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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江湖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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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江湖禮

在唐小強松勁兒的剎那,那箱子猛地一沈,仿佛裏面裝著半年來所有的光陰,重重砸落在地。名貴的金筆摔碎了墨囊,漏出的墨汁在精裝的封面上洇開。

唐小強慌忙蹲下去撿,林晚堂卻紋絲不動地杵在那裏,跟吃了柴火棍似的,連腰都不肯彎一下。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的身上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

“嘿!儂個小癟三……”

見林晚堂放不下身段,還端著顧問的架子,吳老六正準備罵人,卻在瞥見林晚堂蒼白的嘴唇時不由噤聲,他想起民生碼頭的那夜,林晚堂也是這般挺直腰板,在槍口下笑著說出了那句“你猜”。

吳老六煩躁地清了清嗓子,等唐小強差不多收拾完,才回過神下了逐客令:“阿強,送林先生出去。”

無人註意到林晚堂抽搐的手指,不到十斤重的箱子在壓上小臂的剎那,左肩的關節傳來劇痛,疼得他眼眶發澀,幾乎有種流淚的沖動。

離職手續很簡單,畢竟勞動仲裁尚未成立,更何況秦褚生付的顧問費遠超市場價,林晚堂也沒有賴著不走的借口。他交回門禁牌和鑰匙串,關上抽屜時,那枚刻著“顧問林”的銅章發出空洞的回響。

回到那棟秦褚生安置的別墅後,林晚堂枯坐至日影西斜。暮色漫過大理石琺瑯座鐘時,終於有人敲響了大門。

門外是局促的唐小強。

“林、林先生,”少年半低著頭,不敢去看林晚堂的臉,“秦探長吩咐了,這房子您就踏實住著,有什麽事情一定要來報案,在這公共租界,秦探長還是說了算的……”

“阿強,”林晚堂的視線掠過少年的肩頭,落在庭院裏雕謝的梔子花樹上,“幫我個忙好嗎?”

“您說。”

“送我去周公館,”林晚堂挽起袖口,鎏金表盤映著最後一縷殘陽,“周小姐的案子是我破的,之前欠周老板的賬,也該結清了。”

汽車停在周家的堂口,唐小強四處環視了一圈,拉上手剎,說:“林先生,到了。”

“謝啦。”林晚堂大搖大擺地推開車門,唐小強目送他倔強的後腦勺,竟有一種“切腹自盡”的氣勢。

唐小強突然福至心靈——這哪是去算賬?分明是賭徒揣著最後籌碼走進賭場,林晚堂眼底的執念不像一個書生,倒是跟秦探長當年單槍匹馬端了白虎幫時一模一樣。

“林顧問!”唐小強一把抓住林晚堂的褲子,“您、您這是要去炸碉堡嗎?秦探長萬一知道……”

“他不會知道的。”林晚堂的一條腿懸在半空,被唐小強拽得差點當場劈叉,他索性又坐了回去,沖唐小強諂媚一笑,“阿強,帶錢了嗎?”

“啥?”

“俗話說‘救急不救窮’,”林晚堂反握住唐小強的手,根本不給他反悔的餘地,“借我五百大洋應個急。”

唐小強:“……”

這讀書人耍起無賴,比他們混堂口的還會搶錢。

五百大洋肯定是沒有的,唐小強掏空所有口袋才勉勉強強湊出不到十銀元。林晚堂掂了掂那幾個袁大頭,撇撇嘴,“就這幾個子兒也拿不出手啊。”

“不是我說,林顧問,”唐小強一臉認真地問,“您怎麽要飯的還嫌飯餿呢?”

“唉,算啦。”林晚堂搖搖頭,長腿一邁就下了車。他轉過拐角,在唐小強看不見的地方摘下了手表。

周家大院森然矗立在餘暉裏,三進三出的青石拱門仿佛通往陰冷的陵園。檐角石獸的獠牙滴著夜露,猩紅的燈籠在穿堂風中搖晃,將朱漆廊柱映成剝了皮的筋肉。

林晚堂踏過門檻,兩側站立的黑衣家丁如同石俑,唯有眼珠隨著他的步伐慢慢轉動。

正廳內,周老爺仰坐在太師椅上,活像一尊裹著馬褂的煞神,他身後那幅《猛虎飲澗圖》的虎眼嵌著綠琉璃,燭火一跳,瞳仁便泛起駭人的幽光。

“周老板。”

林晚堂躬身吉拜,回憶著秦褚生的模樣,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抱拳禮。

“林顧問這時候來,”周老爺摩挲著身側的紫檀木扶手,青筋在枯瘦的皮肉下緩緩跳動,“是嫌我周家還不夠熱鬧嗎?”

林晚堂並未逾矩,而是把手表交給了一旁的仆人,說:“請兄弟們喝茶的,還請周老板笑納。”

“呵!”周老爺倏然發出一聲怪笑,他揮落茶幾上的陶瓷蓋碗,熱水打濕了林晚堂的褲腿,“我女兒屍骨未寒,你一塊兒破表就想買她的命嗎?!”

林晚堂不語,因為此刻任何的辯解都是徒勞。面對周老爺的責難,他也不禁捫心自問,那個案子,真的該破嗎?

“林顧問,姓何的不忠在先,和外面的煤餅茍且,我女兒不過是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說到痛處,周老爺的五官都不免有些扭曲,他拍案而起,蓋在膝頭的絨毯悄然滑落,底下壓著的桃木梳“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梳齒間還纏著幾根烏黑的長發。

周老爺似乎一瞬間被抽幹了魂魄,他死死瞪著那柄木梳,目眥欲裂,“快!快撿起來!”

守在門外的家丁們紛紛跪下去撿,為首的漢子拾起木梳雙手奉上,枯發掃過他手背的刀疤,激起一陣戰栗。

“鳳儀最怕冷……”周老爺搶過木梳貼在凹陷的臉頰上焐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擡起手哆哆嗦嗦地指向壁爐,“快,拿去烤一烤!”

那漢子不明所以,卻立馬照做,桃木在爐火的映照下隱隱泛出胭脂色,壁爐鐵架上騰起青煙的剎那,周老爺混沌的眼珠驟然清明。他盯著林晚堂紋絲不動的身影,喪女之痛和方才失態的惱羞成怒一並湧上心頭。

“來人!”周老爺怒拍茶幾,震得燭臺搖晃,一只受驚的幼犬從墻角竄過,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既然林顧問想多留一會兒,那就請貴客嘗嘗周家的‘紅爐茶’!”

四條黑影從屏風後迅速閃出,燒紅的鐵鉗在空氣中烙出焦味兒。林晚堂甚至能看清鉗齒裏殘留的皮肉碎屑。

說不害怕是假的,即使他開了掛,痛感卻已經幾乎和現實一樣了,傷勢恢覆的速度也越來越慢,上次脫臼就是個征兆,他已經快……完全融入這個世界了。

可是林晚堂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知道欠周老爺的這筆賬遲早要還,他不還,也終會由別人代替他還。

至於那個別人……

周老爺的拇指一擡一落,與素日聽曲兒的節拍無異。管家聞聲了然,放下門口的流蘇簾,別叫血臟了老爺的眼。

爐火在耳邊“劈啪”炸響,林晚堂卻鬼使神差地走了神。也不知新來的顧問會幾成破案的本事,離了他這個民國第一神探,某位探長到月底還能不能交得上差。

灼氣撲到面門的瞬間,林晚堂竟不自覺彎了彎嘴角。

滾燙的鐵鉗尖齒已經刺透了西裝前襟,牛角扣頓時開線變形,仿佛下一秒就會刺破皮膚,夾出血淋淋的心臟。但林晚堂沒有求饒,反倒跟人叫板似的挺直了脊背,恨不得自己迎上刑具來個痛快。

劇痛噬咬心口的剎那,一個靛藍的身影撞碎了燭影。

“爹,不!”

“嗞啦——”

周瓊雲的驚呼被駭人灼燒聲湮沒,皮肉焦化的糊味兒瞬間彌漫了整個庭院。林晚堂粗喘著跌倒在地,全身的重量壓在了不停抽搐的膝蓋上,胸前的傷口再度撕裂,痛得他不得不弓起身子緩解。

林晚堂的額頭抵著地面,青石磚上的一攤暗紅映入眼簾,驅散了他為數不多的清醒。

是血嗎……

是誰的血?

林晚堂無暇深思,他僅存的理智只夠慶幸周瓊雲來得及時,那些家丁對自家少爺的膽量再清楚不過了,所幸收手極快,沒觸及血管神經。

“你……”周老爺瞠目結舌,他回身抽出玉觀音足下供著的長棍,反覆打量周瓊雲,“為了個無足輕重的外人,你居然……你是存心要氣死我嗎?!”

面對周老爺的逼視,周瓊雲挪著碎步,最終擋住了院子裏的林晚堂。

“逆子!”

周老爺舉起手中的棍子就往周瓊雲身上打,包銅的龍首砸在他的肩胛,悶響如擊朽木,仿佛要把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徹頭徹尾地打醒。

“你自己瞧瞧你這副膿包樣!”周老爺下手不算輕,但周瓊雲也始終沒躲,就像這宅子中的廊柱一樣不偏不倚地佇立在原地,承受著父親的打罵。

“鳳儀如果有在天之靈,看到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能為她主持公道,她……咳、咳咳!”

怒罵被劇烈的咳嗽截斷,周老爺佝僂著背,咳得肺葉都快要嘔出來了,可他仍緊緊支著長棍,好像這樣就能撐住周家日益傾頹的門楣。

清官難斷家務事,任誰都會選擇明哲保身,管家眼觀鼻、鼻關心,絲毫沒有勸架的意思,一眾家丁也都本分地守在簾外。

周瓊雲雖然恐慌,卻還是慢慢地走過去拍打著周老爺的後背,幫他順了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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