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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胭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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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胭脂淚

林晚妤說著不著邊際的風流事,話鋒陡然一轉:“可晚堂畢竟是我林家的少爺,你不過是他偶然撿到的一張報紙,或許他還沒讀完,隔三差五想翻一翻。但只要他一日姓林,這種沾了風塵的報紙,就進不了林家的門。”

花窗半掩,風卻灌不進來。秦褚生胸口發悶,終究沒吭聲。林晚妤的話就像鈍刀子割肉,疼歸疼,奈何句句屬實——軍閥世家的少爺肯留在上海幫他,已是祖墳冒青煙的福分,實在不該奢求更多。

思及那日信誓旦旦的承諾,此時想來只覺得可笑,他說天塌了給林晚堂頂著,但真等林晚堂回了北平,背後有軍閥老子撐腰,自可成就一方天地,哪輪得到他一個江湖混混來逞英雄?

天色沈郁,似在醞釀一場暴雨,秦褚生的神情也隨之黯然,仿佛灰燼裏僅剩的火星在茍延殘喘,“林小姐,您不是說我出手大方嗎?”

林晚妤不語,只一雙冷眼盯著秦褚生。

“我確實不缺錢,”秦褚生坦言,“上海各大賭場和飯店按月給我分紅,幾所洋行我也有股份。無論是軍火還是煙土,想上岸必須先拜我的碼頭。所以,林上尉買販的槍支彈藥,租用的天價倉庫,每十塊大洋,就有一塊要經我的手。他在上海私征了多少兵,我同樣能估一個八九不離十。”

林晚妤搭在膝頭的手悄然攥緊,狐皮軟毛深陷指間。她年初才正式接管家業,根本未曾想到與上海灘的關系竟這般深遠,連林晚榮都被牽扯其中。

“林小姐,我告訴您這些,並不是想以此要挾,”秦褚生周身的鋒芒漸漸淡去,“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這是在江湖立足的規矩。您說得沒錯,我對貴府而言,就是一張無足輕重的報紙,但我知道林先生喜歡看什麽。”

林晚妤瞇起眼,“秦探長這是什麽意思?”

“林先生說他讀膩了家裏的四書五經。”秦褚生面色轉冷,克制太久的狠戾毫不遮掩地從眼底溢出,連胸前的警徽都抑不住那份獨屬江湖的匪氣,“如果他想走,我絕對不攔,但如果林小姐想用強,在巡捕房的眼皮子底下擄人,我這個做探長的也奉陪到底。”

江湖人不忌生死,多活一天就算賺的,林晚妤現在孤身立於危墻之下,即便林晚榮能帶兵踏平上海,若秦褚生真豁出性命魚死網破,終究是她得不償失。

“哥!”

江顧文提著裙擺一路狂奔,唐小強幫她斷後,張開雙臂擋住一眾巡捕。

她猛地推開門,“哥,小耗子被日本人抓了,你快去……”迎面撞見端坐在沙發上的女人,話音戛然而止。

秦褚生沖林晚妤頷首致歉:“小妹也是救人心切,失禮了,林小姐見諒。”

“林小姐?你是林晚妤?”江顧文難以置信,“你弟弟都讓人抓走了,你就不著急嗎?”

林晚妤生了一雙杏眼,本應是和林晚堂一樣的溫柔圓潤,偏被兩片薄唇平添了幾分不近人情。她聞言無動於衷,嗅到江顧文身上的酒氣,刻意擡手扇了扇風,“江小姐倒是雷厲風行,可惜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妨先顧好自己,省得再借酒消愁。”

“沒辦法,”江顧文一屁股擠到她身邊,“我哥把林先生當眼珠子疼,誰敢耽誤他救人?也就你是林先生的姐姐,要不然早死八百回了。”

二位皆是心高氣傲之輩,如今也算狹路相逢,秦褚生並未打圓場,等江顧文說完才悠然起身,“囡囡,你留下,我請林小姐去見一個人。”

林晚妤將信將疑,隨他下了樓。

值班的巡捕打開牢門,吳老六拖死狗一般拽出個昏迷不醒的男人,隨手摜在林晚妤腳邊,膿血濺臟了她的皮鞋。

吳老六不拘禮數,掏出帕子擦了擦指甲裏的血,根本沒拿正眼看她。

暗紅的斑駁沿著地縫漫延,秦褚生退了半步,言辭依舊體面:“林上尉回北平前就提過,說您近日可能要來上海,我特意留了他一口氣,就當是送您的見面禮吧。”

林晚妤自知理虧,一口氣噎了半晌才說:“多謝秦探長,這人我帶走,不會再添麻煩了……”

秦褚生卻淺笑出聲,頗拂對方面子,“這世道,林小姐還是別把話說得太滿。”他側首吩咐:“六子,把北洋政府的財務副科長送回北平,走水路。”

一語點破了那人的身份,秦褚生又看向林晚妤,“林小姐來巡捕房想辦的事兒,辦完了嗎?”

錢債易還,人情難償。林晚妤縱有萬般不滿,也只能說一句:“辦完了。”

“那林小姐請自便。”秦褚生扣上槍套,“林先生還在憲兵隊,秦某失陪了。”

目送秦褚生的背影遠去,林晚妤卻心底發空,她這次來捕房,本是為探一探秦褚生的底,無論他接近林晚堂究竟是何居心,都可以敲山震虎,令他知難而退。可現下再細想整件事,卻覺寒意蝕骨——

日本人若是要簽文畫押,為何偏挑慶餘堂下手?難道指望那裏的三教九流會寫字嗎?林家與北洋政府關系匪淺,同日本可謂是涇渭分明,他們何苦要鋌而走險去抓林晚堂?江顧文又怎會如此巧合地趕來報信?

這一切環環相扣,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在推著所有人走向命定的棋局。

莫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驟然竄起,驚得林晚妤陣陣膽寒,她轉身折回辦公室,大氅的衣擺掃過階梯,沾染了血跡,她卻渾然不知。

推開門,只見江顧文窩在沙發裏,她雙頰酡紅,卷發搭在肩頭,懶洋洋地翹著腿喝茶,像尋常等哥哥下班的小女孩一樣。來上海前,林晚妤調查過,這姑娘今年剛滿二十歲,本應是青春爛漫的年紀,可是……

江顧文聽到動靜,擡眸瞅向門口,她發現去而覆返的林晚妤站在逆光裏,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眼花,她隱約覺得林晚妤的身影在輕微顫抖,先前那不揉沙子的銳利目光,此刻卻被陽光浸得柔軟,眼角似有水光閃爍,是淚嗎?

江顧文被她看得後背發毛,不由坐直了身子,“怎、怎麽了?”

林晚妤委實不忍,她也是當長姐的人,終是走近幾步,低聲開口:“江小姐,回家看看吧。”

江顧文一楞,被她凝重的語氣駭住,“看什麽?”

林晚妤盯著她,眼神卻失焦轉向別處,到底是動了惻隱之心,“我派人打聽過了,日本人沒有為難晚堂,只是將他扣在了憲兵隊……”

江顧文聽得雲裏霧裏,“所以呢?”

“我來的時候,路過貴府,宅子外邊圍了一圈日本兵。”林晚妤的聲音漸起波瀾,“我原以為令尊……”

“你胡說什麽呢?!”江顧文登時惱了,“我爹怎麽會投靠日本人!”

林晚妤點點頭,視線又落回江顧文泛紅的臉頰,卻如自言自語:“令尊扶秦探長坐穩這個位置,足以在租界安穩度日,怎麽會投靠日本人呢?”

江顧文聽著她的話,火氣漸漸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

日本兵?

家裏怎麽會有日本兵?!

她再不多言,突然起身朝外奔去,不慎撞翻了茶杯,高跟鞋踩過滿地狼藉,發出淩亂的脆響。

林晚妤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她捋了捋鬢發,披好大氅,下樓尋到牢房外的吳老六,“帶人跟上,護好江小姐。”

吳老六正扒著飯,差點噴出來,“你他娘誰……”

“我是誰重要嗎?”林晚妤厲聲打斷,“她是不是你們江家的小姐?”

吳老六這才醒神,想起江顧文方才落荒而逃的模樣,連高跟鞋都險些跑丟,他頓時扔下飯盒,吆喝著一隊巡捕急忙追去。

雨後的灰墻生出黴斑,秦褚生單槍匹馬立於憲兵隊檐下,守門兵卻未加阻攔,躬身放行。

穿過哨崗來至走廊盡頭,便是關押林晚堂的房間,他聽不懂那些嘰裏呱啦的東洋話,索性蜷在椅子裏假寐。秦褚生進門時,就瞧他可憐兮兮地縮成一一團,手腕被銬在椅背上,竟與初遇時的情形如出一轍。

下午和日本兵的推搡間,林晚堂的手背被剮掉了一塊兒皮,血色凝作了一抹胭脂,刺得秦褚生眼底也染了紅。

日本兵解開手銬,林晚堂懵懂地晃了晃腦袋,把重心往秦褚生那邊一靠,任由後者護著朝外走。他一路無言,仿若耗盡了神思,剛坐進副駕就沈沈睡去。

秦褚生扶著方向盤,車駛得極慢,生怕擾人清夢,他最後在遠離憲兵隊的地方停下。深巷無人,唯餘天光斜照,落在林晚堂的額前,碎發軟軟地垂著,遮去半分眉眼,倒顯出一種稚氣未脫的安靜。

秦褚生偏頭,視線描摹著林晚堂的側臉,他幾乎能想象出年少時的林晚堂,一襲青布長衫,袖口微卷,倚在學堂的廊柱下莞爾一笑。而往後歲月悠長,林先生定當越發的清朗俊逸,正如算命先生所言,他會金玉滿堂,一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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