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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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真的從德國跑來了,他和亞歷克在小丘廣場旁一群吃可麗餅的觀光客旁碰面,身穿一件正藍色的夾克,臉上帶著邪惡的微笑。兩瓶紅酒之後,他們跌跌撞撞回到亞歷克的飯店房間,亨利跪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用深不見底的藍色大眼望著亞歷克,而亞歷克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麽語言可以形容他。

他好醉,亨利的嘴好軟,這一切都法式得讓他忘了把亨利送回自己的飯店。他忘了他們不會一起過夜。所以,他們一起過夜了。

早晨時分,他發現亨利蜷曲在他身邊,他的脊椎在背上形成一個個尖銳的小凸起,但當亞歷克伸手去碰觸時,他發現那其實還是軟的。他的動作很小心,不去吵醒他,因為他難得好好睡著一次。客房服務送來了脆皮法國面包、塞滿杏仁的甜塔,還有一份世界報;亞歷克要亨利翻譯給他聽。

他模糊地記得,他告訴過自己,他們不會做這種事的。但現在這已經變得不太清楚了。

等亨利走了之後,亞歷克在床邊的便條紙上發現亨利留下來的字:尼可·巴瑟洛繆起司鋪。留給你秘密一夜情的對象起司專賣店的地址,亞歷克真的不得不承認,這完全就是亨利的作風。

稍晚,薩拉傳了一張內容農場的屏幕截圖給他,上面寫著他和亨利「本世紀最佳男男戀」的故事。文章裏整理了很多他們的照片:幾張來自州際晚宴,還有他們在格林尼治的馬廄外對著彼此微笑的畫面,另一張則是在巴黎,一個法國女孩的推特上貼的偷拍照,亞歷克靠在一家小咖啡館外的椅子上,亨利則正在喝掉兩人之間的那瓶紅酒。

報導下方,薩拉心不甘情不願地寫了一句:幹得好,你這個小廢物。

他想,這就是他們的應對方式了──這世界會一直把他們兩人視為最好的朋友,他們也要繼續這樣保持下去。

客觀來說,他知道自己該自律一點。這只是單純的肉體關系。但是固執又完美的白馬王子會在他高潮的時候大笑出聲,或是在奇怪的半夜時分傳簡訊給他:你這個卑鄙下流無恥的惡魔,我要親你親到你連話要怎麽說都忘記。亞歷克其實滿吃這一套的。

亞歷克決定不要想太多。通常狀況下,他們一年只會見幾次面;他們得用點創意來安排各自的行程,或是和他們雙方的團隊甜言蜜語幾句,才有可能在他們的身體有需求的時候見到彼此。至少他們還有一套面對國際公關關系的策略。

後來他發現,他們的生日只隔了不到三個星期,這代表在大部分的三月之中,亨利二十三歲,而亞歷克二十一歲。(我就知道他是個該死的雙魚座,茱恩是這麽說的。)三月底,亞歷克正好在紐約大學有一場選民登記運動,而當他把這件事傳給亨利時,他十五分鐘後得到了亨利簡短的響應:把紐約的慈善機構事務改到這個周末了。到時候紐約見,準備好好給你一頓生日教訓。

當他們在大都會博物館前見面時,攝影師們已經一個個現身了,所以他們握著彼此的手,亞歷克則露出拍照專用的微笑說道:「我現在就想要跟你獨處。」

在美國本土,他們的行事就更加小心了,兩人分開進入飯店,亨利由兩名隨扈伴隨著從後門進入,片刻後,亞歷克則和卡修斯一起進來,後者心知肚明地笑著,但什麽都沒說。

這一次的過程中充斥著香檳、接吻、以及亨利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生日杯子蛋糕上的奶油,黏在亞歷克的嘴邊、亨利的胸口、亞歷克的喉嚨、以及亨利的雙股之間。亨利把他的手腕摁在床上,把他整個人都吞噬,亞歷克醉得一塌糊塗,魂都飛了,感受著二十二歲生日這一天,某種一生只有一次的放縱。而另一個國家的王子的腦袋可能正好合用。

這是他們幾個星期內的最後一次見面了,而在各種逗弄與也許一點點的拜托下,他終於說服亨利去下載了Snapchat。大部分的時候,亨利傳來的都是安分的、衣著完整的性感照,讓亞歷克在上課的時候坐立難安:對著鏡子的自拍、沾著泥土的白色馬褲、或是穿著利落西裝的照片。某個星期六,當亞歷克正在看公共事務電視網的節目時,亨利傳來了一張他站在游艇上,對著鏡頭微笑的照片,金黃的陽光灑在他的裸肩上,而亞歷克的心臟節奏變得好怪,他不得不把臉埋在手心裏整整一分鐘才恢覆正常。

(但是,嗯,還好啦。這也不是全部。)

在這些照片之間,他們會聊亞歷克的競選事業,亨利的慈善事業,還有他們兩人的公開活動。他們也聊到阿波如何宣稱自己完全愛上茱恩了,並且在他和亨利相處的時候,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瘋狂地頌讚茱恩、或是拜托他問亞歷克她喜不喜歡花(喜歡)或是異國鳥類(喜歡看,但不想擁有)或是做成她臉形狀的珠寶(不喜歡)。

很多日子裏,亨利都很樂意收到他的訊息,也回得很快,帶著幽默感,對亞歷克的陪伴和他腦中糾結的思緒饑渴不已。但有些時候,他會被某種陰暗的情緒給淹沒,講話會尖酸刻薄很多,變得既陌生又脆弱。他會以這樣的姿態面對亞歷克幾小時或幾天,而亞歷克開始了解到這是亨利的陣痛期、憂郁情緒的小小發作、或是一切都太累人了的時候。亨利討厭這種時刻。亞歷克希望自己幫得上忙,但他其實不太介意。他只是對亨利的陰暗面、他恢覆正常的過程,以及在這之間各種各樣的其他情緒同樣有興趣。

他也發現只要有正確的楔子,就能戳破亨利淡定的言行舉止。他喜歡提起那些會讓亨利一講就停不下來的話題,像是:

「聽著。」某個周四晚上,亨利在電話的另一邊熱烈地說。「我不在乎喬安納有什麽話好說,雷木思·路平絕對是同到不能再同的同性戀,我絕不接受別人的反對意見。」

「好吧。」亞歷克說。「老實說,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還是請你解釋一下吧。」

於是接下來亨利就開始一連串長篇大論,亞歷克聽著他說,一方面覺得有趣、一方面又不得不讚嘆,直到亨利講到自己的結論:「我只是在想,身為這該死國家的王子,如果真的要說什麽英國的正向文化裏程碑,我們大可做到不出賣我們自己的小眾族群。人們美化了佛萊迪·墨裘瑞、艾爾頓強、或是大衛鮑伊,容我說一句,他們可是在七○年代時在街頭大跳傑格舞步的人。但那種美化就不是事實。」

這是亨利的另一個習慣──他會丟出他讀到、看到或聽到的分析,讓你知道他同時有英語文學學位、又對自己國家的同性戀歷史有廣泛的研究。亞歷克一直都知道美國的同性戀歷史──畢竟他父母的政治生涯一直都和這有關──但直到他搞清楚自己的狀態後,他才開始和亨利一樣認真參與。

他開始理解自己第一次讀到石墻風暴時,為什麽胸口會有一股難以平覆的騷動,或是當二○一五年美國最高法院通過同性婚姻法案時,他為何會有那種隱隱作痛之感。他開始在空閑時間大量閱讀:詩人惠特曼、一九六一年伊利諾伊州法、一九七九年舊金山暴動、以及紀錄片《巴黎在燃燒》62。他在辦公桌上貼了一張照片,鏡頭中是八○年代的某場游行,一個男人穿著一件夾克,上頭寫著:如果我死於愛滋──別埋葬我了──把我丟到食品藥物管理署門口就好。

當茱恩某天經過辦公室來和他吃午餐時,她無法把視線從那張照片上移開,臉上的表情很詭異,跟亨利溜進他房間後的隔天早上、他們喝咖啡時,她看他的表情一樣。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繼續邊吃壽司、邊聊著她手頭上最新的計劃,想要把她所有的筆記集結起來,做成一本回憶錄。亞歷克不知道這一切會不會被她寫進去。如果他快點告訴她,也許有機會。他應該要快點告訴她了。

很奇怪,和亨利現在的關系反而讓他了解了自己很大的一個部分。當他陷入自己的思緒,開始想象起亨利的手、結實的指關節和優雅的手指時,他不懂自己為什麽從來沒發現。當他下一次在柏林的一場舞會見到亨利時,他再度感受到那股引力,拉著他乘著禮車跟在亨利後方,然後用亨利自己的領帶把他的手腕綁在飯店床鋪的柱子上,而他覺得他又更了解了自己一點。

兩天後,他參與了每周固定的簡報會議,而薩拉用一手抓住他的下巴,硬是把他的頭轉到一邊,仔細看著他的頸側。「那是草莓嗎?」

亞歷克僵在原地。「我……呃,不是吧?」

「我看起來很笨嗎,亞歷克?」薩拉說。「這是誰種的?你為什麽沒有讓他們簽保密協議?」

「我的天啊。」他說。認真說,薩拉最不需要擔心信息外流的對象就是亨利了。「如果我需要保密協議,我早就告訴妳了。安啦。」

薩拉不喜歡人家對她說「安啦」。

「看著我。」她說。「我從你還會在抽屜裏貼貼紙的時候就認識你了好嗎。你覺得我會看不出來你什麽時候在說謊?」她尖銳而繽紛的指甲戳上他的胸口。「不管那是誰留下的,那最好是在競選期間你準許會面的女孩子之一。你離開我的視線之後我就會再寄一份名單給你,以免你已經弄丟了。」

「最後提醒你一下。」她繼續說。「我說什麽都不會讓你任何白癡行徑毀掉你媽媽──我們的第一任女性總統──成為繼該死的喬治·布什之後第一個沒有連任成功的總統。你聽懂了嗎?如果有必要,我會把你鎖在房間裏一整年,你可以用摩斯密碼考期末考。如果你需要管好你的小頭,我可以幫你用訂書機釘在大腿上。」

她若無其事地轉回去埋首在她的筆記上,好像不知道自己剛剛才威脅要取他性命。在她後方,他看見茱恩坐在桌子旁,同樣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在說謊。

「你姓什麽?」

打給亨利的時候,亞歷克從來沒有真正和他打過招呼。

「什麽?」對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饒富興味,慵懶地問道。

「你的姓啊。」亞歷克重覆道。現在是傍晚時分,官邸外頭正狂風暴雨。他躺在日光室的中間,正在讀著工作要用的草稿。「我有兩個。你用你爸的姓嗎?亨利·福克斯?這聽起來超屌的。還是王室的姓比較重要,所以是用你媽的姓?」

他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摩擦聲,便猜測亨利可能躺在床上。他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見了,所以他腦中立刻就浮現了那個畫面。

「官方姓氏是蒙克裏斯頓─溫瑟。」亨利說。「跟你的一樣是連字。所以我的全名是……亨利·喬治·愛德華·詹姆斯·福克斯─蒙克裏斯頓─溫瑟。」

亞歷克瞪著天花板看。「我的天啊……」

「沒錯。」

「我還以為亞歷山大·蓋比瑞爾·克萊蒙─迪亞茲已經夠糟了。」

「你這是根據誰命名的嗎?」

「亞歷山大是開國元勳,蓋比瑞爾則是外交守護神。」

「這簡直就是命中註定了。」

「對吧,我連選都沒得選。我姐叫卡塔莉納63·茱恩,是取自那座島和茱恩·卡特·凱許64,但我的就是個自證預言。」

「我的確也有兩個同性戀國王的名字。」亨利指出。「我這也是預言啊。」

亞歷克大笑,把他的競選文件夾踢到一邊。他今晚不會再用了。「三個姓也太慘了吧。」

亨利嘆了一口氣。「在學校裏,我們都只是用韋爾斯而已。不過現在在皇家空軍裏,菲力已經是溫瑟中尉了。」

「所以是亨利·韋爾斯啰?那還好啊。」

「一點都不好。你是為了這個打來的嗎?」

「也許喔。」亞歷克說。「就當作我是對歷史好奇吧。」但事實是,他想聽亨利微微拖長的語調,而他在打這通電話前已經猶豫了一個星期了。「講到對歷史的好奇心,跟你說一件事:我現在所在的房間,就是南西·裏根發現雷納德·裏根被槍殺的房間唉。」

「老天。」

「也是老二總統跟他家人說他要請辭的房間。」

「抱歉──誰是老二總統?」

「尼克松啊!聽著,你現在是在毀掉這個國家所有祖輩嘔心瀝血的成果,在強奪公民所栽培出的美麗鮮花。你至少要知道基本的美國歷史吧。」

「我不覺得強奪是個正確的字眼。」亨利朗聲說道。「如果是如此,那我至少該有處女新娘可以搶。但現在顯然不是如此。」

「嗯哼,我想你那些技巧大概也都是從書上學來的吧。」

「嗯,我的確有去上大學。只是不是從書上學來的。」

亞歷克哼了幾聲以示同意,然後讓鬥嘴的節奏停在這裏。他看向房間另一端──那扇窗戶原本只有薄紗窗簾作為遮擋,是塔夫脫總統一家在熱天晚上睡覺用的房間,艾森豪威爾威爾威爾總統以往打牌的角落,現在則堆滿了裏歐的舊漫畫。那些藏在表面下的東西。亞歷克總是能把它們挖出來。

「嘿。」他說。「你聽起來怪怪的。沒事吧?」

亨利屏住呼吸,清了清喉嚨。「我沒事。」

亞歷克什麽也沒說,只是讓沈默在兩人之間拉成一條細細的線,然後才開口打破:「你知道,我們這個安排……你也可以跟我說一些事的。我什麽都告訴你,政治的、學校的、還有八點檔的家事。我知道我不是最正常的人類溝通典範,但是,你懂的。」

又是一個停頓。

「我……一直以來,我都不是很會說話。」亨利說。

「嗯,我以前也不是很會口交啊,但我們都要邊學邊成長,小甜心。」

「以前不是?」

「餵!」亞歷克喝斥道。「你是說我現在還是很爛嗎?」

「不是,不是。我哪敢這樣說啊。」亨利說,而亞歷克可以聽見他聲音裏淺淺的笑意。「只是第一個,嗯。至少很有熱忱啦。」

「我可不記得你當時有抱怨喔。」

「對啊,但我當時可是等了超級久。」

「好啦,你看看。」亞歷克指出。「你這不就說了嗎?你也可以告訴我其他事啊。」

「這是兩回事。」

他翻身趴在地上想了一下,然後非常刻意地說了一聲:「寶貝。」

這已經變成一種默契了。他知道的。他幾次不小心說溜嘴,而每一次,亨利都明顯地融化了,亞歷克只是假裝沒有註意到。現在他打算來陰的。

電話另一邊發出一聲細細的吐氣聲,像是空氣穿過窗戶上的一個裂縫。

「現在,嗯,現在不是個好時機。」他說。「你是怎麽形容的?八點檔的家事。」亞歷克癟起嘴唇,咬住臉頰內側。終於。

他一直在想,亨利什麽時候才要告訴他王室家庭的內幕。他會用模糊的隱喻來表示菲力被緊緊困住,使他像個原子鐘一樣衰敗,或者提到他祖母又不同意什麽事了,而他也和亞歷克提起茱恩的頻率一樣常常提起小碧。但亞歷克知道遠遠不止這樣。但他沒辦法說自己是什麽時候註意到的,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算起亨利的情緒變化的。

「啊,」他說。「我知道了。」

「你應該沒有在關註英國的八卦小報吧?」

「盡量不看。」

亨利發出最苦澀的笑聲。「嗯,每日郵報一直都很喜歡揭露我們家的醜事。他們,呃,他們幾年前給了我姐一個綽號。『白粉公主』。」

亞歷克似乎有點印象。「那是因為……」

「是的,古柯堿,亞歷克。」

「嗯,聽起來滿耳熟的。」

亨利嘆了口氣。「嗯,有人想辦法越過了隨扈,在她的車上噴了『白粉公主』的字。」

「靠。」亞歷克說。「然後她就炸毛了?」

「你說小碧嗎?」亨利笑了,這次聽起來比較真誠了一點。「不,她其實不介意這種事。她還好。她比較介意的是居然有人能闖過隨扈。祖母把一整隊的隨扈都開除了。但是……我也不知道。」

他的話音漸落,但亞歷克猜得到。

「但你很在乎。因為雖然你是弟弟,但你還是想要保護她。」

「我……對。」

「我知道這種感覺。去年夏天,我在芝加哥音樂節的時候差點動手揍一個人,因為他想摸茱恩的屁股。」

「但你沒有嗎?」

「茱恩把自己的奶昔倒在他身上了。」亞歷克解釋道。他聳了聳肩,但知道亨利也看不到。「然後艾米又用電擊槍放倒他,胖豬哥身上的草莓奶昔燒焦的味道真的滿屌的。」

這讓亨利放聲大笑。「她們其實不需要我們,對吧?」

「真的。」亞歷克同意道。「所以你生氣是因為這些傳言不是真的嗎?」

「嗯……其實那是真的。」

喔。亞歷克想。

「喔。」亞歷克說。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響應,於是把希望轉向自己平常的政治場面話,但卻覺得每一句都既現實又令人難以忍受。

亨利有點緊張地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小碧一直都只想學音樂。」他說。「可能是因為她小時候,爸媽放太多錢寧·米歇爾的歌給她聽了。她想學吉他,但祖母想要她學小提琴,因為這比較正式。小碧兩個都學了,但大學她念的是古典小提琴。總之,她大四的時候,我爸死了。事情發生得……很快。他就那樣走了。」

亞歷克閉上眼睛。「靠。」

「對。」亨利說,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我們都有點招架不住。菲力不得不變成一家之主,我變成了一個混蛋,我媽變得足不出戶。小碧則是覺得一切都瞬間變得沒有意義了。她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剛入學,菲力那時候在阿富汗服役。她每天晚上都跑出去,跟一堆倫敦憤青混在一起,在地下場所表演吉他,又嗑了一大堆的古柯堿。那些八卦小報愛死這段了。」

「天啊。」亞歷克低聲說道。「我很遺憾。」

「沒事。」亨利說,聲音裏逞強的語調揚起,好像他有時候會固執地揚起下巴那樣。亞歷克真希望自己能看到。「不管如何,這些過度檢視和狗仔的照片,還有那個該死的綽號,一切都變得太超過了,然後菲力就回來了一個星期,祖母則逼她去勒戒,然後對媒體宣稱她身體微恙休養。」

「等等──抱歉。」亞歷克來不及阻止自己就脫口道。「只是。你媽媽呢?」

「在我爸去世之後,我媽就很少露面了。」亨利吐了一口氣,然後打住。「抱歉,這樣講也不公平。只是……當時她完全被悲傷給困住了。她當時完全沒有行動能力。現在還是。她曾經是一個非常有活力的人。我也不知道。她還是會聽我們說,也努力要做點什麽,她希望我們都幸福。但我不知道的是,她還有沒有辦法成為任何人幸福中的一部分。」

「這樣……好可怕。」

一個沈重的沈默。

「總之,小碧她……」亨利繼續說下去。「她拒絕勒戒,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但是她那時候已經瘦到連肋骨都凸出來了,而且雖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但她已經好幾個月沒跟我說話了。我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傳簡訊給我,叫我帶她出去,我就抓狂了。我那時候幾歲啊,十八歲?我開車去勒戒中心,看到她坐在房間裏,穿著高跟鞋,準備讓我載她去夜店。我就坐在地上哭起來,跟她說她不能這樣把自己毀掉,因為爸已經死了,我是同性戀,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麽辦。我是這樣跟她出櫃的。

「隔天,她就戒了,而且在那天之後就完全沒再碰過。我們從來沒跟別人提過那晚的事。我猜現在是第一次吧。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說這些,我只是,真的從來沒說過。我是說,阿波是有參與到大部分的事,我──我也不知道。」他清了清喉嚨。「總之,我這輩子應該沒有一口氣說過這麽多個字,所以現在,隨時歡迎你打斷我的悲劇。」

「不,不。」亞歷克急急忙忙地說,差點咬到舌頭。「我很高興你願意告訴我啊。這樣有讓你覺得好一點嗎?」

亨利安靜了下來,而亞歷克好想看到他臉上的情緒變化,好想碰觸他的臉。亞歷克聽見電話另一端傳來吞咽聲,然後亨利說:「我想有吧。謝謝你願意聽。」

「當然了。」亞歷克對他說。「我是說,像我這麽可怕又累人的人,有時候聽聽跟我無關的事也是挺好的。」

這句話讓亨利低吼一聲,而當亨利再開口時,他忍不住吞下嘴角的微笑。「你真的很掃興。」

「對啦,對啦。」亞歷克說,然後他趁此機會問了他一個自己想問好幾個月的問題。「所以,呃。還有其他人知道嗎?你的事?」

「小碧是整個家族裏唯一一個知道的,但我猜其他人也懷疑過。我一直都有點不一樣,不像其他人那麽堅毅。我猜我爸知道,但他一點都不在乎。不過有一天,祖母等我上完課之後,叫我坐下,然後狠狠訓了我一頓,叫我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有這種很可能會制造王室醜聞的奇怪性癖,並告訴我如果有必要,有些辦法能幫我維持形象。」

亞歷克的腹部一陣翻攪。他想象著青少年時期的亨利,背負著無法想象的沈重悲傷,卻又被人要求得吞下去、並把其餘的自己給封閉起來。

「屁啦,認真的嗎?」

「王室奇談之一。」亨利高傲地說。

「天啊。」亞歷克一手搓著臉。「我是為了我媽假裝過一些事啦,但從來沒有人這麽直接地叫我對自己的事情說謊。」

「我覺得她不認為那叫做說謊,她只覺得那是必要之惡。」

「就是屁話。」

亨利嘆了一口氣。「但我也沒有什麽其他選擇了,不是嗎?」

一陣長長的停頓,而亞歷克想著皇宮裏的亨利,想著亨利過去的那些年歲,以及他是怎麽走到今天這裏的。他咬了咬嘴唇。

「嘿,」亞歷克說。「跟我說說你爸吧。」

再次停頓。

「什麽?」

「我是說,如果你不──如果你想的話啦。我只是在想,除了他是詹姆斯·邦德之外,我還真的不太認識他。他是怎樣的人?」

亞歷克在日光室裏一程一程地走著,聽亨利說話,講著一個和亨利一樣金黃發色、鼻梁筆挺的男人的故事,但他只有在亨利說話、移動或大笑的時候才偶爾瞥見這男人的一點影子。他聽著那些偷溜出皇宮、並在郊區蹓跶的故事,或是他怎麽學駕駛帆船,或是坐在導演椅上的事情。在亨利記憶中,這個男人既是超人,又讓人心碎地有血有肉。這個男人主導了亨利的整個童年,取悅了全世界,但他同時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

亨利描述他的方式就像是在進行一尊雕塑,兩端角落因喜愛而上揚,但中間則因為沈甸甸的重量而凹陷。他用低沈的聲音說著他父母的相遇──凱瑟琳,第一個有博士學位的公主,當時二十五歲,正在學習莎士比亞。她去莎士比亞環球劇場看《亨利五世》65的表演,而阿瑟正是主角,然後她就這樣跑去後臺,躲開她的隨扈,和他一起消失在倫敦的夜裏,跳舞跳了整整一夜。女王反對他們,但她還是和他結婚了。

他告訴亞歷克在肯辛頓皇宮長大的過程,小碧多喜歡唱歌、而菲力是怎樣黏著祖母,但他們很快樂,穿著羊毛衣和及膝襪,搭著直升機和閃亮亮的車在各個國家之間穿梭。他爸爸在他七歲生日時送了他一架銅制望遠鏡。他在四歲時就知道全國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告訴他媽媽他不喜歡這樣,而她跪下來告訴他,她永遠、永遠不會讓任何東西傷害他。

於是亞歷克也開始說。亨利幾乎已經知道了他現有生活的所有大小事,但談起過去的成長經驗,他們似乎都有一條跨不過去的界線。他說起賈維斯郡,說起五年級時為學生競選,用美術紙做成的海報,還有去瑟夫賽德度假的家族旅行,他是如何一頭栽進浪花裏。他說著他舊家的大片落地窗,而亨利沒有說出口的是,他愛死了亞歷克以前藏在椅墊下的那些紙片。

外頭的光線逐漸轉暗,官邸外是沈悶而潮濕的傍晚時分。亞歷克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爬上床。他聽著亨利講自己大學時期形形色色的對象,說他們一開始是如何享受和王子上床的感覺,但在見識到所有的保密協議和文件之後就立刻抽身;還有亨利無意間提到自己對這些保密和文件的負面情緒。

(「呃,但是,當然了。」亨利說。「在我跟你之後……就沒有……」

「我知道。」亞歷克回答得比自己想象的快。「我也沒有其他人了。」)

他聽著自己嘴裏說出來的話,那些他不敢相信自己敢說出口的話。他說著連恩,說著那些夜晚,還有當他的成績下滑時,他是如何偷偷幹走連恩的「聰明藥」,然後讓自己兩、三天不睡覺。他也講起茱恩,說她是如何住在這裏照顧著他,還有他因為自己無法離開姐姐而產生的罪惡感。他說起有些關於他媽媽的謊言是多麽傷人,還有他多害怕她會選輸。

他們講了好久,久到亞歷克不得不把手機插上充電器,以免直接關機。他翻過身聽著亨利說話,一手手背撫過旁邊的枕頭,想象亨利躺在電話另一端的床上,兩人之間相隔了三千七百英裏。他看著自己咬得脫皮的指緣皮膚,想象著亨利在他的手指下,想象他們只隔著幾寸的距離在說話。他想象著亨利的臉,在這片藍灰色的黑暗中會是什麽樣子。也許他會有一小層淺淺的胡渣,等著早上起床再刮,也許他的黑眼圈在黑暗中會顯得不那麽明顯。

但亞歷克曾經以為這人無所在乎,全世界的人也仍然相信他就是一位親切、無拘無束的白馬王子。他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到今天這步田地:他完全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我好想你。」亞歷克脫口而出。

他立刻就後悔了,但亨利說:「我也想你。」

「唉,等等。」

亞歷克坐在椅子上,從自己的辦公隔間裏滑出來。下班後的清潔阿姨停下手邊的工作,一手握著咖啡壺的把手。「我知道這看起來很惡,但妳可以把它留給我嗎?我想要喝完。」

她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把最後一點煮得像爛泥一般的咖啡渣留下,然後推著她的推車離開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唯一支持克萊蒙」的馬克杯,對裏頭沈澱的杏仁牛奶皺眉。這間辦公室為什麽就是沒有正常的牛奶?所以德州人才討厭華盛頓精英。就是他們毀了整個乳制品產業。

他的桌上有三疊數據。他一直盯著那些紙張看,希望如果他在腦中覆誦的次數夠多,他就會知道怎麽說服自己已經準備得夠好了。

第一疊是槍支資料。這裏面詳細記載了每一種美國人能夠合法持有的瘋狂槍支,還有每一州不同的槍支管理條例,他得研究這份數據,好起草一份新的聯邦武器規範。這份文件夾上有一塊很大的披薩油印,因為它讓他壓力大到暴飲暴食了。

第二疊則是跨太平洋夥伴關系數據。他知道他得好好面對這份文件,但他幾乎沒有動過它,因為它實在無聊到極點。

第三份則是德州資料。

他不應該有這份數據的。這份資料不是政策組的主管給他的,也不是競選團隊裏任何人授權的。這甚至跟政見一點關系都沒有。而且與其說是活頁夾,這份數據實際上是一個大風琴夾。他應該要稱呼它為德州數據報。

德州數據報是他的寶貝。他貪婪地守護著它,每當他離開辦公室時,他都會把它一起塞進自己的郵差包裏,避開欠揍韓特的註意。裏頭有一份德州地圖,記滿了覆雜的投票人口分析,同時搭配著當地非法移民孩童的人數、沒有登記投票的合法住民,以及過去二十年的投票傾向。他在數據報裏塞了滿滿的數據表、投票紀錄、還有他拜托諾拉幫他計算的曲線圖。

二○一六年時,當他媽媽在普選時獲勝,最讓人不爽的就是他們輸掉了德州。她是繼尼克松總統之後,第一個打贏選戰、但輸掉自己戶籍州的總統。他們其實不意外,因為德州一直都是泛紅的選區,但他們一直都默默希望洛梅塔的小希望能破除這個魔咒。她失敗了。

亞歷克一直回頭去看二○一六年至二○一八年之間的數字,一區一區地比較,而他沒辦法假裝自己沒感受到一絲希望。這裏面有一點什麽,有些什麽在改變。他敢發誓。

他並不是不對起草政見這個工作心懷感激,只是……那和他以為的不太一樣。這份工作既讓人挫敗又慢得可以。他應該要更專心、花更多時間在上面,但他反而一直回頭去看他的數據報。

他從欠揍韓特的哈佛筆筒裏抽出一支鉛筆,開始第一百萬次勾勒出德州的地圖,重新畫出過去那些老白人為了選票而規畫出來的選區。

亞歷克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做到最好,而當他每天花這麽多個小時坐在他的辦公桌前,被所有枝微末節的數據壓得坐立難安時,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做到了沒。但如果他能找到一個方法,讓德州的選票真正反應出它的精神……他當然沒有實力一手改造德州不公平的選區劃分,但要是他能──

一陣連續的震動聲將他拉回現實,他從背包底部挖出自己的手機。

「你在哪裏?」茱恩的聲音在電話另一端質問道。

幹。他看了一下時間:九點四十四分。他一個多小時前就應該要去和茱恩吃晚餐的。

「靠,茱恩,對不起啦。」他從桌邊跳起來,把東西掃進背包裏。「我工作耽誤了──我、我完全忘了。」

「我發了大概一百萬條簡訊給你。」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已經在幫他策畫喪禮了。

「我的手機關靜音了。」他無助地說,同時往電梯移動。「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王八蛋,我現在就走。」

「別忙了。」她說。「我外帶了,回家見。」

「老姐。」

「拜托你現在別那樣叫我。」

「茱恩──」

通話切斷了。

當他回到官邸時,茱恩正坐在床上,吃著塑料盒裏的意大利面,平板上正在放《天涯小築》66的影集。她刻意無視出現在門口的亞歷克。

他想起他們小時候的一件事──那時候他八歲,茱恩十一歲。他記得他們一起站在茱恩的浴室鏡子前,看著他們兩人面孔的相似之處:圓圓的鼻尖,同樣粗濃而不受控制的眉毛,以及遺傳自他們媽媽的堅毅下巴。他記得開學第一天,自己在刷牙時研究著茱恩的表情;那天他們的爸爸替茱恩編了辮子,因為媽媽人當時正在華盛頓特區,沒辦法陪他們。

他現在也在茱恩臉上看見了類似的表情: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失望。

「真的很對不起。」他又試了一次。「我現在真的覺得自己很爛,拜托不要生我的氣。」

茱恩繼續咀嚼,死死盯著屏幕上的萊絲莉·諾普。

「我們明天可以一起吃午餐。」亞歷克焦急地說。「我請妳。」

「我才不在乎一頓蠢飯,亞歷克。」

亞歷克嘆了一口氣。「那妳希望我怎麽做呢?」

「我希望你不要變得跟媽一樣。」茱恩終於擡起眼看著他。她把食物蓋起來,爬下床,走到房間的另一端。

「好吧,」亞歷克舉起雙手。「妳是說我現在就是了嗎?」

「我──」她深吸一口氣。「不是。我不該那麽說的。」

「妳的意思很明顯了啊。」亞歷克說。他把郵差包扔到地上,走進房裏。「妳幹脆把話說清楚好了。」

她轉過臉來面對著他,雙手交抱在胸前,背緊貼著她的衣櫃。「你真的不知道?你都不睡覺,不斷讓自己投入下一個工作。你樂意讓媽隨意利用你,讓那些八卦媒體追著你跑──」

「茱恩,我一直都是這樣啊。」亞歷克溫和地打斷她。「我要成為一個政治家。妳一直都知道的。我一畢業就要開始──只剩下一個月了。我的人生以後就會是這樣,好嗎?這是我的選擇。」

「嗯,也許這是個錯誤的選擇。」茱恩咬著嘴唇。

他把重量壓在自己的腳跟上。「妳這句話是從哪冒出來的?」

「亞歷克,」她說。「你也幫幫忙。」

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表達什麽。「在今天以前,妳一直都是挺我的呀。」

她揮起一只手強調,直接打翻櫃子上的一盆仙人掌。「因為在今天以前,你也還沒有跟英國王子上床啊!」

這句話很有效地堵住了亞歷克的嘴。他走到沙發區,一屁股跌坐在一張扶手椅上。茱恩看著他,臉頰漲紅。

「諾拉告訴妳了。」

「什麽?」她說。「她才不會做這種事。但是你選擇告訴她而不是我,這實在讓人滿不爽的。」她再度環抱起雙臂。「對不起,我本來一直想要等到你自己告訴我的,但是老天,亞歷克,你一次又一次自願參加那些國際性的公開活動,我們以前可是避之唯恐不及,你要我怎麽相信?而且,你忘了我這輩子幾乎一直都睡在你對門的房間裏嗎?」

亞歷克瞪著自己的鞋子,還有茱恩精心挑選的中世紀地毯。「所以妳要為了亨利的事生我的氣?」

茱恩發出一聲喪氣的低吼,當他擡起眼時,茱恩正在挖著櫃子上層的抽屜。「我的天啊,你為什麽可以同時這麽聰明又這麽笨啊?」她從內衣下方撈出一本雜志。他正準備告訴她他現在沒有心情,但她已經把雜志丟到他身上了。

那是一本年代久遠的《J14雜志》,正中間攤開,上面印著十三歲的亨利。

他擡起眼。「妳早就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她說,一面戲劇性地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你每次都會留下油油的小指印!你怎麽老是覺得你可以裝沒事蒙過去啊?」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對你而言究竟是什麽,直到後來我懂了。我以為你只是一時的暗戀什麽的,或是我可以幫你找個新朋友,但是亞歷克,我們遇過這麽多人。成千上萬的人,有很多人是白癡,也有很多獨一無二、了不起的人,但我幾乎從來沒有遇過能和你平分秋色的人。你知道嗎?」她傾身向前,一手搭上他的膝蓋,粉紅色的指甲襯著他的藍色長褲。「你是這麽有想法的人,要找到能和你相提並論的人實在太難了。但他可以,蠢蛋。」

亞歷克瞪大雙眼看著她,試著吸收她所說的話。

最後亞歷克決定說「我覺得妳把妳的少女心投射到我身上了」,茱恩立刻抽回手,再度怒瞪他。

「你知道分手其實不是伊凡提的嗎?」她說。「是我提的。我本來要和他一起去加州,跟爸住在同一個時區,然後在該死的沙加緬度蜜蜂報找一份工作。但是我放棄了那一切,選擇來這裏,因為那才是我該做的事。我和爸做了一樣的事──我選擇了最需要我的地方,因為這是我的責任。」

「但妳後悔了?」

「沒有。」她說。「我不知道。我不覺得啦。但是──有時候我還是會想想。爸有時候也會。亞歷克,你不用猶豫。你不用和我們的爸媽一樣。你可以留住亨利,然後再考慮其他東西。」她現在看著他的眼神平靜而堅定。「有時候你的火燒屁股根本就沒有理由,你會把自己燒幹的。」

亞歷克向後一靠,一手拇指撫著扶手上的縫線。

「所以呢?」他問。「妳要我放棄政治這條路,跑去當公主嗎?這很不女權喔。」

「女權也不是這樣運作的好嗎。」她翻了個白眼。「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你還有別種方式能夠發揮你的天賦?或是用其他方式在這世界中產生最大的影響?」

「我覺得我跟不上妳的速度。」

「嗯。」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蜜蜂報這件事──這從頭到尾都行不通的。那是我在媽變成總統之前的夢想。但是身為第一小姐,我不可能再進行那種新聞工作了。現在這個世界因為有她而變得更美好,所以我也在找一個更好的夢想。」她迪亞茲家的棕色大眼睛直視著他。「所以,我不知道。也許你也可以有不一樣的夢想,或是不只一種達成的方法。」

她聳了聳肩膀,歪著頭坦然地看著他。茱恩時常讓人覺得摸不透,像是一團覆雜的情緒和想法,但她的心是誠實而真摯的。在亞歷克心中,她就是南方精神最神聖的化身:永遠慷慨、溫暖而真誠,工作勤奮而可靠,是一盞不會熄滅的燈。她只是希望他得到最好的,毫無私心、毫無算計。他突然意識到,她想和他談這些已經很久了。

他低頭看著那本雜志,感覺到自己的嘴角緩緩上揚。他不敢相信這麽多年了,茱恩居然還留著它。

「他看起來好不一樣。」長長的一分鐘過去後,他開口說。他看著書頁上稚嫩的亨利,還有他那股偽裝不來的輕松而堅定的態度。「我是說,長得當然差很多啦。但是他的姿態。」他的手指滑過紙張,就像他小時候做的那樣,經過他金黃色的頭發,不過他現在已經知道它的觸感了。在他知道現在的亨利是怎麽成長的之後,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這張照片。「有時候,想到這件事就讓我很不爽,他到底都經歷了些什麽。他是個好人。他真的很有心,也很努力。他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茱恩傾身向前,和他一起看著照片。「你跟他說過嗎?」

「我們不是……」亞歷克咳了一聲。「我也不知道。我們不太會這樣說話。」

茱恩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嘴巴發出一聲超大的放屁聲,打破了嚴肅的氣氛。亞歷克松了一口氣地滑落到地上,爆出一串歇斯底裏的大笑。

「喔,少來!」她喊道。「你的情緒用詞都到哪裏去了?我們的祖先經歷幾世紀的戰爭和瘟疫和大屠殺,我真不敢相信他們會造就你這種可悲的家夥。」她把抱枕往他臉上丟去,正好擊中,他發出一聲尖笑。「你應該試著把那些話告訴他啊。」

「別再把我的人生珍·奧斯汀化了好嗎!」他喊回去。

「聽著,他是一位神秘的年輕退休貴族,你是一位個性強烈的天真少女,勾起了他的興趣,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好嗎?」

他大笑著,試著爬走,她卻抓住他的腳踝,又拿起另一顆枕頭掄他的頭;他還是對於放她鴿子的事情感到很抱歉,但他想他們現在應該沒事了。他會努力的。他們在她的頂棚大床上搶著位子,然後她逼他講起和一個真正的王子幽會到底是什麽感覺。所以茱恩就知道了,她知道了他的秘密,然後擁抱了他,然後她一點都不介意。直到這股恐懼消失,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麽害怕。

她再度放起《天涯小築》,並讓廚房送了冰淇淋過來,亞歷克想著她說你不用和我們的爸媽一樣時的口氣──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把他們的爸媽相提並論。他知道她向來不滿他們的媽媽在世界上占有這樣的地位,不滿他們沒辦法有正常的生活,也不滿媽媽把自己從他們的生活中抽離。但他從不知道她對於爸爸,也和他有同樣的失落感。只是她對於爸爸的失望已經是面對過、也釋懷了的。而和媽媽的部分,她還在應付。

他還是覺得她錯了──他不相信他現在需要在政治與亨利之間選邊站,也不覺得他的事業起步得太快。但是……他想到他的德州數據報,還有其他像德州一樣的州、還有幾百萬需要有人為他們奮戰的人,還有他腹中那股激動,好像他充滿鬥志,而他能把這些動力集中成為某個實際的作為。

他還有法律學院這個選項。

每次當他看著德州數據報時,他知道這會是他跑去考該死的法學院入學考試的一大誘因,他父母也一直都希望他能往這條路前進,而不是一頭栽進政治圈裏。他一直、一直拒絕。他不喜歡等待,也不喜歡像這樣花時間,更不喜歡被人指使。

他從來都把這個選項當作一條別人為他鋪好的路而已,沒有認真去思考過。也許他該想一想了。

「我如果現在跟妳說,亨利那個超性感又超有錢的好朋友,基本上已經完全愛上妳了,妳會不會覺得我很靠北?」亞歷克對茱恩說。「他就是某種億萬富翁、天才、瘋子、精靈和夢想慈善家的綜合體。我覺得妳應該滿吃這一套的。」

「麻煩你閉嘴。」她說,然後把冰淇淋桶搶了回來。

在茱恩知道後,心照不宣的小圈圈就變成七個人了。

遇到亨利之前,他作為美國第一公子的戀愛關系,一直都是屬於僅限一次的意外,卡修斯或艾米在事前會先沒收對方的手機,在事後又會安排對方簽保密協議──艾米是技術性的專業,卡修斯則帶著游艇船長般的沈穩。他們兩個不可避免地會知道。

然後就是夏安,除了亨利的咨商師之外,夏安是王室成員中唯一一個知道亨利是同性戀的人。只要不惹上麻煩,夏安完全不在乎亨利的形象。他是一個穿著潔凈無瑕西裝的完美主義者,對於世上的一切都無動於衷,他對他主子的溺愛,在他把亨利當成一株盆栽植物般來照顧的行為中表露無遺。夏安和艾米與卡修斯知道的原因一樣:這是百分之百的義務。

再來就是諾拉,每當這個話題出現時,她總是表現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還有小碧,有一天她不小心亂入了他們晚上的視訊時間,讓亨利接下來的一天半都只會口吃和放空。

至於阿波,他好像一直以來都知道這個秘密。亞歷克想象著那天,在肯尼迪花園裏接吻後,亨利是怎麽在連夜逃離美國時被阿波質問的。

當亞歷克在華盛頓時間的淩晨四點打視訊電話給亨利,預期他應該在喝早餐茶的時候,接起來的人是阿波。亨利正在家族擁有的一間鄉村宅邸裏放假,而亞歷克卻在大學最後一周的煉獄中生不如死。他不知道自己的偏頭痛,為什麽會想要靠亨利舒服而優雅、坐在綠色鄉間喝茶的畫面來舒緩。他只是按下了手機上的通話鍵。

「亞歷山大,親愛的寶貝。」接通時,阿波說道。「在這麽嘆為觀止的周日早晨,你竟然願意致電你的阿波阿姨,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他坐在一輛看來十分豪華的車子副駕駛座,面帶微笑,戴著一頂大得荒謬的遮陽帽,肩披條紋披肩。

「哈啰,阿波。」亞歷克咧嘴笑起來。「你們在哪裏?」

「我們出來兜風,享受一下卡馬森郡的可人風景。」阿波告訴他,同時把鏡頭轉向駕駛座。「跟你的姘頭說聲早安吧,亨利。」

「早安,姘頭。」亨利暫時把視線從路上轉開,對著鏡頭眨了眨眼睛。他的臉看起來清新而放松,灰色亞麻襯衫的袖子卷起,亞歷克知道在韋爾斯的某處,亨利難得睡了一場好覺,這讓他平靜了許多。「你怎麽四點還沒睡啊?」

「我該死的經濟學期末考。」亞歷克翻身,瞇起眼睛看著屏幕。「我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

「你不能想辦法弄一副特勤組用的那種耳機嗎?讓諾拉幫你啊。」

「我可以幫你擺平。」阿波插嘴道,一邊把鏡頭轉向自己。「我有的是錢。」

「對啦對啦,阿波,我們都知道你無所不能。」亨利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你不用特別強調。」

亞歷克偷笑著。從阿波拿電話的角度,他可以看見車窗外快速劃過的韋爾斯風景,帶著戲劇化的色彩。「嘿,亨利,再說一次你們這次住的房子叫什麽名字?」

阿波把鏡頭轉向亨利,正好照到他的半個微笑。「林威維摩。」

「再說一次。」

「林威維摩。」

亞歷克哀號一聲。「我的天啊。」

「我本來很期待你們會開始開黃腔的,」阿波說。「請你們繼續吧。」

「我不覺得你招架得住喔,阿波。」亞歷克告訴他。

「噢,是嗎?」畫面回到阿波身上。「那如果我把我的──」

「阿波。」亨利的聲音說著,然後一只小指戴著紋章戒指的大手伸了過來,捂住阿波的嘴。「求求你了,亞歷克。我說他『無所不能』,你就真的這麽想挑戰?拜托,你會害死我們兩個的。」

「這不就是我的目標嗎?」亞歷克快樂地說。「所以你們今天要幹嘛?」

阿波舔了舔亨利的手掌,逼他把手拿開,然後繼續說:「我們要在山間裸奔,把羊嚇死,然後再回到屋裏進行例行公事:喝茶、吃小面包,一邊歌詠愛神,一邊頌揚克萊蒙─迪亞茲姐弟倆。在亨利跟你搞上之後,我就正式變成一人單戀了。我們以前可是一起灌著白蘭地,一邊互舔傷口,在那邊哀號他們什麽時候才會註意到我們──」

「不要跟他說這個!」

「──現在我只會問亨利說:『你的訣竅是什麽?』然後他就說:『我只是一直羞辱亞歷克,好像滿有效的。』」

「我要把車調頭了。」

「那對茱恩行不通喔。」亞歷克說。

「先讓我拿支筆──」

原來他們這個假期是用來構思慈善活動的。亨利這幾個月以來都在告訴亞歷克,他們想要把事業國際化,而現在他們在討論的是,在西歐設立三個難民項目、在內羅畢和洛杉磯設立愛滋門診,還有在四個不同的國家裏成立LGBT青少年收容中心。這野心很大,但既然亨利的日常開銷都是用他爸爸給他的龐大遺產,他的王室戶頭還完好如初。他一直都決定要把王室的錢用在慈善上。

當華盛頓特區的太陽升起時,亞歷克蜷曲著身子,抱著枕頭和他的手機。他一直都希望自己死後能留下一些什麽。亨利毫無疑問地會是那樣的人。這讓他滿亢奮的。但是沒關系,他只是熬夜熬過頭了。

最後的最後,期末考周比亞歷克想象得更平淡地結束了。這一周擠滿了考試和報告和通宵達旦的準備,然後就這樣結束了。

他的大學生涯基本上都像是這樣。他從來沒有那些其他人有過的經驗,他總是被自己的名聲孤立,或是被隨扈包圍。當他滿二十一歲時,他從沒機會在酒吧裏蓋一個額頭上的章,也從來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跳入道根噴水池裏。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甚至沒進過喬治敦大學,而是一口氣念完了一系列課程,只是剛好和這間大學在同一個地理位置上而已。

不管如何,他是畢業了,而全禮堂的人都向他起立致敬,雖然感覺很奇怪,但還是滿酷的。他的一群同學們在典禮結束後想要找他合照。他們全都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從來沒和任何一個說過話。他對著他們父母的手機微笑,一邊想著自己以前是不是該釋出一點善意的。

亞歷克·克萊蒙─迪亞茲畢業於喬治敦大學,獲得政治系學士學位。禮車上,他甚至還來不及脫下自己的帽子和長袍,他的谷歌通知就跳了出來。

白宮辦了一場很大的花園派對。諾拉身穿一件夾克和洋裝,臉上掛著狡猾的微笑,吻了一下亞歷克的下顎側邊。

「白宮三巨頭的小弟終於也畢業了,」她咧嘴說道。「而且你甚至不用賄賂或色誘教授就能拿到學位耶。」

「我想有些教授終於可以把我從他們的惡夢裏趕出去了。」亞歷克說。

「你們上學到底都在幹嘛啊。」茱恩微微哽咽。

與會的人都是有權有勢的政治家和家族朋友──包括兩者皆是的拉斐爾·盧納。亞歷克看見他站在海鮮色拉旁,看起來很累卻又帥氣十足,正和諾拉的祖父,也就是副總統,比手畫腳地聊個不停。亞歷克的爸爸剛結束一場優勝美地的旅行,皮膚曬得黝黑,臉上帶著驕傲的微笑。薩拉給了他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恭喜你成功符合期待了。而當他試著擁抱她時,她差點就把他推進了一旁的雞尾酒盆裏。

一小時後,他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話講到一半便忍不住分神去看屏幕,換來茱恩的一記怒視。他本來都準備不把這則訊息當一回事了,但在他周圍,突然所有人都紛紛從口袋裏撈了手機出來。

是欠揍韓特發來的簡訊:賈辛多剛招開記者會,據說宣布退出初選,現在正式變成克萊蒙對戰理查了。

「靠。」亞歷克把手機屏幕轉向茱恩。

「來得真是時候啊。」

她說得對──才不過短短幾秒,一半的桌子就空了,競選團隊和國會議員紛紛離席,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這有點太戲劇化了吧。」諾拉評論道,同時從牙簽上咬下一顆橄欖。「我們都知道他最後一定會把提名讓給理查。搞不好是被關在禁閉室裏嚴刑拷打,才不得不退選。」

亞歷克沒有聽見諾拉接下來說的話,因為棕櫚廳旁的一個動靜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爸爸正拉著盧納的手臂,兩人一起消失在一道側門邊,朝管家的辦公室前進。

他把自己的香檳留給兩位女孩,然後沿著一條蜿蜒小徑來到棕櫚廳外,假裝在滑自己的手機。然後,在他衡量過負責幹洗的員工會給他的責備,還是覺得這麽做值得之後,他便彎身鉆進灌木叢裏。

管家辦公室面南那道墻的第三扇窗戶,有一片松動的玻璃。它微微從窗框上翹起,讓它防彈和抗噪的功能有失水平。整個官邸中,有三片玻璃是這樣的。剛搬來白宮的前半年,他就發現了,那是茱恩畢業、諾拉轉學之前的事,那時的他只有一個人,除了這些小小的在地調查之外,他實在無事可做。

他從沒和人提起這些玻璃的事。他一直都猜測這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他蹲低身子,爬到窗邊,憑著直覺前進,泥土落進他的懶人鞋裏,直到他找到那扇對的窗戶。他靠過去,試著把耳朵更貼近窗戶一點。風聲吹動他身邊的樹叢,但他還是能聽見兩個低沈而緊繃的聲音。

「……該死,奧斯卡。」其中一個聲音用西班牙文說著。是盧納。「你跟她說了嗎?他知道你要我這麽做嗎?」

「她太小心了。」他爸爸的聲音說。他也是說西班牙文──以防被偷聽,他們兩人偶爾會采取這種措施。「有時候,她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一陣吐氣與身體移動的聲音。「我不會背著她做違背這種違背我自己意願的事。」

「所以你是在告訴我,在理查對你做過那種事之後,你還是不會想要把那個混蛋燒成灰燼啰?」

「當然不是,奧斯卡。老天。」盧納說。「但你我都知道這他媽的沒那麽簡單。從來就沒那麽簡單。」

「聽著,拉斐。我知道你有所有的紀錄。你甚至不需要公開發表什麽言論,你只要把它外流給媒體就好。你覺得有多少孩子,在那之後──」

「不要說了。」

「──還會有多少──」

「你不認為她有辦法自己打贏這場選戰,對吧?」盧納打斷他。「在一切的一切之後,你還是對她沒有信心。」

「並不是這樣。這一次不一樣。」

「你何不把我和二十年前發生過的一件爛事,和你對你前妻放不下的感情分開,嗯?然後好好專心面對這場該死的選舉,奧斯卡?我不──」

盧納打住了,因為此時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有人走進了辦公室。

奧斯卡切換成清脆的英語,找了一個討論法案的借口,然後對盧納用西班牙文說:「你再想想就是了。」

接下來是奧斯卡和盧納離開辦公室的窸窣聲,亞歷克則跌坐在草皮上,思索著自己剛才究竟錯過了什麽。

一切都始於一場募捐活動、絲綢套裝和一張支票,還有一場晚宴。一如往常地,這一切也是始於一封簡訊:下周末在洛杉磯有募款。阿波說要幫我們每個人都弄一件繡花和服。我幫你登記三人同行啰?

他和爸爸一起吃了午餐,但每次只要亞歷克提起盧納,他爸爸就會直接轉移話題。午餐後,他便前往舞會會場,而這是他第一次正式與小碧見到面。她比亨利矮了好多,甚至比茱恩還嬌小,有著和亨利一樣的伶牙俐齒,和他們母親的棕發與心型臉蛋。她在自己的雞尾酒洋裝外罩了一件機車夾克,而她的姿勢有點像是亞歷克的媽媽,那種已經戒了煙的老煙槍才會有的動作。她對著亞歷克露出開闊而淘氣的微笑,然後亞歷克立刻就懂她了:她也是個叛逆的孩子。

亞歷克喝了很多香檳,握了太多雙手,並聽了一場阿波的演說,而他一如往常地充滿魅力。活動結束後,他們雙方的隨扈便出現在出口處,護送他們離開。

阿波遵守約定,為他們準備了六套絲綢和服,每一件的背面都繡著一部電影裏的某個名字的改寫。亞歷克的和服是鮮艷的藍綠色,上頭繡著:婊子戴姆倫。亨利的則是萊姆綠的和服,上面繡著:王子新娘。

最後,他們來到西好萊塢的一間破爛但燈光閃爍的卡拉OK酒吧。阿波不知道為何知道這裏,而盡管卡修斯和隨扈團隊們在他們抵達的半小時前就已經來這裏檢查過,並交代過人們禁止拍照和攝影,這裏的霓虹燈還是耀眼奪目,幾乎讓亞歷克覺得不像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酒保的嘴唇塗著完美無瑕的粉紅色口紅,胡渣從厚厚的粉底下刺出,並很快地準備了五杯一口酒與一杯萊姆汽水。

「喔,天啊。」亨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空酒杯。「這是什麽?伏特加嗎?」

「沒錯。」諾拉確認道,而阿波和小碧在一旁發出了一陣竊笑。

「怎麽了?」亞歷克說。

「喔,我大學畢業後就沒有再喝過伏特加了。」亨利說。「它會讓我變得、呃,嗯──」

「光彩奪目?」阿波提議道。「無拘無束?淫蕩?」

「有趣?」小碧建議。

「真是不好意思喔,我一直都很有趣!我超討喜好嗎!」

「哈啰,不好意思,我們可以再點一輪一樣的嗎?」亞歷克對著吧臺喊道。

小碧歡呼起來,亨利大笑著舉起雙手,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然後一切就像亞歷克所喜歡的那樣迷蒙而溫暖了起來。他們跌跌撞撞地進入一個圓形的包廂,燈光昏暗,他和亨利保持著安全距離,不過亞歷克忍不住看著特效燈不斷打在亨利臉上、讓他的臉在藍色與綠色的燈光下光影分明。他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身穿一套兩千美元的西裝和一件和服,已經醉了一半,臉上掛著燦爛的笑。亞歷克無法轉開自己的視線。他伸手招來一瓶啤酒。

當事情真的開始的時候,沒人知道小碧是怎麽被叫上臺去的,但她從臺上的道具櫃裏翻出一頂塑料皇冠,然後高歌了一曲金發美女的《打給我》67。他們一行人歡呼尖叫著,而酒吧裏的群眾才終於意識到原來兩名王室成員、一名百萬慈善家、還有白宮三巨頭,正穿著色彩鮮艷的彩虹和服窩在一個包廂裏。三輪一口酒出現在他們的桌上──一輪是來自一旁正在舉辦單身派對的女人們,一輪是來自吧臺邊一群打扮中性的女孩,另一輪則是來自一桌變裝皇後們。他們舉杯敬酒,而亞歷克從沒覺得自己這麽受禮遇,就連在他們打贏選戰的晚會上都沒有。

阿波上臺,獻上一曲惠妮·休斯頓的《如此動情》68。他的假音意外地毫無瑕疵,整間酒吧的人都站了起來,在他飆出全曲最高音時歡聲雷動。亞歷克興奮而驚訝地看向亨利,後者則只是大笑著聳了聳肩。

「我跟妳們說過,沒有他辦不到的事啊。」他的聲音壓過噪音喊道。

整場表演,茱恩的雙手都捧著臉,張著嘴,靠向諾拉的方向,醉醺醺地喊道:「噢,不……他……好……性感……」

「我知道,寶貝。」諾拉喊回來。

「我想我要……把手伸進他嘴裏……」她呻吟著,聽起來很驚恐。

諾拉爆笑起來,讚賞地點點頭,說道:「我可以幫忙嗎?」

小碧已經喝了五種不同的萊姆汽水,此時茱恩被阿波拉上了臺,她手上的酒杯便到了小碧手上。她禮貌地將一口杯遞給亞歷克,而亞歷克仰頭一飲而盡。灼熱的感覺讓他微笑起來,腿也張得稍微開了一點,而在他意識過來之前,他已經把手機掏出來握在手上了。他在桌面下傳了一封簡訊給亨利:想幹點蠢事嗎?

他看著亨利拿出自己的手機,露出微笑,並對他挑起一邊的眉。

還有什麽可以比這個更蠢?

片刻後,當他收到亞歷克的回覆時,亨利的嘴便張開了一個難看的角度,讓他看起來又醉又驚慌,卻又同時興奮不已,看起來像只性感的比目魚。亞歷克微笑著靠到包廂的椅背上,刻意用自己濕潤的嘴唇含住啤酒瓶的瓶口。亨利的表情像看到了人生跑馬燈,然後他用高了八度的聲音說道:「對,嗯,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趁整群人還沈醉在阿波與茱恩的表演時,往廁所前進。亞歷克在心底默數十,才從諾拉身邊溜走,跟上他。他對著站在墻邊的卡修斯使了一個眼色,後者為了融入環境而圍著一條淺粉紅的羽毛圍巾。他翻了個白眼,但還是離開墻邊,去廁所門口守著。

進入廁所後,亞歷克看見亨利靠在洗手臺上,雙臂交抱。

「我最近有沒有說過你根本是惡魔?」

「有啦有啦。」亞歷克再度確認四周沒有閑雜人等,然後拉著亨利的皮帶,將他拖進一間小隔間裏。「等一下再跟我說一次。」

「你──你知道這樣還是不能逼我上去唱歌,對吧?」當亞歷克吻著他的脖子時,亨利勉強吐出這句話。

「你真的覺得挑戰我是個好主意嗎,親愛的?」

所以,半小時之後,又經過兩輪伏特加的洗禮,亨利便站在一群瘋狂尖叫的觀眾前,高歌著皇後合唱團的《別想阻止我》69。諾拉幫他和音,小碧則往他腳邊灑下金色的玫瑰。他的和服掛在一邊的肩膀上,所以他背後的繡花看起來只是新娘兩字。亞歷克不知道那些玫瑰是哪來的,他也大概知道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話說回來,他大概也聽不到答案,因為他已經扯著喉嚨尖叫整整兩分鐘了。

「我要把你變成超音速美女!」亨利大喊著,朝一旁撲過去,雙臂環住諾拉。「別阻止我!別阻止我!別阻止我!」

「嘿!嘿!嘿!」整個酒吧的觀眾們喊了回來。阿波已經爬到旁邊的桌上了,用一手捶著包廂的墻壁,另一手則幫助茱恩爬上一張椅子。

「別阻止我!別阻止我!」

亞歷克的雙手在嘴邊彎曲成喇叭狀。「噢,噢,噢!」

在一陣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及舞臺燈光之後,這首歌終於進入了一段吉他獨奏,而當這位英國王子雙膝著地滑過舞臺,熱情而性感地彈奏著空氣吉他時,整個酒吧裏,沒有一個人坐在座位上。

諾拉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瓶香檳,開始對著亨利噴灑。亞歷克笑得快要失去神智,爬到自己的座位上,吹著口哨。小碧已經完全玩瘋了,淚水順著臉頰了下來。阿波站在桌面上,茱恩在他身邊跳著舞,而他銀白色的頭發上印著一個亮晃晃的唇印。

亞歷克感覺到有人拉了他的手臂──是小碧,拉著他來到舞臺上。她抓住他的手,帶著他旋轉了一圈,他拿起一朵金色玫瑰含在嘴裏,然後兩人一起看著亨利,相視而笑。在無數的酒精之下,亞歷克感覺有某種情緒,清晰無比地從他身上釋放了出來,而他和小碧都知道,亨利的這一面有多麽難得又美好。

亨利再度對著麥克風扯開喉嚨,腳步踉蹌,他的西裝和和服被香檳黏在身上,變成一團性感的混亂。他向上看去,迷茫而炙熱,毫不猶疑地與舞臺邊緣的亞歷克對視,然後露出一個寬闊而淩亂的微笑。「我要把你變成音速小子!」

最後的最後,人們對他行了一個註目禮,小碧則帶著邪惡的微笑,用手撥亂他被香檳噴得又黏又濕的頭發。她引導他回到包廂,來到亞歷克身邊,他則拉著她在另一側坐下,然後他們六人便歇斯底裏地大笑起來,疊成一團,昂貴的鞋子糾纏在一起。

亞歷克看著大家。阿波臉上帶著開朗的微笑和無法抑制的喜悅,他銀白色的頭發與黝黑光滑的皮膚呈現耀眼的對比。小碧一邊吃著一片萊姆,手腕與腰際的輪廓清晰可見,臉上帶著桀驁不馴的笑容。諾拉有著一雙長腿,一腳翹在桌面上,另一腳則越過了小碧,裙子向上撩起,露出她的一截大腿。然後是亨利,臉色漲紅,乳臭未幹的模樣,卻又有著精實的身材,十足優雅,又如此敞開。他的臉始終面對著亞歷克,嘴唇因為大笑而張開,像是在表達歡迎。

亞歷克轉向茱恩,口齒不清地說:「雙性戀真是個美好又覆雜的存在啊。」茱恩大笑著往他嘴裏塞了一張紙巾。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亞歷克幾乎沒什麽印象了──他只記得一群人擠進禮車後座,諾拉和亨利搶著要坐在他的大腿上,他們一起去了一趟快餐店買外帶,茱恩在他耳邊對著阿波尖聲大叫:我說的是動物薯條,你有聽見我說動物薯條嗎?不要再笑了,阿波!然後他們來到飯店,進入預約好的三間頂樓套房,亞歷克則是被卡修斯背著走過大廳的。

當他們跌跌撞撞地拿著油膩的漢堡紙袋,走過走廊前往房間時,茱恩一直在噓他們,要大家安靜,但她的聲音其實才是最大的那個。小碧是整團人裏唯一一個清醒的人,隨便選了一個房間,把茱恩和諾拉推到大雙人床上,然後把阿波放進空的浴缸裏。

「我想你們應該可以自理?」她在走廊上對亞歷克和亨利說道,眼神中閃爍著淘氣的光芒,一邊把第三把鑰匙遞給他們。「我現在很想換上浴袍,好好嘗試一下諾拉教我的,用薯條沾奶昔的吃法。」

「是的,碧翠絲,我們不會做出有辱王室的舉動。」亨利說。他的雙眼變得有點鬥雞眼。

「不要耍白癡。」她說,然後很快地吻了他們兩人的臉頰一下,接著消失在轉角。

當亞歷克摸索著打開房門時,亨利正把臉埋在他頸窩的卷發之間,笑個不停。他們跌跌撞撞地撞上墻,然後再一起來到床上,衣服在途中一件件掉落。亨利身上有著昂貴的古龍水和香檳的氣味,還有一股從來沒有真正散去的孩提時期亨利的味道,清新、帶著草地的氣味。他們來到床邊,他的胸口壓著亞歷克的背,雙手搭著他的腰。

「音速小子。」亞歷克低聲說道,扭過頭貼近亨利的耳朵,亨利笑了起來,一邊撞上他的膝蓋後方。

兩人笨拙地跌到床上,互相貪婪地探索著對方的身體。亨利的褲子還掛在一腳的腳踝上,但這也無所謂,因為亨利的眼睛已經閉上,微微顫抖著,而亞歷克終於能再度親吻他。

他的雙手憑直覺下移,身體依然對亨利緊貼著他的畫面有強烈的記憶,直到亨利伸手阻止他。

「等等,等等。」亨利說。「我才突然想起來,從剛剛到現在,你今天都還沒有射過吧?」他的頭向後仰倒在枕頭上,瞇著眼睛打量亞歷克。「嗯。這樣不行啊。」

「嗯,什麽?」亞歷克說。他趁機吻上亨利的脖子,他鎖骨凹陷的地方,以及他的喉結。「那你要怎麽樣?」

亨利一手伸進他的頭發裏,輕輕一拉。「我要給你這輩子最棒的高潮體驗。你喜歡怎麽做?討論稅收重整嗎?我說這些話會加分嗎?」

亞歷克擡起眼看他。亨利正咧嘴笑著。「我討厭你。」

「還是曲棍球的角色扮演?」亨利笑了起來,伸手摟住亞歷克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上壓。「隊長,我親愛的隊長。」

「你真的爛透了。」亞歷克說,然後爬上前去,再度親吻他,先是一個溫和的吻,然後逐漸加深、加長,速度放慢,帶著熱度。他感覺到亨利的身體在他下方扭動著,逐漸放開。

「等等。」亨利說著,打破了凝結的空氣。「等一下。」亞歷克睜開眼睛,而當他的視線落下時,亨利臉上的表情是他更熟悉的那種:緊張、有點不所措。「我其實,呃,有個點子。」

他的一只手滑過亨利的胸口,來到他的下顎,用一只手指點著他的臉頰。「嘿,」他現在很認真了。「我在聽。真的。」

亨利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尋找正確的用詞,然後顯然是得到了結論。

「過來。」他說,然後擡起身體吻上亞歷克。現在他把全身都用上了,雙手滑下至亞歷克的臀部。亞歷克感覺到一個聲音無法抑制地從喉頭冒出,他盲目地跟隨著亨利的帶領,將他深壓進床墊裏,跟隨著亨利的身體移動。

他感覺到亨利的大腿──那雙騎了多年的馬、打了多年馬球的大腿──在他身邊移動,柔軟溫暖的皮膚包覆著他的腰,腳踝抵著他的背。當亞歷克停下來看他時,亨利臉上的表情一如往常的昭然若揭。

「你確定嗎?」

「我知道我們還沒做過。」亨利輕輕說道。「但是,呃,我以前有,所以,我可以教你。」

「嗯,至少我很熟悉這個動作。」亞歷克微微一笑,而他看見亨利的嘴角勾起一邊,反射著他的微笑。「但你要讓我這麽做嗎?」

「對。」他說。他挺起腰,兩人都發出了一聲不由自主的低吟。「對,沒錯。」

亨利把他的盥洗用品放在床頭櫃上,他伸出手,胡亂摸索著,然後找到了他的目標──一個保險套和一小罐潤滑劑。

這畫面讓亞歷克差點笑出來。旅行包的潤滑劑。他以前嘗試過一些比較不同的做愛方式,但他從來沒想過這種東西真的存在,更沒想過亨利會把這種東西和他自己的牙線放在一起旅行。

「我沒試過。」

「嗯,對。」亨利握住亞歷克的一只手,拉到嘴邊親吻他的指尖。「我們都要經過學習才會成長,對吧?」

亞歷克翻了個白眼,正準備回嘴,但亨利把他的兩只手指含進嘴裏,非常有效地讓他閉嘴了。亨利的自信一直都是像這樣一陣一陣的,他那麽掙紮、就是無法開口要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又在得到許可之後立刻抓住機會,就像在酒吧時,只要給他一點推力,就能讓他上臺又唱又跳,好像他一直都在等人告訴他可以這麽做。這實在讓人很不可置信又備感困惑。

他們已經不像先前那麽醉了,但他們體內還有足夠的酒精,因此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不會像清醒時那麽讓人緊張。亞歷克的手指開始移動。亨利的頭向後仰倒在枕頭上,他閉上眼睛,讓亞歷克主導。

和亨利做愛的其中一個特點是,每一次的感覺都不一樣。有時候他很快就進入狀況,隨著感覺走,有時他又十分緊繃,需要亞歷克讓他慢慢放松、慢慢卸下他的心防。有時候和他鬥嘴會讓他高潮得很快,但其他時候,他們兩人都希望亨利能好好發揮他體內的每一滴王子的威嚴,直到他許可,直到亞歷克哀求,才讓他得到釋放。

這種無法預測的性愛對他來說很有趣,讓他陶醉不已,因為亞歷克向來熱愛挑戰,而他──嗯,亨利本身就是個挑戰,從頭到腳、自始至終都是。

今晚,亨利表現得十分單純、溫暖而期待,他的身體快而柔順地給了亞歷克他所想要的東西,而他自己對於碰觸的反應又讓他忍不住笑出來,無法置信。亞歷克湊過去親吻他,亨利便在在他的嘴角低聲說道:「準備好就可以來了,親愛的。」

亞歷克深吸一口氣,然後屏住氣息。他準備好了。他覺得他準備好了。

亨利的手伸向他的下顎,輕撫著他的下巴、滑過他汗濕的發際線。亞歷克滑入他的兩腿之間,讓亨利右手的手指與自己的左手交纏。

他看著亨利的臉──現在他除了亨利的臉之外,什麽也看不進去──他的表情好溫柔、好快樂,亞歷克忍不住沙啞地喊了一聲「寶貝」。亨利微微一點頭,動作很輕,如果不是像亞歷克這麽了解他的一舉一動,別人很有可能根本看不出來。但他完全知道他的意思。所以他壓下身子,含住亨利的耳垂,然後再度叫了他一次寶貝。亨利說了一聲「好」,還有「拜托」,然後伸手拉住他的頭發。

亞歷克輕咬著亨利的喉嚨,雙手扶住他的腰,然後讓自己沈入一片熾熱之中,享受兩人的身體極度靠近、得以共享他的軀體。不知道為何,當他發現這一切對亨利來說也同樣美好時,他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亨利的臉揚起,正對著他,臉頰潮紅,表情迷茫,他覺得這樣的表情應該已經犯法了。亞歷克感覺自己的嘴角勾起微笑,充滿讚嘆與驕傲。

事後,他的神智終於一點一點回到體內──他的膝蓋仍然深埋在床墊裏,微微顫抖,肚子一片濕黏,雙手伸入亨利的頭發之間,溫柔地撫摸。

他覺得自己像是靈魂出竅了之後,發現一切都有了些微的重整。當他的視線再度回到亨利的臉上時,他發現那個感覺又回來了:他想要在亨利覆蓋著白牙的上唇尋找他要的答案。

「老天。」最後,亞歷克這麽說道,然後發現亨利正用一只眼睛的餘光看著他,面露微笑。

「你覺得剛剛那樣算是超音速嗎?」他說,然後亞歷克呻吟一聲,伸手拍了他的胸口一下,兩人一同爆笑出聲。

他們稍微拉開身體距離,親吻著對方,然後爭論著誰要睡在床上濕掉的位置,直到淩晨四點時兩人都體力不支地昏睡過去。亨利側身面向亞歷克的背,把他整個人包了起來,他的肩膀裹著亞歷克的肩膀,其中一條腿跨過亞歷克的腿,手臂垂在亞歷克身上,手掌貼著亞歷克的手,每一寸肌膚都緊貼著彼此。這是亞歷克幾年以來睡得最舒服的一覺。

三小時後,他們的手機鬧鐘響了起來,催促他們準備回家。

他們一起淋浴。喝晨間咖啡時,由於不得不趕回倫敦,亨利的心情變得很郁悶,而亞歷克笨拙地親吻他,保證會打給他,並說希望自己還能做得更多。

他看著亨利刮胡子,在頭發抹上發油,穿上今天的Burberry西裝,然後發現自己希望能每天早上都這樣看著他。他喜歡亨利解放的樣子,但是坐在昨晚兩人一起胡鬧的床上,看著亨利一點一點打造出韋爾斯王子的模樣,這又似乎有某種無法言喻的親密感。

在一陣陣的宿醉頭痛中,他懷疑這些感覺,就是他一直不敢真的和亨利做愛的原因。

而且他可能會吐。但這應該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們在走廊上和其他人會合,亨利看起來有點宿醉,但還是很帥,而亞歷克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抵抗沖動。小碧看起來像睡了一場好覺,十分清醒,而且為此感到十分自豪。茱恩、諾拉和阿波衣衫不整地從房間裏走出來,看起來像是剛逮到金絲雀的貓,但實在看不出來誰是金絲雀、誰又是貓。諾拉的脖子後方有一個唇印。亞歷克什麽都沒問。

他們在電梯旁遇上一手拿著六杯咖啡的卡修斯,他看著他們,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照顧宿醉的酒鬼不是他的職務範圍,但他已經當保姆當習慣了。

「所以你們現在就一起混了是吧。」

然後亞歷克突然驚覺:他現在有朋友了。

62《巴黎在燃燒(Paris Is Burning)》,拍攝於一九八○年代中後期,記錄當時紐約市的同性戀及變性人社群文化。

63聖卡塔莉納島(Santa Catalina),位於美國加州近海的小島。

64茱恩·卡特·凱許(June Carter Cash),五次獲得葛萊美獎的美國歌手。

65《亨利五世(Henry V)》,莎士比亞於十六世紀末創作的歷史劇,講述英格蘭國王亨利五世的一生。

66《天涯小築(Parks and Recreation)》,由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制播的喜劇電視影集。

67《打給我(Call Me)》,美國龐克搖滾樂團金發美女(Blondie)於一九七八年發行的歌曲。

68《如此動情(So Emotional)》,美國流行歌手惠妮·休斯頓(Whitney Houston)於一九八七年發行的單曲。

69《別想阻止我(Don’t Stop Me Now)》,英國搖滾樂團皇後合唱團(Queen)於一九七八年發行的熱門金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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