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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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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罪與罰

語畢,四五個身材高大的蒙面壯漢闖進了辦公室,江顧文一言不發直接開槍,子彈立時貫穿了為首那人的頸動脈。

剎那間,血柱噴薄而出,在水晶吊燈下織出紅簾。

跟在他身後的幾人見其死狀,立馬又退了出去,哭爹喊娘地抱頭鼠竄,一看就知道是不定哪個犄角旮旯找來的街頭混混,上不了臺面。

江顧文喝了口茶,等外邊消停了,她知道尚有一人未曾離開,便終於開了金口:“周瓊雲,進來吧。”

良久,先有一只手越過門框揮了揮,確定江顧文不會再開槍後,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了進來,這副慫樣除了周瓊雲還能是誰?

“周哥,好久不見。”

江顧文抱著胳膊,兩條腿搭在桌子上,沖周瓊雲漫不經心地問了聲好。

“江妹妹,好久不見……”周瓊雲陪著笑臉,“最近老爺子身體還好吧……”

不去理會周瓊雲的寒暄,江顧文揚揚下巴,示意他往前站一些。

周瓊雲不明所以,但發現江顧文的眼神一直徘徊在暗處,便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身後,一具捂著脖子的屍體離他不到半尺,眼球爆凸,血淌的到處都是,嚇得他也不敢再看了,連忙同手同腳地往前邁了幾步。

江顧文笑了,這次倒不含任何諷刺的意味,她是真的發自內心的高興,因為周瓊雲骨子裏的某些純良委實難能可貴。

“我猜到你今晚會來。”

“你、你猜到了?”

周瓊雲簡直不可思議,這五十多人還是他今天傍晚臨時找來的,硬闖巡捕房也是他無計可施的下下策,江顧文是怎麽猜到的?

紅茶涼了,江顧文讓唐小強拿去再熱一熱,唐小強端著茶杯駐守在原地,警惕地盯著周瓊雲,直到江顧文沖他點了點頭才肯離開。

現在屋內再無旁人了,江顧文拍拍旁邊的沙發讓周瓊雲坐下,她坦言說:“沒錯,我猜到了,為了你妹妹鳳儀,對吧?”

“對。”周瓊雲認命般垂下了頭,他看見周鳳儀的囚犯照片飄落在地,被血泡成了浮腫的皮影,“我爹以前總罵我窩囊,我知道你和秦哥也這麽覺得,其實我真的想過要精忠報國,但在這亂世裏,從軍從政都沒有好下場,所以我就決定守著我的家人,蠅營狗茍地過完這一生。可惜啊,天不遂人願……”

聽著周瓊雲的嘆息,江顧文一時啞然,她楞了一會兒才說:“你今天鬧了這麽一通,真應該叫鳳儀出來看看,剛才八成是你這輩子最勇敢的時候了。”

“有什麽好看的,我這個當哥哥的沒幫過她什麽。”周瓊雲把臉埋進掌心裏,聲音悶悶的,“當年周家敗落,我卻在國外念書,她跟著我爹沒少吃苦。後來姓何的娶了她,我聽說這人曾經朝三暮四,但總想著只要不出格,我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可結果呢?”

時至今日,周瓊雲再談論起這些的時候早已然沒了一腔的義憤填膺,當惱恨的情緒在漫長的時光中消磨殆盡,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剩下的,也只能是直面和接受。

“姓何的終究是移情別戀養了外室,可悲的是我居然根本沒有察覺,還是鳳儀親自去殺的那個婊子,你說她叫了我二十年的哥,我到底幫過她什麽?所以這次我必須賭一把,哪怕秦哥讓我一命抵一命呢,只要能救鳳儀,我什麽都認了。”

貪生怕死還是奮不顧身?不過是一場大同小異的輪回。

可笑而嘲弄的是——它們都源自於同一個人。

周瓊雲漫無邊際地說著話,說著、說著,突然就笑了。

這是一個令人心悸的笑容,包含了太多的了然和隱忍,滿足與不甘,仿佛在笑旁人,又好像是一種自嘲,在矛盾中竟是如此的淒然。

江顧文沈默了,比起不知所言她更多的是哽住了喉嚨,似是被周瓊雲的笑容刺到,她過了許久,才發出四個很輕的音節——

“人各有命。”

真的太輕了,輕到近乎消散在午夜的朔風裏,也不知被愧疚淹沒的周瓊雲到底有沒有聽到。

江顧文輕輕覆上他的胳膊,“四年前,你拜我爹為義父,我也喊了你這麽些年的‘周哥’,你妹妹自然也是我妹妹,但凡她手上沒沾染人命,我不會坐視不管。”

豈料周瓊雲卻搖了搖頭,沈聲道:“我必須救她。”

僅此一句,再無其他。周瓊雲十分平靜,反倒讓江顧文無所適從起來,她低下了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幾乎嵌入掌心,仿佛這樣可以減輕內心的痛苦和無奈。

“所以你今晚擺這麽大陣仗,是來劫囚的?”

秦褚生跨過門口的屍體走了進來,月光渡在他的臉上,本就蒼白的面容再不見絲毫血色。

江顧文註意到秦褚生的神情疲倦不堪,而且雙手似乎還纏著什麽東西,只不過夜色暗湧,她不確定是否是自己的錯覺,於是喚了一聲:“哥……”

這一聲“哥”充斥在周瓊雲的耳畔,彌久不散。惘然間,他看到了周鳳儀言笑晏晏的模樣,他曾目送周鳳儀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出落成一位慈悲為懷的婦人,只是她眼中最為純真奪目的光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被這段姻緣浸染成了漠然。

周瓊雲只覺恍如隔世,他似乎隔著那一去不覆還的似水流年,聽到了周鳳儀柔弱啜泣的呼喚——“哥哥,我好害怕……”

別怕鳳儀,哥哥救你。

望著面若冰霜的秦褚生,周瓊雲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掀起衣擺驟然跪地,從英國留洋回來的小少爺,竟行起了舊時的大禮。

“求秦探長成全。”

這猛的一跪令江顧文唏噓,就連秦褚生也不禁動容,但他深知周鳳儀的案子無力回天,所以刻意沒去瞧苦苦哀求的周瓊雲,目光穿過夜色,盯著地上的那一具屍首。

見秦褚生不為所動,周瓊雲低聲下氣,字字泣血:“秦探長,我就這麽一個妹妹,求您成全。”

不論幾時叫秦褚生,周瓊雲都是一口一個“秦哥”的,而今莫名喊了“探長”,無異於彎了脊梁,向他素來不用正眼看的英吉利爪牙低了頭。奈何秦褚生在其位卻無法謀其政,不僅沒能為周家做主,還讓周鳳儀含冤入獄。

不過面對周瓊雲的怨憤,秦褚生並未多做解釋,只嘆造化弄人。

江顧文自然也聽出了周瓊雲的弦外之音,先前念在周鳳儀有冤,所以處處忍讓,即使周瓊雲帶人夜闖巡捕房,她都沒有深究,但現在周瓊雲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給秦褚生找麻煩,怎麽,他有妹妹不假,難道當秦褚生就沒有妹妹了嗎?

秦褚生一向不願為自己開脫,但這份忍讓換來的絕不該是咄咄相逼,江顧文遂沖周瓊雲怒道:“我哥是探長沒錯,可他也只是探長!工部局和警務局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呢,他倒是想救鳳儀,但你告訴我怎麽救?像你一樣找幾十個小混混去折騰工部局嗎?!”

“你和我哥是拜把子兄弟,我今天看在這個的份上再叫你一聲‘周哥’。”江顧文一捋裙擺,屈尊半蹲,搭上周瓊雲的肩說,“周哥,在這上海,在這公共租界,到底還是洋人的天下,鳳儀殺的又是他們的人,真的沒辦法,我哥也盡力了……”

周瓊雲登時怔忪不語,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極低,壓抑其中的是顯而易見的痛苦:“其實我一直都清楚,秦哥,我知道你也無能為力……今晚鬧這麽一通,我不過是想再看一看她,哪怕只有一眼也是好的。對不住了,秦哥……”

血濃於水,難免急於心切,秦褚生理解,他原想扶周瓊雲起身,但想到手上草草包紮的紗布,又悻悻背到了身後。

許是兄妹之間心有靈犀,江顧文蹲累了,起身的同時把周瓊雲也拽了起來,倒是叫秦褚生頗為欣慰。

周瓊雲本就比秦褚生矮了一點兒,眼下他自知理虧,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頭低得像只鴕鳥似的,倒是讓秦褚生不好再說重話了,索性僅數落了他兩句:“你是痛快了,工部局但凡察覺到風吹草動,只會更嚴加死守,到時候萬一連我都見不到鳳儀,再想救人恐怕難上加難。”

周瓊雲這一番鬧得動靜不小,不管他是居心叵測還是無心之失,難保明日不登公報,秦褚生嘆了口氣,說:“況且你帶了這麽一幫人擅闖巡捕房,就算工部局不會為難周家,但為了給上邊一個交代,我必須把他們統一關押。”

“那會、會處死嗎?”周瓊雲慌了神,他當時揚言要沖個排面,每人只給了幾塊現大洋,顯然是不足以買命的。

在周瓊雲怯然的等待下,秦褚生告訴他:“不會。”

懸在半空的斷頭刀總算落下,可周瓊雲還未及竊喜,便聽秦褚生無奈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去準備一筆錢,好好安撫他們的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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