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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我的二爺,您看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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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我的二爺,您看什麽呢

書房昏瞑,只點了一盞洋油燈,卷宗堆案,幾乎埋沒了淤青中的一點光暈。

窗外電閃雷鳴,驟雨不絕。秦褚生悄無聲息地站在原處,長長的影子拖在身後,透過窗棱的月色照在他的臉上,棱角也因此柔和了不少。

乍看面無表情,卻又隱含笑意,秦褚生半瞇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暗中的某個地方,宛如一尊冷漠而詭異的石像。夜色之下,他的狠戾和匪氣不加掩飾地釋放出來,倒像個無喜無愁的鬼魅。

“六子,出來吧。”

隨著一聲輕喚,吳老六現身於落地窗邊,他左手抓著房檐,空出的右手隔著玻璃和秦褚生對暗號——“二哥,魚都放了。”

秦褚生點點頭,示意吳老六退下。吳老六甫一轉頭,便沒了蹤影。

秦褚生活動了一下肩膀,覺得暫無大礙,也就沒有閑心再管傷勢如何,繼而去處理堆了滿桌子的卷宗。

卻說秦褚生走後,林晚堂這邊反倒睡不著了,畢竟一個小時之前,秦褚生剛因為他而受了傷,完全心安理得是不可能的。林晚堂有些愧疚,這份愧疚裏,或許還摻了點兒鳩占鵲巢的虧欠。

他欠秦褚生的,且越欠越多。

這民國說到底不過是現代所創造的虛擬世界,林晚堂原想著當個無賴挺好,反正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和一群NPC也談不上誰欠誰的。

可在他與秦褚生有了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之後,林晚堂忽然良心發現了——他不想欠秦褚生的。

二人的相識本就是一場鬧劇,是偷錢未遂的無名小卒,遇上了披著警服的江湖浪子,一個為了自證清白,一個為了保住飯碗,他們離奇地共行了同一條路,乃至今日,林晚堂甚至都躺到了秦褚生的床上。

縱然床的主人並未得一夜安眠。

雨,不停。

林晚堂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是否是因為睡前的思緒萬千,他做了個噩夢,夢裏,盡是霧蒙蒙的一片。

這是哪裏?

四周長著茂盛的蘆葦,清風吹過,夾雜著片片殷紅,林晚堂伸出手,花瓣悄然飄落。潮氣彌漫,應該是在河畔,他沿著碎石走了良久,恍惚間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晚堂!”

不太標準的中文,林晚堂循聲回望,霧燈之下的青石橋頭,站了個金發碧眼的英國少年。

是夢嗎?

為什麽身體不受使喚?

林晚堂感覺自己努力綻開一個微笑,可淚水卻無休止地泛濫,流進了唇縫,鹹濕而苦澀。

他看見對方也在笑著,卻是同樣的潸然淚下。

後來,林晚堂機械般地轉過頭,只留下了一句:“保重,歐文。”

他不再看那個苦苦追尋的英國少年,亦擦幹水痕不再淚如雨下,可他知道,歐文一直在目送他。

林晚堂踩著濕滑的碎石,眼睛似是枯涸的古井,於是他闔了雙目,腳下的步伐卻一直在走,不曾為誰而停留。

“咚”——

遠方似有梵鐘敲響。

聞到一股雨後泥土的味道時,林晚堂緩緩地睜開了眼。

不知過了幾個春秋,花開花落水長流。

同方才的景象一樣,沒有陽光、沒有日升月落,只有朦朧的濃霧籠罩著這片黑土。

突然,林晚堂被什麽絆住,他跌倒在地,捂著扭傷的踝骨回首,卻發現了一具白皙且赤裸的屍體。

“歐文、歐文……”

林晚堂聽見自己在呢喃、在哭喊,歇斯底裏。

“歐文·澤維爾——!”

視線茫然地亂瞟,從金色的發絲到灰白的赤足,只為多看半刻冰冷的屍身,似乎以此便能彌補生前毅然訣別的遺憾。

但目光倏然凝滯了,地上好像有什麽東西,紅色的液體溢出,躺了滿處。林晚堂遲疑著擡眸,發現是被鈍刀割下的十根手指。

猛然驚醒!

林晚堂大喘著氣,不敢回想夢中的場景,因為太過荒誕,卻也太過熟悉……

真的是夢嗎?

當面對歐文的苦笑時,林晚堂竟如感同身受一般,心臟莫名緊縮,痛楚不由自主地湧了上來。

林晚堂自問人生匆匆二十三年,從未經歷過如此刻骨銘心的生離死別,更何況對方還是和他同一性別。

難以言喻的情愫在胸口久久回蕩,是所思所想的心照不宣、是明知不可為的欲言又止、是朝夕相伴的心向往之。

“不可能……”

林晚堂晃了晃腦袋,想把這恐怖的夢境忘掉,可他恍若未覺,最初的念念不忘變成病入膏肓,如今再刮骨療傷卻早就為時已晚。

林晚堂覆上自己心口,不由得喚了一聲:“沈翊舒……”

接連數天沒人喚過他這個名字了,如今忽然一聽,竟難免生疏。

“對,我是沈翊舒。”林晚堂肯定地說完,末了自嘲一笑,“呵,玩個劇本殺而已,差點入戲太深,玩成神經錯亂了。”

待冷靜下來後,林晚堂掀開被子,在窗前站了好久。被風吹得有些冷了,他拿過自己掛在床頭的外套,想了想又將它放了回去,轉身打開衣櫃,取出了一件秦褚生的風衣披在肩上。

秦褚生比他高了半頭,衣服自然是不合身的,但林晚堂卻尋思這樣也好,長了一截的袖子剛好可以裹住他泛涼的手,讓寂寥的午夜不至於那般煎熬。

“林晚堂,這個夢……是你嗎?”

林晚堂——不,或者該說沈翊舒——如是問道。

噩夢所上演的一切,都是真正的林晚堂。

而沈翊舒不過是借著這副殼子,替林晚堂又走了一遭。

在二十世紀的英國,同性戀仍被視為一種疾病和罪惡,一經發現,隨時都會面臨坐監。

所以真正的林晚堂過得並不好,他原想與歐文分別便可保彼此一世平安,奈何天不遂人願,他的摯愛歐文·澤維爾,死在了英國泰晤士河的岸邊。

死狀淒慘而駭然,或許是同性戀者的身份暴露,遭人毒手。

那日霧濃,甚至都沒出太陽,寒風掠過,卻吹不散連綿不絕的雨幕,林晚堂跪坐在橋邊,抱著歐文的屍體泣不成聲。

如同他們的感情一樣,自始至終不曾見得一縷日光。

“原來一百年前的世界,是這樣的嗎……”

封建的思想、腐敗的制度,縱使在這夜夜笙歌的十裏洋場。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彀?

林晚堂揉了揉冷汗涔涔的太陽穴,決定還是去和秦褚生坐一會兒吧。

畢竟,他是林晚堂現在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一簇火苗在玻璃燈罩中燃起,菱面的燈壁折射出昏黃的燭光。林晚堂托著黃銅燈座輕叩了兩下門,沒人應,他便擅自擰開了門把手,走到辦公桌前,找到了伏在幾摞卷宗中小憩的秦褚生。

林晚堂做了噩夢,一時半刻八成是睡不著了,他便坐在案旁,看著秦褚生假寐,許是害怕夜長夢多,就想這般和秦褚生待上半刻。

現下的秦二爺沒了平日裏的桀驁狠戾,像只冬眠的兇獸,斂了利齒、收了尖爪,靜靜地蜷縮在黑暗中。

林晚堂怕擾了他,遂將玻璃燈放遠了些。柔和的亮光映著,秦褚生並沒有醒,卻微皺著眉,似是睡得不安。

林晚堂伸出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終是觸上了秦褚生的眉心,想幫他撫平那緊蹙的“川”字。

可秦褚生是何等機敏之人,近身之畔不過數步皆能宰殺,談何手無縛雞之力的林顧問?他陡然抓住了林晚堂的手腕,動作極快,帶起的風差點滅了火燭,骨肉相碰之下是“啪”的一聲脆響。

明白這是自己驚著他了,林晚堂沒有反抗,便任由秦褚生那麽抓著,僅僅嘆了一聲:“是我。”

見林晚堂的腕骨處輕微發白,秦褚生下意識就松了力道,掌中卻尚留有餘溫,絲絲涼涼的,緩解了他鉆心的頭疼。

燈火晃晃悠悠地落在桌角,林晚堂垂著眉眼,晦暗的夜色模糊了一側的面容。秦褚生立時想起曾有狐朋狗友和他講過,這叫燈下看美人,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媚色。

秦褚生一路摸爬滾打,金粉叢中過,見慣了倚紅偎翠,然而今晚忽掠眼前人,竟是不同的肖想。林晚堂本就生得極好,一對明亮圓潤的墨瞳,再遮了層細密的睫羽,在他揚眉轉目的時候盡顯似水柔情,只一眼,便勾得人心生悸動。

“我的二爺,您看什麽呢?”

林晚堂不願被他這般盯著,便擡手在秦褚生的面前晃了晃,順帶著沒正形地調侃了一句。

秦褚生自然地別開視線,卻覺喉嚨幹澀,拿起杯子喝了口涼茶,才堪堪抑住心口那陣混亂的異動,他道:“沒什麽,林先生說笑了。”

林晚堂隨便翻了翻江顧文的手稿,只回了一聲不置可否的“是嗎”。

秦褚生瞧他看得入神,便問:“林先生有何高見?”

“寫小說不能全靠技巧。”林晚堂用指尖點了下秦褚生的胸膛,“要用心。”

秦褚生未動聲色,他看向正把玩著鋼筆胡亂批註的林晚堂,僥幸地想,誰也不知道他剛才打的什麽糊塗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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