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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烏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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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烏納氏

亂世風急,不僅把林晚堂吹進了憲兵隊,也把在外漂泊多年的游子吹回了上海灘。

韓禹商抵滬足足一月,方才踏進江府的門檻。

府內靜得出奇,關於他近日的種種作為,江老爺子並未興師問罪,只將他喚至書房。

並布好了一副棋盤。

“許久沒和你下棋了,”江老爺子擡手,示意韓禹商在對面坐下,“讓我瞧瞧長進了多少。”

韓禹商依言將棋盤四角的座子一一補全,他執白先行,落子清脆。不過寥寥數步,他便“三三”直點,占據黑棋角地,攻勢逼人。

江老爺子八風不動,只擡眉細細看了韓禹商一眼,不免感嘆:“棋風比以前穩,到底是長大了。”

“是啊,老爺子,”韓禹商笑著附和,白棋敲定時,他指背的青筋凸現,“快二十年了……”

江老爺子眼波微動,卻不接話,他應了一手“尖頂”,黑子貼住白子,定是寸土不讓。

這話裏的深意伴著遠方的炮火一並落下,炸開了江府的沈屙。江老爺子一時無言,凝神回看這盤錯綜覆雜的棋局。他們隔枰對坐,中間橫亙的縱橫十九路,仿佛是十九年未曾相逢的時光。

註視著江老爺子黯淡的神色,韓禹商感覺某種沈寂多年的情緒在悄然蔓延,又被他狠狠壓回深處。

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是他的生父。曾幾何時,也只是個嘯聚山林的土匪頭子。

清末民初的亂世,烽煙四起,對滿清貴族的報覆更是殘酷。正是這個男人,在一次針對潰逃旗人的劫掠時,看中了那位驚慌失措卻難掩貴氣的烏納格格。

英雄難過美人關,彼時尚且年輕氣盛的江老爺子也不例外,強占也好,半迫半就也罷,這才有了他韓禹商。

可不出八年,江家的基業已如雪球般越滾越大。江老爺子借機洗白了身份,周旋於名流之間,早已今非昔比,不再是當初那個會為美色所動的莽夫了。

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身旁鶯燕無數,自然也不再惦念被遺棄在偏僻院落的烏納氏——一個連漢語都說不利索的女人,一個被眾人圍剿的落魄貴族,不留禍根已是萬幸,怎擔得起當家主母的位置?

最後那幾年,母親發著高燒,終日望穿秋水,在無盡的等待裏熬幹了眼淚,最後被江老爺子的仇家亂刀砍殺。那雙至死都盯著門口的眼,成了韓禹商揮之不去的夢魘。

“老爺子的棋力不減當年。”韓禹商一招開劫,他指骨泛白,垂首隱去目間幽光。

江老爺子從容地應了一著,黑棋自補斷點,殺機藏於無形。

沈默緩緩鋪展,只餘棋子輕響,一聲,又一聲……

每一子落盤,韓禹商的耳邊都嗡鳴不斷,混著母親臨終時那句破碎的滿洲話——“我兒不是孽種。”

每一次見到江老爺子,他好像又回到了母親死去的那個夜晚,破舊的衣衫寒氣刺骨,卻被血泡得濕熱。

棋至中盤,黑白糾纏廝殺,形勢膠著。江老爺子沈吟良久,似是隨意一提:“上海越來越亂了,日本人胃口不小,以後只怕是九死一生的渾水……你不必摻和。”

韓禹商惶然發問:“依您的意思是……?”

“四川是個避禍的好去處,我在那邊還有些舊識,可以保你平安。”

這話聽在韓禹商耳裏,卻全然變了味道。避禍?平安?不久前那場血腥的“清君側”,七爺、八爺、蔣三爺的人頭懸在城樓,震動整個江湖。

如今再看,這一切的斬草除根,莫不是在給秦褚生鋪路?為了替他鏟除元老,好讓他名正言順地接手江山,自己這個流著江家血的私生子,到頭來,竟還不如一個被收養的野種?

強烈的羞辱感瞬間攫住了他,卻只化作拈子一滯,神色如常。

“老爺子思慮周全。”韓禹商強行開劫,迫使雙方進入生死劫的局面,面色卻依舊不改,“但家業根基都在上海,我現在離開,豈不是要拱手讓人?何況,妹妹她也無心插手江湖事……”

他刻意不提秦褚生,不料江老爺子早已有所打算,“顧文也不小了,我準備為她尋一門親事,至於旁的,有褚生幫忙操持,你安心走便是。”

“您打算把江家交給一個……外人?”這話本不該問,但事到如今,韓禹商實在不解,“秦褚生……他到底不姓江,倒退十年就是個賣苦力的,您怎麽能……”

江老爺子眉心稍蹙,僅僅幾條豎紋就讓韓禹商意識到了自己的越界,他忙說:“英雄不問出處,二弟留下也確實穩妥,聽老爺子的。”

江老爺子嘆了口氣,終於展顏,“聽我的,就接著下棋吧。”

此後枰外無聲,落子如鋒。每一次輕叩遠超棋局本身,都似在撥弄緊繃的心弦。

手談間自可見世間萬物,黑白雙色未嘗不是探尋天道之法。

劫爭之中,勝負在所難免,韓禹商所求之物從來並非輸贏,只是想圓一場與父母團圓的舊夢罷了。他還不到三十歲,錯信人定勝天,只此一次,不算大錯。

倘若一局博弈方可求仁得仁,縱然萬劫不覆,惟願勝天半子。

迫近收官,黑子突然左沖右撞,雙方連下十幾步快棋,局勢逆轉,韓禹商落了下乘,他撚著一枚白子,卻莫名感到心安。

江老爺子似乎松了口氣,身體向後靠著椅背,“你棋力見長,我快下不過你了。”

韓禹商拱拱手,恭順如初,“是父親讓了。”

“我讓沒讓,你自己清楚。”江老爺子從書桌後出來,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封盤吧,來日方長。”

這時王媽匆匆敲門,說林先生被日本人抓了。

“什麽?!”韓禹商剛要起身,那只手卻猛地發力,將他壓回椅中。

“是故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能審局者多勝。”

江老爺子就在身後,韓禹商卻不敢回頭,他翕張著嘴,勉強吐出一句:“孩兒受教了。”

燈影搖晃,蒼老的聲音貼在耳畔,溫涼的氣息無異於刀架頸側,“達姆彈殺孽太重,以後少用。”

肩上的力度一松,韓禹商指尖發抖,緩緩收攏成拳。

直到江老爺子下了樓,他才慢慢松開手,掌心赫然一圈深痕,血色隱現,卻無人看見。

慶餘堂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無論喝酒、聽曲兒,還是找姑娘,一律三個大洋。來者皆是客,既然都是來尋歡的“同好”,誰也別裝清高,更是沒有胡亂抓人的先例。

林晚堂前腳被日本兵押走,秦褚生後腳就得了消息,巡捕房本與憲兵隊井水不犯河水,他索性脫下警服,準備獨自去撈人。

正巧吳老六火急火燎地沖進來,“二哥,儂做啥去?”

“林先生被日本人抓了。”秦褚生也無暇糾正他的稱呼,將子彈裝入彈匣,擡腿就往外走。

“不用去了……”

吳老六的話還沒落地,秦褚生開門便撞見一位身披墨色大氅的女子。她身量不高,卻自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勢,上挑的眼尾狀似柳葉刀,把秦褚生從頭到尾刮了一遍。

“秦探長?”

“是我,”秦褚生強壓下滿心焦灼,表面仍不動聲色,“林小姐怎麽來了?”

林晚妤眉梢一動,“你認得我?”

“林先生剛被憲兵隊抓走,轉眼就能來找巡捕房的,除了您,也不會有別人了。”

林晚妤沒理會,對秦褚生的自作聰明不屑一顧,她徑自走進辦公室,摘了手套,在沙發的主位坐下,“秦探長誤會了,我們林家救人,還不需要借巡捕房的勢。”

見她如此氣定神閑,至少林晚堂暫時沒有危險,秦褚生也心下稍安,開始應付這位不速之客。他示意吳老六先出去,自己則在單人沙發坐下,為她斟了杯茶。

“林小姐也誤會了,我和林先生一見如故,現在朋友遇難,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傾蓋如故,白首如新,緣分來了確實擋不住。”林晚妤抿了口茶,語氣不慍不怒,“我聽說秦探長出手很大方,又是炒股、又是買別墅,千八百的大洋撒出去眼都不眨。”

她的弦外之音昭然若揭——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左不過是一些腌臜的意圖。秦褚生自然聽得懂,卻也懶得辯解什麽,只是點點頭,“小錢,林先生開心就好。”

這句“小錢”顯然出乎林晚妤的意料,既然秦褚生心直口快,她也不再迂回:“秦探長是大人物,我也用不著拐彎抹角了,晚堂是我看著長大的,從小因為腦子笨沒少跪祠堂,他不比你秦探長,會收買人心。”

秦褚生還是那副笑模樣,語氣卻涼了不少:“林小姐過謙了,林先生在上海破的都是奇案,擔不起您這‘笨’字。”

雖然唱的反調,但確是有意維護,林晚妤原本盛氣淩人的眸子倏然一軟,掠過一絲賞識,“秦探長有本事,懂周全,哄人的手段也高明,想必不少姑娘都芳心暗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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