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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薤露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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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薤露園

嗩吶高吹,哀樂震天,待守靈三日之後,龔懷章最終被葬在了萬國公墓。

林晚堂聽說過這地方,其中墓穴一千餘個,不乏達官顯貴和書香門第。萬國公墓在民國時期名為“薤露園”,取“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之意。

由於龔家歷代單傳,龔子卿又英年早逝,龔懷章臨終前不曾再收義子,故而算是絕了後。龔府從先前的賓客如雲,到如今的門可羅雀,不過十天出頭的工夫,一代梟雄終落個無人問津的下場,也未免陪一聲輕嘆。

前來吊唁的奔喪者並不多,除了龔家在遠方的親友,便只剩下幾位江湖中人了。

他們有的是受過龔懷章的恩惠,真心實意想送老爺子最後一程,比如蔣梧華;當然也有的是怕旁人詬病,不情不願地跑這一趟,比如吳老六;還有的只是純粹講究個體面,把應盡的禮數盡周全,比如秦褚生。

林晚堂放眼望去,周遭一片空曠,紙錢漫天,洋洋灑灑,無不昭示著龔府輝煌時代的結束。

蔣梧華作為龔懷章生前最得意的紅人,於此關頭,他甘願自降身份,以“孝子”之態摔盆,而後一路高舉引魂幡,帶眾人行至墓穴,使棺材入土為安。

有人說參加葬禮的時候,難免會有“勘破紅塵”的錯覺。但林晚堂倒有自知之明,一介俗人罷了,只求“見棺發財”,或許還可以趁機和秦褚生商量商量顧問費的事情。

對於龔懷章的葬禮,蔣梧華可謂是盡心竭力,僅是下葬便用了半晌,一度竟有龔老爺子在世時的風光無量。有道士不遠萬裏特來作法,為龔懷章安置吉穴,好與龔子卿來世再續父子之緣。

可惜這些繁文縟節只是看上去氣派外,實際沒什麽卵用,在場諸位站得腰酸背痛,甚至年紀小的孩童免不了嚎啕大哭,為本就淒冷的葬禮又添了一絲哀慟。

“怎麽還沒結束呢?”江顧文不耐煩了,她穿著高跟鞋,時間站久了小腿肚子疼,不禁怨聲載道,“龔老頭死都死了,姓蔣的弄那麽多儀式幹嘛?我都站累了。”

“囡囡,”秦褚生雖然寵她,但葬禮上怎能說這種不合時宜的話,便輕點江顧文的鼻尖,告訴她,“逝者既逝,不可不敬。”

江顧文有了撒嬌的機會,順勢拽住秦褚生的手,嗲聲說:“可是哥,我站累了……”

秦褚生曲指劃過她的鼻梁,江顧文就知道這是默許了,她兩手摟緊秦褚生的肩膀,一下子跳了上去,秦褚生穩穩托住她的雙腿,就讓她趴在自己的背上休息。

林晚堂無語,他白了秦褚生一眼,吐槽道:“你個妹控。”

“呦呵~”江顧文吐了吐舌頭,還沖林晚堂做了個鬼臉,“小癟三羨慕了?”

“我羨慕?笑話!”

林晚堂死鴨子嘴硬,不過確實有點兒累了。他四周掃了一圈,也沒瞧見哪有椅子,視線最後停在了秦褚生的皮鞋上。

“二爺,”林晚堂有求於人,所以軟了語調喊的尊稱,“你把腳並攏。”

秦褚生不明所以,但依然按照林晚堂的要求,腿靠在了一起。

“欸,這就對了嘛。”說著,林晚堂一屁股坐在了秦褚生的鞋上,背後還倚著他的膝蓋,臨了不忘討好一句,“叩謝二爺大恩。”

秦褚生:“……”

“嘖,”江顧文不樂意了,“小赤佬你給我起來,你這麽坐著我哥怎麽辦?”

“這時候想到你哥了?”林晚堂回敬道,“你兩百斤的重量還不是全壓他身上了。”

江顧文惱羞成怒,“你說誰兩百斤呢?!”

“能不能安靜一會兒?”秦褚生身心俱疲,及時叫停,“你們要是再鬧騰,我可把你們兩個都扔下去了。”

林晚堂怕自己被一腳踹飛,於是側身抱著秦褚生的小腿,諂媚地笑了笑。

“二哥……”

等吳老六正要報信的時候,便發現一男一女掛在秦褚生的身上,他們偶爾還互懟幾句,樂此不疲。而平時叱咤風雲的秦二爺,此時就像個千斤頂一樣杵在樹旁,滿臉的生無可戀。

吳老六暗自琢磨,要不先別去打擾這副詭異的畫面了。奈何秦褚生耳力好,聽見那聲“二哥”後,目光就直挺挺地瞪了過來,差點將吳老六頂個跟頭。

“六哥?”倒是江顧文給了吳老六走過去的勇氣,“別傻站著呀,過來說話。”

吳老六硬著頭皮交差道:“江爺吩咐了,讓小姐和二哥回家吃晚飯。”

話音未落,江顧文原本桃花般的小臉瞬間黑了,她拍拍秦褚生,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悶聲應了一句“曉得了”,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褚生沒去追,一來是他清楚這丫頭不認路,即使鐵了心要走,估計也走不了多遠。二來是……他腳上坐了個一百來斤的小耗子,根本走不動道。

這一百來斤的小耗子還好心問道:“需要我起來嗎?”

秦褚生沒搭理他,心道江老爺子續弦的事兒怕是瞞不住了。

待一切塵埃落定,已近半晚時分了。

萬國公墓占地廣,約一百二十餘畝,加之內部園林式的設計,江顧文不出所料地迷了路。秦褚生都來不及感嘆自己的神機妙算,只得先帶人去尋這個到處亂跑的大小姐,“六子,送林先生回去吧。”

“二哥,不用了……”吳老六悻悻地笑著,生怕秦褚生一怒之下再讓他受夾板氣,“江爺說如果林先生也在的話,就一塊兒去吃吧,添雙筷子的事兒……”

“什麽?!”林晚堂這時也不貪圖享樂了,他徑直蹦了起來,頭頂撞到了秦褚生的下巴,只聽後者倒吸一口涼氣,說道:“你小心點兒。”

“我小心有用嗎?”林晚堂吃痛地揉著腦袋,雙目無光如喪考妣,“這明擺著是鴻門宴啊!”

“你想多了,老爺子不是那樣的人。”話雖如此,但秦褚生卻早已替他想好了退路,“一頓飯而已,你如果真的害怕,我就找個理由幫你拒了。”

林晚堂咬著指尖,視死如歸地搖了搖頭,“別了,回頭江老爺子再難為你。”

秦褚生聞言,不由心中暗喜,便安慰他說:“你不用擔心我……”

可惜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林晚堂著急道:“萬一江老爺子一怒之下再把你停了職,我一個無業游民吃誰的去?”

秦褚生咬了下後槽牙,合著是他自作多情了,這小耗子哪是擔心他呀?不過是擔心他的錢包罷了。

“你放心,就算我不當探長了,也保證不讓你露宿街頭。”

“你保證?”

“我保證。”

秦褚生雖不是個信口開河之人,但林晚堂不放心,畢竟“大難臨頭各自飛”才是亙古未變的真理。關鍵現在又沒合同,不受法律保護,萬一秦褚生單方面毀約怎麽辦?

既然江湖人講信義,林晚堂想,如果能有個什麽東西傍身就好了,於是說:“你看閑著也是閑著,要不給我立個字據?或者你有信物嗎?只要我一拿出來,道上的弟兄就知道我是你秦二爺的朋友,不敢欺負我。”

“信物倒沒有,不過……”

秦褚生話音驟停,吳老六便借口尿遁,識趣地先行了一步。等周圍沒了旁人,秦褚生才繼續和林晚堂說:“不過你如果想有個名分的話,可以趁這次吃晚飯的機會,把拜帖投到江老爺子門下。”

林晚堂思索再三,“那還是算了吧……”

江湖有什麽好的?他頂多想幫秦褚生安然度過淞滬會戰,隨後便孑然一身遠走高飛,不再和這民國亂世有任何瓜葛。

既然歸宿是四海為家,又何必畫地為牢呢?

而且遞了拜帖又會有什麽好下場?一朝天子一朝臣,再盛極一時也終抵不過世事變遷,最後註定湮沒在歷史的滾滾長河之中。

但林晚堂深知,這是百年後縱觀全局的結果,他只能試探著地問秦褚生:“你有沒有想過……退隱江湖?”

“沒有,問這個做什麽?”

“隨便問問。”

林晚堂本想終止這個話題,可一股不甘漫漾心頭,不知是為了他自己,還是為了秦褚生,他脫口而出:“難道你這輩子都得為江老爺子賣命嗎?”

或許連秦褚生都沒發現,林晚堂這句話問得有多麽不合本分,他只是莫名有些欣喜,因著林晚堂轉瞬即逝的失態。

哪怕秦褚生根本分不清這份失態到底是因為什麽,但有過便足矣。他唇角掛著淺笑,雲淡風輕地說:“晚堂,在你看來是賣命,但在我看來是還情。”

林晚堂一下子就噎住了,秦褚生所謂的“還情”,是他沒來得及參與的曾經。

究竟是如何的再造之恩需以命來償還,林晚堂不知道,他只知道既然情義難還,那便做到誰也不欠,哪怕僅僅是一頓飯。

“吃人嘴短,還是你和江小姐去吧,我先回家了。”

見林晚堂有意推辭,秦褚生也沒強求,他叫來唐小強護送林晚堂回去,隨後便走向了公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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