”她添油加醋地描述著，既希望Z先生能說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又希望Z先生壓根答不出這個問題。
Z先生一拍手，瞇著眼笑起來，反問她：“去年2月份，你什麽時候來的動物園？”
小柳隨口謅了個日期：“2月14號吧，那天，那天不是情人節麽，我們就來看看……”
“2月份，動物園壓根沒開門吶。疫情防控。”Z先生的聲音一沈。和他在簽售臺上的說話聲音有了幾分接近，他背著光，臉上黑漆漆的，好像有一副無形的墨鏡已經搭在了鼻梁上，遮起了溫吞、友善的目光。
小柳一怔，下意識地用手在臉龐扇著風，盡量不讓自己的臉紅起來，“啊，那我記錯了，是3月份。3月14號，白色情人節……”
Z先生轉過臉去，午後金燦燦的光重新爬上他低矮的鼻梁和削瘦的面龐。“2月份，疫情防控。我正好發燒了，在家隔離。得有十天吧，對，十天都沒敢出家門。”
回想起那段隔離的日子，Z先生嘖嘖地感嘆著，攬起自己的膝蓋，像坐在街頭小巷嘮嗑的老大爺，絮絮叨叨地說：“哎喲喲，去醫院一測，說要送去集中隔離點。我一想我這兒子還在家，趕緊跑回來了。嚇得我呀，病歷、就診記錄、打車的小票和坐車的車票全留著，唯恐自己是那孬病，再傳染了同車的人……”
見小柳還楞著，Z先生笑吟吟地丟給她一包鴿糧，“餵鴿子去吧。”然後嘩啦一聲扯開那張大塑料布，罩住了自己的售貨攤，背起手搖頭晃腦地向猴山的方向走去，仿佛獲了勝的將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