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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梵蒂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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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梵蒂岡

“秦哥,我先告辭了。”周瓊雲摘下帽子,沖秦褚生畢恭畢敬地深鞠一躬,“盡人事,聽天命,如果鳳儀……那是她命苦,不怪你。”

秦褚生看向那抹幽暗的背影,曾經縮在龜殼裏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小少爺,終究還是被時光的洪流消磨殆盡了。

“我能力有限,但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我會盡力為她爭取最好的結果。”

這是在周瓊雲離開前,秦褚生所能給予他的全部保證。

對此,周瓊雲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捫心自問,幾次三番闖下的禍事皆有愧於秦褚生,於是只留下了一句“多謝”。

江顧文在巡捕房守了大半宿,早就困得不行了,她把柯爾特放回抽屜裏,又想起來子彈還沒退膛,於是提醒秦褚生先關保險,仔細別走了火。

“哥,我回家了。”江顧文打著哈欠,“勿早了,儂也趕快困覺吧。”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無意瞟見了自己的“傑作”,便用鞋尖挑起那具屍體的下巴,仔細欣賞了一番。屍體裸露在外的脖頸處有一個明顯的槍眼,茶幾上的審訊記錄好似一幅朱砂扇面。秦褚生這才註意到那人的死狀——子彈貫穿了大動脈,汩汩湧出的血染紅了江顧文的鞋底。

“囡囡。”

原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呼喚,江顧文原本的困意卻散了大半,她感覺平靜的氣氛下似乎正醞釀著一場狂風暴雨。外面不再打閃了,屋子裏一時黑得可怕,什麽也看不清,只有秦褚生退彈夾的聲響。

終於,秦褚生收起了那把柯爾特,他坐在沙發上,擡起頭問道:“好端端的,為什麽要殺人呢?”

“好端端的?周瓊雲趁你不在都快把房蓋掀了!”被這麽沒來由的一問,江顧文怒火中燒,絲毫不覺理虧,“殺一個人是為了讓他長長記性!”

大量的血順著瓷磚縫從屍體流向了門外,秦褚生盯著那攤暗紅色的液體,不知在想什麽,過了良久,方嘆一句:“可是囡囡,他罪不至死的。”

江顧文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秦褚生指的是她腳邊的那具屍體。罪不至死?江顧文自然知道,可那又如何——“誰讓他收了周瓊雲的錢,拿錢賣命,這點規矩難道還不懂嗎?”

上海灘從來都不是講理的地方,有的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定了別人的生死,比如江顧文;有的人命比紙薄,食人之祿,須忠人之事,直至肝腦塗地,比如曾經的秦褚生。

聽完江顧文理所應當的話語,秦褚生面色一沈,他忽然在想,如果倒退十年,如果有個富家少爺給了他一筆錢,條件是硬闖巡捕房,那最後斃命於槍口之下,死無葬身之地的,會不會就是他秦褚生了?

所幸,未及悵惘,林顧問就來了。

林晚堂這人實非中庸之道,搖曳的衣擺總裹著一股不似尋常的風,恰好能吹走秦褚生的所有愁思,他溜著墻邊繞過屍體,然後問江顧文:“拿錢賣命,那請問江小姐你的命值多少錢啊?”

“我……”江顧文被嗆住了,她揚起手作勢要轟林晚堂,“小耗子你別打岔!我跟我哥講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可林晚堂卻專挑她的逆鱗說:“大小姐你仔細想想,令尊是靠安清幫起家,不論哪個年代,誰會放著陽關道不走,偏偏要去給令尊賣命?”

江顧文感到驚奇,一時間不知所措,這樣的論調她還是第一次聽說,於是呆呆地問道:“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林晚堂攤開手,“是人都有求生欲,哪怕走到了末路窮途,也不過是想活下去而已,誰的命不是命?你不敢殺周瓊雲,又何必拿別人開刀呢。”

“我沒有拿別人開刀!”

江顧文下意識便想反駁林晚堂的話,她無力的爭辯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林晚堂所說的道理她當然明白,但她的內心卻在掙紮。江顧文自問從未殺過無辜之人,但若細想,引起暴亂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誰,而她殺的,又是誰。

言已至此,林晚堂幹笑兩聲:“江小姐,是不是在你心裏,周瓊雲和你一樣是富家子弟,所以他的命要比江湖人的金貴。”

“我沒有!”江顧文一驚,猛地擡頭看向秦褚生,“哥,我沒這麽想過……”

這簡直是個悖論,江顧文望著秦褚生雙目之中泛起的悲涼,竟然不知該如何辯解,她要怎麽開口,難不成說“既選了這條不歸路,命也就不歸自己了”?那秦褚生的命又該怎麽算呢,歸江家嗎?還是承認既是生命便一概平等,法理在上,天道昭彰。

好難。

當真是兄妹做久了,就忘了這個異姓哥哥是打哪兒來的了。

忘了他是自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從一個無名小卒成功了坐上了江湖二爺的交椅,有皇帝時踩著王法,皇帝倒了踩著規章,連江顧文自己都親口說過,秦褚生始終不是個良善之人。

“哥……”

“好了,囡囡。”

秦褚生依然喚的愛稱,眉目間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沒有半點隔閡,“時間不早了,讓阿強送你回家吧。”

江顧文的目光在秦褚生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向了那具屍體,她蹲下身,手指輕輕觸碰過已然漸涼的皮膚,一種覆雜的情感湧上心頭。

“哥,我知道你累了,但鳳儀她……她是個好女人……”

這次,秦褚生卻沒依著江顧文,“囡囡,得罪了洋人,誰都擔待不起。”

江顧文沒再開口,只是對秦褚生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勉強,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不會強顏歡笑,但她想安慰秦褚生,就像很多年前,秦褚生曾安慰過被阿爹罵哭了的她一樣。

“哥,我走啦,你好好休息。”

林晚堂站在門框邊,因此沒錯過江顧文擦去的瑩瑩淚光。

辦公室的墻邊有排玻璃酒櫃,秦褚生從裏面拿出一瓶洋酒,卻被林晚堂一把搶了過去,“你的手還沒止血,先別喝這麽烈的。”

今夜十分不太平,先有上尉派人刺殺,秦褚生情急之下徒手奪刀,渾身負傷不下五處,林晚堂當時只買到了紗布,剛給他勉強包紮好,就聽聞周瓊雲帶了一幫雜碎強闖巡捕房。待一切塵埃落定後,秦褚生還未歇息須臾,又被江顧文的無心之語惹了不快,這一宿如果不喝點兒酒,註定是不好熬了。

林晚堂打眼一掃面前的落地酒櫃,挑了一瓶度數低的白葡萄酒遞給秦褚生,“喝這個吧。”

秦褚生接過酒,轉而取了兩個郁金香杯,倒的時候卻猶豫了。林晚堂同樣也有傷在身,雖然他止血很快,快到超乎尋常,但秦褚生可不敢讓這金枝玉葉的小祖宗沾酒,於是問道:“你的傷怎麽樣?還疼嗎?”

林晚堂這廝純屬好了傷疤忘了疼,他後背的血痕還未痊愈,不過痛感幾乎已經消退了,可惜這點他沒法和秦褚生直說,於是打哈哈道:“嗐,沒事兒,小酌怡情嘛。”

然後他坐到秦褚生的身邊,竟琢磨出些後知後覺的愧疚來,“對不住,我惹你家小丫頭哭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秦褚生低聲笑笑,“也就你能氣著她。”

二人舉杯相碰,是風霜苦寒中難尋的安寧。

“晚堂,你相信神嗎?”

秦褚生這沒頭沒尾的一問,倒讓林晚堂打開了話匣子:“信,你別看我是學理的,其實科學的盡頭就是玄學,要不然牛頓怎麽晚年成為了基督徒呢。”

“那什麽是神?”秦褚生又問,“你見過神嗎?”

夜深了,太過沈寂的氛圍令林晚堂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也無所謂現在究竟是民國幾年,只記得高中畢業之後去了趟梵蒂岡,當他走進聖彼得大教堂,仰望著穹頂的壁畫時,不禁潸然淚下。

“那一刻我真的確信,這世間是有神存在的。”

可秦褚生不明白,無論是基督教還是通神會,又或者那些個何尚道士,到底有誰見過神?神當真會給人以感召嗎?既如此,那為什麽有的人即使再虔誠,也得不到神的垂憐?

秦褚生一股腦兒地問了好多,他用血跡斑斑的手摩挲著林晚堂的腕骨,又道:“你既然在梵蒂岡為神跡落淚,那能不能給我一個答案?”

林晚堂沈默了。秦褚生見詢問無果,便也不再糾結鬼神,後來他們就這樣守著屍體聊了一整夜。

起初,秦褚生興致寥寥,只一味地喝著悶酒。林晚堂陪他幹了一杯,而後說:“給我講講江家吧,比如江老爺子為什麽收你當義子?”

“我十五歲進了江府,遇到了滾滾——這是顧文的乳名。”提及那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秦褚生的輪廓柔和了不少,“不過她長大後就不讓我這麽叫她了。”

林晚堂好奇道:“為什麽叫‘滾滾’?”

秦褚生笑了:“你不是北平人嗎,讀快點兒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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