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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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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小先生

“活罪……難逃?”

周瓊雲從沒想過自己一個任性的決定,竟會導致這麽多人替他承受最終的代價,況且那些人都是街邊的地痞流氓,哪裏懂工部局是什麽,不過是拿錢辦事罷了。

江湖亦或捕房,都有各自的規矩,但念在周瓊雲尚且涉世未深,秦褚生便親自為小少爺破了那道規矩,“你給我送來了五十多號人,就不想帶走點兒什麽?”

“帶走?我、我能帶走什麽……”

周瓊雲起初膽怯而茫然,尾音的壓抑卻揭穿了他刻意掩蓋的明知故問。在這偌大的巡捕房中,除了他的親妹妹周鳳儀,或許也就剩一人能入得了周少爺的眼了。

緣分這東西,周瓊雲以前是不信的,但沒準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在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一輛摩托車追尾了林肯,花天酒地的小少爺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栽進了一個女人的手裏。

而那個女人呢?她也許沒什麽特別的,甚至連上海話都講得破綻百出,可即使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依然渡不過她眼底的一汪春水。

周瓊雲深知,這段萍水相逢委實不算正緣,程安然的算無遺策換了他的一廂情願,所以他絕口不提往事,本想一刀兩斷各自安好,結果天人交戰了半晌,反而被秦褚生看了個明明白白,於是了當地給了他一把鑰匙,說:“一樓的三號審訊室。”

聞言,周瓊雲下了樓,失魂落魄的他像一具行屍走肉,正思忖著該如何面對程安然時,一不小心踩了空,從樓梯上跌了下去。

“哈哈哈……”

迎面傳來一陣女人的笑聲,不似少女那般清脆,倒多了一絲成熟的韻味。

周瓊雲站起身,撣了撣衣擺的灰塵,視線恍惚地尋了過去,他透過鏡片的反光,發現程安然正趴在審訊室的鐵窗上,笑看狼狽不堪的自己。

他們兩兩相望,隔著欄桿,宛如一座沈默的孤墳。

審訊室無人看守,應是秦褚生提前授了意,但程安然絲毫沒有逃離的打算,依舊本本分分地待在裏面,臉上是明晃晃的笑容,一如初見周瓊雲那日的陽光。

潮濕的夜風卷著血腥氣湧進審訊室,程安然腕間的鐐銬發出細碎的清響,月光穿過高處的鐵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她聞到了硝煙裏混著的忍冬香。

時至今日,早已無需多言,周瓊雲拿出鑰匙為程安然卸下了手銬,風衣的袖口還沾著淤泥,程安然註意到他眉骨的血跡,忽然想起也是一個雨天,霞飛路珠寶店的二樓窗前,周瓊雲對她說:“其實程小姐,我覺得珍珠更襯你。”

彼時,程安然還戴著李南巖送她的贗品鉆戒,正是這枚不值錢的水鉆,卻讓周瓊雲視為眼中釘,他那日給程安然買了一整套的珍珠首飾,希望程安然可以摘下鉆戒,可惜她不肯。

此刻,程安然撫過鬢邊的耳環,那顆南洋珠正在她耳際搖晃,像一滴懸而未落的淚,“小先生,你說得對,我確實更喜歡珍珠。”

周瓊雲欲言又止:“那枚戒指……”

“我扔了。”

程安然應得坦然,小少爺出手闊綽,愛意洶湧澎湃,她豈會不了然於心?不過是行差落錯,也只能一錯再錯罷了。

在周瓊雲不解的註視下,她說:“那枚戒指是假的,真的在李南巖手裏,我聽說他最近置了新宅,多半是當了吧。”

“你一直知道戒指是假的,那為什麽……”周瓊雲還欲再問,卻被門外的聲音打斷:“她戴著戒指招搖過市,就是想讓我們留心。”

循聲回首,林晚堂從暗處走了出來,“我沒說錯吧,程安然小姐?”

如今的情景,程安然根本沒有繼續隱瞞的必要了,她笑道:“早有耳聞,秦二爺身邊多了個神探。”

“神探不敢當,我只是大概捋清了你的作案動機而已。”林晚堂分析道,“李南巖的太太患有眼疾,他生活拮據,被迫跟你合作。起初你盯上了伊麗莎白的鉆戒,李南巖憑借同事關系和伊麗莎白成為了情人,幾個月後,他終於有機會掉包戒指,可他太太的病也不能再拖,所以他把戒指當了,然後買了個贗品應付你。”

“你當然知道,所以你想報覆他,你戴著假的鉆戒招搖過市,為了讓我記住你,還故意撞了周瓊雲的車。你賭對了,我也的確記住了你,等伊麗莎白一死,警方必定會順藤摸瓜,沿著被掉包的戒指摸索下去,到時候便會查出李南巖的底細,而你只需要裝成被他欺騙的受害者就可以了。”

林晚堂字字珠璣,幾乎覆刻了程安然的行為軌跡,她感嘆道:“不愧是秦探長的人,果真厲害。”

“可惜你有一點說錯了,”程安然斂了笑容,眼神幽深而冷漠,渾身散發出一種懾人的陰翳,“李南巖不是被迫與我合作的,他是我哥哥。”

周瓊雲愕然不已:“什麽?!”

程安然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看另類一樣的目光,只說:“我們倆自幼相依為命,小時候吃不飽飯,太瘦弱沒力氣幹活,全靠出賣色相騙人錢財。可是突然有一天,他說想堂堂正正地做人,還勸我棄暗投明,後來我才察覺,原來他愛上了一個瞎女人。”

“多可笑,他為了給那瞎子治病,又重操舊業,幹回了坑蒙拐騙的營生,呵……”程安然冷笑著,一雙挑花般的眸子在怒火之下寒光凜冽,“可是這次,他連我都騙了,他是我哥啊!他怎麽可以背叛我?!”

撕心裂肺的喊叫聲裏,伊麗莎白的死狀浮現於林晚堂的腦海,滿地斑駁的暗紅,是程安然用血替周鳳儀潑灑的一腔恨意。

這世間的陰差陽錯從未停歇,分明周鳳儀才最該是幹幹凈凈的局外觀者,朵朵血色的梅花全然避開了她,可所有人的罪惡偏偏要她一人來抵。

林晚堂一時竟有些後悔破了這樁冤案,他沒有告訴程安然其實她並非真兇,因為周瓊雲的神色是那樣滄桑,仿佛連多言一字的力氣都失去了,只是沈默著推開了鐵門。

“程小姐,你自由了。”

程安然閉上眼睛,擦去滿臉的淚痕,她跨過門檻,不慎被凸起的鐵銹割破了掌心,但她仿若無知無覺,稍稍偏頭摘下了一側的珍珠耳環,放進了周瓊雲的手裏。

周瓊雲望著指間染血的珍珠,金屬托座殘留的溫度滲進冰冷的皮膚。程安然的背影讓月光拉長,搖曳的旗袍下擺像被風扯破的蝴蝶翅膀。

周瓊雲目送著她,自始至終未曾開口,可在他唇齒相碰的一剎那,程安然的腳步頓了頃刻,她沒回頭,左手脫力般撫上墻壁,指尖的血拖出蜿蜒的痕跡。

“周瓊雲。”

程安然終於轉身,右耳的珍珠泛著瑩瑩光澤,輕晃成蒼白的滿月。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周瓊雲後退半步,懷表鏈卻突然斷開,表盤上琺瑯彩繪的鳳凰在裂紋中碎成殘片——那是周鳳儀曾經送給他的生辰禮,三年來反覆擦拭的底蓋滾落到程安然的腳邊,底部刻著的“安”字乍然入目。

不等周瓊雲反應,林晚堂便走到了程安然的近前,他蹲下身,將碎裂的懷表撿起,然後仰起頭看向程安然,笑得單純且不具威脅,可他脫口而出的話卻不容分毫遲疑的餘地:“程小姐,若再不走,就不怕我這個當顧問的反悔嗎?”

林晚堂旋即起身,沖值守的巡捕示意放行,那可是連秦探長都不敢怠慢的林顧問,他的話自然管用,兩個巡捕卸下沈重的橫杠門閂,古老的暗色鐵門緩緩開啟。

與此同時,李南巖的身影隨著黑夜一同映入眼簾——命案既破,秦褚生也沒有再監禁他的道理,所以兩天前就依照規矩把人放了,也不知他在這裏究竟徘徊了多久。

在見到程安然的瞬間,李南巖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即使他們對彼此的虧欠此生償還不清,“安然……我、我來接你回家……”

相較於他的無措,程安然卻更為泰然自若,雨落申城,她輕輕撥開右邊的發絲,嗓音混著水聲,驚起滿檐殘花——

“小先生,謝謝儂。”

最後一字湮滅在了鐵門關閉的巨響裏,伴著林晚堂無聲的嘆息,他轉過身,把懷表還給了周瓊雲,周瓊雲顫抖著接過,雙目通紅卻仍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只支離破碎的鳳凰。

看他這副身心交瘁的模樣,林晚堂正準備說點兒什麽寬慰寬慰他,不想秦褚生卻徑直下了逐客令:“回家吧,時辰不早了,如果天亮了周老爺子找不到你,怕是又要興師問罪了。”

經歷了這兩天的變故,周老爺註定是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了,喪子之痛使他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頭發胡須都逐漸染上花白。周瓊雲身為家中長子,斷然不可再讓父親為其憂心,他終於長大了,終於成了能為周家頂天立地的嫡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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