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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二爺,我不是林晚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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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二爺,我不是林晚堂

雨停了。

秦褚生坐在竹亭下的石桌旁,直至廊檐不再有水滴落,他才道:“進屋吧。”

“終於停了,”林晚堂打著哈欠說,“都下了半宿了。”

秦褚生應了一聲,隨即擡起手,直奔桌上的洋酒瓶子。林晚堂瞧他已然醉了,於是便一把搶了過來,將剩下的酒一股腦兒地灌進了自己的嘴裏。

洋酒辛辣,浸過咽喉泛起一陣劇痛,林晚堂咽不下去了,又咳嗆出不少酒,秦褚生繞過石桌輕拍著他的背,月色朦朧,映得彼此又醉了兩分。

借著酒勁兒和困意,林晚堂擦了擦下巴,玩笑著說:“秦褚生,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咱倆就在民國湊合著過吧。”

不等秦褚生反應,林晚堂若無其事地又抄起酒瓶喝了一口,擺出個嬉皮笑臉的表情,賴道:“這兒有吃有喝,還有別墅,我過得挺舒服。你孤零零的沒人陪,我也夠嗆能娶到老婆,幹脆咱倆就每天大眼瞪小眼,看誰先耗死誰吧。”

臨了臨了,林晚堂還不忘征求民眾意見,“反正我覺得挺好,二爺你覺得怎麽樣?”

秦褚生:“……”

好個屁!這說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林晚堂這廝,一打開話匣子就剎不住車,上下嘴唇一碰跟個機關槍似的,秦褚生恨不得掄瓶子砸他腦袋。

可即使被林晚堂念叨得頭疼,秦褚生打眼一瞧少年的臉,那看似混不吝的神色下,卻是個再無奈不過的苦笑,在面頰通紅的醉酒中,這份哀愁沒有被他隱藏好。

清風拂衣,夾雜著梔子花的雕零,偶有一片花瓣掃過,秦褚生不經意間擡眸,才發覺林晚堂的眼神是那般落寞。

叫人不忍再去責難他分毫。

秦褚生本能地猜測,或許林晚堂有一些無法對任何人訴說,也永遠無從開解的悲傷。

“林先生,”秦褚生謹慎開口,“你到底為什麽要來上海?”

林晚堂聳肩道:“因為吊兒郎當,碩士沒念完就被開除了,回不去家唄。”

“不會,”秦褚生想也不想地便否決了,“你很聰明,是非分明,有自己的道德底線,我相信林家有這樣一個兒子,是以之為傲的事情。”

“我的二爺呀……”聽著秦褚生違心的評價,林晚堂都快笑出聲了,“咱倆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你不用跟我瞎客套。”

“那就說點兒落俗的,”秦褚生認真地望著林晚堂,“林先生,在我看來,你是一個頂好的人。”

林晚堂茫然了。

怎麽可能?

被他貪盡便宜的秦褚生,怎麽可能對他是如此評價?

林晚堂近日總是做夢,夢裏不管是父親,亦或是哥哥和大姐,提起他來,永遠是搖頭嘆息的樣子,不是說他資質平庸,便是氣他胸無大志。從來沒有誰,像秦褚生這般真摯而直接地告訴他,他是一個頂好的人。

林晚堂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身為宿主的沈翊舒並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這個人心寒涼的民國十九年,秦褚生是他為數不多卻唾手可得的溫暖,無論是對於林晚堂,還是沈翊舒。

少年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澀,卻強行忍住,他搖著頭說:“頂好的人?你要是真了解我就不會這麽說了。”

秦褚生卻堅定道:“我了解你。”

“你查我了?”

雖是試探,但林晚堂的語氣十分肯定。

“查了。”秦褚生亦是直言不諱,“林家為北洋政府效力,理應不缺錢,怎的年紀最小的兒子卻高校肄業,煞費苦心地來到上海,前後還跟過三位富家太太……”

“三位?不是只有司徒子夏嗎?”林晚堂不是裝傻,關於這具軀殼的夢境都是一段一段的,他目前對於“自己”尚且知之甚少。但現下秦褚生多有刨根問底之勢,林晚堂一度竟妄圖編造謊言再哄一次秦褚生,“我肄業是因為……”

“啪”!

餘下的話被玻璃碎裂的聲響打斷,秦褚生將酒瓶子狠狠砸向地面,慍色疾速侵占眼底,他冷言道:“林先生,這些若我不問,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秦褚生這突如其來的脾氣嚇了林晚堂一個機靈,他瞪著雙無辜的圓眼睛,委屈道:“我真的不記得了,之前龔子卿安排人來揍我的時候,傷到腦子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怒火被迫消了大半,秦褚生揉著眉心,頭疼道:“林先生,不論是從軍從政,憑林家的勢力,都是前程似錦的康莊大道,所以你沒必要以身試險,非得和黑幫的人扯上關系。”

“……”

林晚堂雖沒吱聲,但他畢竟不是傻子,秦褚生說得這麽明白,即便是傻子也該聽懂了。

林家有權有勢,何必靠小兒子賣身求榮,以此打通黑色地帶。

表面上林晚堂像被說中了心事,但沈翊舒卻另有所思,他覺得林晚堂的肄業和歐文的死有關,而且他來上海與富家太太廝混在一起,絕然不是為了連一席之地都不肯容他的林家。

林晚堂瞥見碎了的酒瓶,尋思太浪費了,一般坦白局前總歸是該再喝兩口的。

“我肄業是因為……”林晚堂用舌尖舐著虎牙的尖銳,隱隱的刺痛令頭腦不再發昏,他這輩子沒想過自己會在清醒的狀態下說出這種話,但他終是說了——

“我是個同性戀。”

沒有預想中的鄙夷和厭棄,秦褚生僅是對林晚堂的話語不置可否,也沒有做何評價和批判,不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曾經喜歡過一個人,他叫歐文·澤維爾,後來他死了,我在英國觸景生情實在待不下去,所以就退學回國了。”

林晚堂說的時候沒有太多的感同身受,甚至連悲傷都不見幾分,好像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只在乎邏輯的完整性,仿佛他在努力去圓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

如今想來,秦褚生說他無情,著實不算冤枉。

沈翊舒有上帝視角,他對林晚堂的種種行徑逐一分析,大致有了頭緒後,幾近冷血地推測道:“家醜不可外揚,我爹應該關過我禁閉,我好不容易逃出去後,決定遠走他鄉來了上海。至於我和幾位富家太太偷情,應該是想借助背德的刺激證明……哪怕只是暫時性地證明——我不是同性戀。”

話語間,林晚堂一直耷拉著頭,仿若在接受無聲的審判。但此刻,他掀起眼簾,單純而憂郁的墨瞳便這般凝視著秦褚生。

“二爺,其實我不是林晚堂。”

從風停到花落,秦褚生絲毫未變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我叫沈翊舒。”林晚堂皺起了眉,無所適從地苦惱道,“我從沒喜歡過男人,雖然也沒喜歡過女人,但我不是同性戀……”

徹夜長談的信息量不小,秦褚生感覺自己的腦容量已經過載了,他睫羽低垂,不再與林晚堂對視,末了僅道一句:“林先生,你醉了。”

可算意識到說錯了話的林晚堂:“……”

要死、要死!一不小心全禿嚕了!

人怎麽可以捅這麽大的婁子?他尷尬得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喝酒誤事,林晚堂這下也是切身體會了一把,居然完全沒能控制住自己,將所有的秘密一股腦兒地宣洩出去了?!

關鍵還說得驢唇不對馬嘴,一會兒是同性戀,一會兒又不是同性戀,秦褚生不連夜把自己送去精神病院,林晚堂都得誇他一句“先生大義”。

察覺到少年的懊惱,秦褚生沒忍住勾了勾唇角,揶揄他道:“酒醒了?”

“我巴不得沒醒呢,”林晚堂煩躁地揪著頭發,“讓我醉死在酒裏算了!”

秦褚生淡然一笑,貼心道:“要醉死也先把棺材本賺夠了,剛好我這兒有個案子,有興趣聽聽嗎?”

“……”

林晚堂自知理虧,慫包地坐直身體,本想問問秦褚生有什麽重要案情,但轉念一想,還是混吃等死為妙,省得再和黑幫的人不清不楚。

秦褚生見他似乎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便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別喝酒了,留點兒肚子吧,我叫人給你買份宵夜……”

話音剛落,門就被一把推開,吳老六大步走來,他黑著臉道:“二哥,出事兒了。”

瞧見林晚堂也在場,吳老六的臉更是黑得和井蓋有一拼了,他刻意壓低嗓子,湊去秦褚生的耳邊說:“是何墨寒報的案。”

“何墨寒?”聽見這個名字,秦褚生忽然一楞,“他報案幹什麽?”

吳老六說:“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我怕周少爺知道後動靜鬧太大,就先把案子壓下來了。”

“也好。”秦褚生松了口氣,繼而問道,“唐小強呢?”

“我讓他先去現場了,”吳老六擼起袖子瞅了眼表,“現在應該差不多快回來了。”

秦褚生拂衣起身,道:“我去迎迎他。”

“呃……我、我一起吧!”林晚堂即使糾結到嘴瓢,但一點兒都不妨礙他小碎步倒騰得挺快,“橫豎、橫豎閑著也是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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