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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秋刀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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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秋刀魚

撫摸著周鳳儀的長發,周瓊雲輕聲安慰道:“阿妹你別傷心,為了這種男人不值得。”

“的確。”周鳳儀點點頭,嗓音淡淡的,“為了誰都不值得。”

秦褚生命人扶周鳳儀到一旁歇息,周瓊雲站在沙發背後,讓周鳳儀在他的視線中央,是明顯的防衛姿態。

忽然,一只纖纖玉手落在了周瓊雲的肩上,甜膩的味道伴隨著呼吸傳來,“小先生,儂覅太難過,我瞧著阿妹也不是性情中人,反倒有幾分看破紅塵的意思呢。”

周瓊雲回過頭,恰逢與程安然四目相對。說實話,周瓊雲之前從未正視過她,並非他自命清高不拿正眼看人,只不過是覺得自己在開放的英國肆意慣了,擔心唐突佳人。

然而此時此刻,在他們對視的這一瞬間,周瓊雲的目光才算真正端詳著程安然的面容。周瓊雲剎那間竟情不自禁,探出手不知是想做些什麽,程安然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卻依舊笑得眉目彎彎,唇紅齒白。

周鳳儀雖然年輕,但到底已為人婦,一眼打過去便發現了她哥的不尋常。在程安然還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時候,周瓊雲卻已然奮不顧身地飛蛾撲火了。周鳳儀在心中漠然下了定論——這般毫無理智,肯定是思春了。

秦褚生和林晚堂也不瞎,他們相視須臾,決定先審程安然為妙。林晚堂搓搓手指,示意秦褚生沒有筆,秦褚生一楞,想起剛才那支筆被自己用來砸相機了,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支新的,林晚堂接過一瞧,是派克筆。

果然跟著二爺有肉吃。林晚堂正暗自竊喜,不過當程安然坐到他的對面時,林晚堂又不得不嘆了口氣,尋思紅顏不一定禍水,但如果借著美貌意圖犯罪,那可真是白瞎了這麽一張臉。

林晚堂假意寒暄:“程小姐,好久不見。”

“哪有好久不見?”程安然先聲奪人,專挑林晚堂的錯處說,“小先生貴人多忘事,昨晚我還在這裏吃飯的呀。”

“哦對,你看我這記性。”林晚堂順著她的話往下講,“程小姐昨晚幾點來的呀?”

“哎呀,”程安然的柳葉眉一皺,“這我還真記不清了,但我是八點半離開的。”

林晚堂心下狐疑,程安然昨天明明戴了手表,為什麽不記得到飯店的時間呢?一般情況下,關註時間應該是擔心應邀遲到,但程安然既然記不清什麽時候進的飯店,說明她不在乎早晚,可她又為何單單對離開的時間分外清晰?

更何況程安然之前說自己水腫得厲害,戴不了戒指了,可手部浮腫一般由毛細血管靜水壓增高,通常是連帶著胳膊一塊兒變粗,戒指卡手指,難道手表就不卡手腕了嗎?

林晚堂發現了突破口,但為了讓程安然的放低警惕性,他含糊著說:“八點半,和死亡時間正好沖突,而且程小姐當時還跟掌櫃的聊了會兒天,有不在場證明。”

秦褚生盯著程安然手中的鉆戒,一時沒察覺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加之林晚堂都替她說了有不在場證明,秦褚生也打消了疑慮,隨口應和道:“既然如此,那便請程小姐先行回避吧。”

在程安然僥幸逍遙法外之際,林晚堂叫住了她:“對了程小姐,我需要面見一下李南巖。”

果不其然,程安然雖面色未變,但瞳孔不由自主地緊縮了一下——這是恐懼的表現。

這個表情,秦褚生熟悉極了,每每威逼利誘亦或手起刀落之前,太多人在他的面前露出過類似的表情。程安然有沒有問題暫且不論,至少她的情人李南巖與此案脫不了幹系。

恰好這時,林晚堂也覺得差不多該收網了,他故作斟酌著用詞,“就是你的……”等周瓊雲回過頭的剎那,他脫口而出,“情人。”

“好。”程安然答應得爽快,但她僵在嘴角的笑容暴露了她的情緒——提心吊膽、擔驚受怕,或許還夾雜著一絲對周瓊雲利用不成的惱羞成怒。

所以程安然轉身就走,根本不等秦褚生派去護送她的巡捕,也全然無視了欲言又止的周瓊雲。

目送程安然灑脫離開的背影,周瓊雲終於不再糾結什麽虛禮,他一改往日英倫紳士的形象,像個登徒子般癡癡地喊出她的名字:“安然!”

程安然沒有回頭,只是頓住了腳步,不知過了多久,亦或者僅僅一瞬。由於眾巡捕圍在門口,周瓊雲看不到她,但高跟鞋的“嘎吱”聲再度響起,那便代表,她走了。

寒風席卷,終有一些未解的情愫永遠地留在了六國飯店。

秦褚生揉著眉心,半晌不語。林晚堂不時偷瞄他一眼,卻發覺秦褚生沒有任何質問自己的打算,秦褚生的包容甚至稱得上縱容,這讓林晚堂感到不安。

似乎瞧出了林晚堂的糾結,秦褚生略微湊過頭去,卻不知該寬慰什麽,最終只是捏了捏林晚堂的手腕。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周瓊雲和程安然再無論結果如何都是造化使然,林晚堂冒然挑明程安然另有良配,本就心生愧疚,加之周瓊雲還是和秦褚生拜了把子的兄弟,這麽一來,他無疑又給秦褚生闖了禍事。

但秦褚生不曾責怪林晚堂,因為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周瓊雲的思慕不過是為了程安然的無證犯罪錦上添花。

周瓊雲是個傻子,小少爺難得動情一次,恨不能把心掏出來雙手奉上獻給程安然,讓她看清自己的一片赤誠之意,奈何林晚堂一語道破的“情人”二字,徑直宣判了他與程安然的無疾而終。

秦褚生心道給自己當義弟也算委屈周瓊雲了,拋開身世背景不談,單說探長的這個地位,便把周瓊雲置於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先有秦褚生為林晚堂出頭,情急之下拔槍與周老爺對峙,一個是生父、一個是長兄如父,周瓊雲左右得罪不起。後有周鳳儀遇人不淑,遭丈夫背叛,而周瓊雲自己又情路坎坷,好不容易動了真心,可程安然早已名花有主。

短短一天,周瓊雲所歷經的磋磨,著實是他這個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小少爺不曾體會過的。

不過秦褚生未及深思,卻被手中的溫度凍得一激靈,他低下頭,不料何時竟捉住了林晚堂的手腕。

一雙視線直勾勾地瞪了過來,秦褚生頂著壓力擡起頭,卻見林晚堂一副“你還有臉詫異”的模樣。秦褚生樂了,他非但沒有松開手,反而順著林晚堂的腕骨往下握去,輕輕攥住了他泛涼的手,“你冷嗎?”

大庭廣眾之下,林晚堂讓他抓得不自在,指尖掙動似想抽回,可又被秦褚生握緊了兩分。太過強勢的態度令林晚堂不敢動了,以防秦褚生再做出什麽更過分的事情,他小聲說:“不冷,就是有點兒餓了。”

聞言,秦褚生一直緊繃的面容終於有了動容,他捂熱了林晚堂的手,語氣溫和如常:“想吃什麽?我叫阿強去給你買。”

“這兒不是飯店嗎?”林晚堂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還用得著出去買?”

秦褚生頗為無奈,他的林顧問除了斷案方面猶如天才神探,其餘的時候真是傻得可愛,但他依舊十分耐心,唇角是少有的溫柔笑意,“出了命案,你覺得後廚還有人敢動刀切菜嗎?”

林晚堂呆呆地“哦”了一聲,隨後聽見秦褚生吩咐唐小強:“阿強,給林先生買一份秋刀魚……”不料還沒說完,林晚堂便提出了一個無理要求——“二爺,你親自去。”

天邊的最後一縷餘暉散盡,遠方暮色漸沈。

秦褚生站在街邊,拎著打包好的一盒秋刀魚餛飩,拔劍四顧心茫然。他堂堂一介探長,怎的淪落到親自跑腿的地步了?

或者說,怎的林晚堂一開口央求,他便不由自主地答應了呢?是不忍拒絕,還是什麽別的緣由?秦褚生在這份莫名其妙的情愫裏迷失了方向,他沈溺、珍惜、包容、乞求,直到最後的黔驢技窮,盡數化為了一聲“林先生”。

落葉隨風,裹挾著煙霧繚繞,秦褚生叼著煙深吸一口,終於將那些不該有的心猿意馬一並呼出肺腑。

“二哥!”

吳老六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人多眼雜,他雖努力壓著嗓子,可一句句“二哥”仍舊不容忽視。

秦褚生懶得回頭,把煙蒂扔到地上踩滅,等到吳老六近身後,反手給了他一巴掌,“嘖,不長記性。”

他收著勁兒,打得不輕不重,也難怪吳老六長不了記性。

“哦對!是秦探長,我又喊錯了,該打、該打!”吳老六作勢掌嘴,然後把伊麗莎白的死亡證明呈給秦褚生,“法醫驗完屍了,死亡時間在七點半到八點之間。”

如此一來,程安然的嫌疑便徹底洗幹凈了,那目前的切入點只剩李南巖一人了。秦褚生正琢磨著,吳老六等在一旁無所事事,目光一掃,竟落到了那碗餛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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