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關燈
8

[電子郵件內容:二○二○年,六月]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你是個黑巫師

亞歷克:

我實在不知道還能用什麽開頭,希望你能原諒我的用辭和我的踰矩:你他媽超美的。

我這整周都過得渾渾噩噩,不斷被人載去參加會議和公開活動,我希望自己真的有為這些場合帶來一點點有意義的貢獻。不過知道亞歷克·克萊蒙─迪亞茲就在這世上的某處,誰有辦法專心在手邊的事情上呢?我一直分心。

但我實在無法可解,因為當我沒有在想你的臉時,我想的就是你的屁股或你的手,或是你的嘴炮。我懷疑後者才是我變得這麽魂不守舍的原因。沒有人敢在王子面前放肆,除了你。你第一次叫我變態的時候,我的命運就這樣定下了。噢,我的祖裔們!噢,我的父輩們!願你們奪走我頭上的金冠,將我埋沒在腳下亙古的大地之中。只願你們能了解一位美國男孩的伶牙俐齒,是如何讓你們的同志後裔產生無法克制的生理反應。

其實,你知道英國史上有至少兩名同性戀國王嗎?我覺得應該還有更多。詹姆斯一世70在一場劍術決鬥後,便瘋狂地愛上了一名帥氣卻憂郁的騎士,並且立刻將對方封為寢殿紳士(這是一個真正的稱號)。我相信他會對我的祈求特別開恩的。

我這麽說可能不太好,但我想你。

(飛吻)

亨利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Re:你是個黑巫師

H:

所以你是在說你是詹姆斯一世、而我是胸大無腦的運動員嗎?我除了一身完美無缺的骨架和超有彈性的屁股之外,還是很有內涵的好嗎,亨利!!!

不要為了你說我漂亮道歉,因為這樣的話,你在LA那時讓我魂都沒了、而且如果我們沒辦法盡快再來一次的話,我就要爆炸了──我這麽說的話,是不是也要道歉?這樣哪叫踰矩啊?你真的要跟我玩這套?聽好了,我現在就要飛去倫敦,把你從沒意義的會議裏拖出來,然後逼你承認你有多喜歡我叫你「寶貝」。我會用牙齒把你生吞活剝,小甜心。

(飛吻+抱抱)

A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你是個黑巫師

亞歷克:

你也知道,如果你跟我一樣去牛津念了英國文學,全世界都會想知道你最喜歡的英國作家是誰。

媒體團隊幫我準備了一串標準答案。他們想要一個現實主義作家,於是我提議喬治·艾略特71──不行,艾略特其實是瑪莉·安妮·伊凡斯的筆名,不是一個陽剛的男性作家。他們希望我能選個英國小說的開創者,所以我就說丹尼爾·德福72──不行,他是個異教徒。所以我一度選了喬納森·斯威夫特73,只為了看這群人因為我選了一名愛爾蘭政治諷刺作家而集體崩潰的樣子。

最後他們挑選了狄更斯,這簡直不能更好笑了。他們想要比真正的實話再普通一點的答案,但是有什麽劇情能比一個女人穿著婚紗、躲在衰敗的豪宅裏郁郁寡歡更娘啊?

真正的實話是:我最喜歡的英國文學作家是珍·奧斯汀74。

所以我要從《理性與感性》裏借一段文字:「除了耐性之外,你什麽都不要──或者換成更吸引人的名字,將其稱之為希望。」換句話說:我希望很快就能見到你那張下流的嘴說到做到。

你心癢難耐的亨利

亞歷克覺得一定有人警告過他有關私人信箱服務器的事,但他對細節已經有點模糊了。他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麽重要性。

剛開始,當亨利的電子郵件就和其他任何需要花時間經營的東西一樣,不能當下立即滿足他的需求時,他不懂到底為什麽要寫郵件。

但當理查告訴尚恩·哈尼提,說他媽媽作為一名總統卻什麽都沒做時,亞歷克只是捂著臉在內心尖叫了一陣,然後就回頭去翻那封「有時候你說話的方式,就像是一袋糖破了洞,灑得滿地都是」的郵件。當欠揍韓特在同一天提到第五次哈佛劃船隊的豐功偉業時,他則去看:「你的屁股穿著那條褲子,根本是誘人犯罪。」當他受夠了陌生人的碰觸時,他看的是:「等你結束在穹蒼之間的遨游,請回到我身邊,親愛的詩人。」

現在他終於懂了。

他爸爸對情勢的預估並沒有錯,理查引導選票的手段的確很骯臟。猶他式的骯臟、基督徒式的骯臟,躲在人畜無害的表情與微笑背後的骯臟。他們寫了一篇篇的右翼社論,矛頭直指他和茱恩,不斷暗指墨西哥人連第一家庭的工作都要搶。

他不能真的開始害怕選輸。他靠著咖啡因來面對競選團隊的工作,靠著咖啡因和亨利的郵件來集中註意力,然後再灌下更多的咖啡。

在他經歷過雙性戀覺醒後,華盛頓特區終於迎來又一場同志大游行,但他人卻在內華達,而他一整天都嫉妒地刷著推特,看別人的貼文──五彩紙片是如何從華府國家大草坪上方灑落,大將軍拉斐爾·盧納是如何在頭上圍著一條彩虹絲帶。他只能窩在飯店房間,對著房裏的迷你吧臺說這件事。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唯一的亮點,是他在辦公室和他的椅子(以及他自己的媽媽)相處的時間終於有所回報了:他們要在休斯敦的美粒果公園球場舉辦一場大型的造勢活動。民調正往他們從未見過的方向前進。《政治雜志》的當周頭條標題是:德州會成為二○二○總統大選的主戰場嗎?

「好啦,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休斯敦造勢是你的點子。」前往德州的飛機上,他媽媽心不在焉地說著,一邊背著自己的講稿。

「妳這邊應該要說『強硬』,不該說『堅毅』。」茱恩在她後方讀著逐字稿。「德州人都喜歡『強硬』這個詞。」

「你們倆個能不能換到其他地方坐?」她說,不過她還是做了個筆記。

亞歷克知道很多的團隊成員仍心存懷疑,就算他們親眼見到了數字也一樣。所以當他們在美粒果公園球場前停下來,然後發現民眾的人數已經蔓延到公園之外時,他只能心存感激。他覺得很自豪。他母親上臺對著上千人發表演說,而亞歷克想著,對啦,德州,就是這樣。給那些混蛋們好看。

接下來的那周一,當亞歷克刷卡進入競選辦公室時,他的鬥志還很高昂。他已經厭倦了坐在座位上、一次又一次地研究焦點小組的工作方式,但他覺得自己又有力氣繼續奮鬥了。

不過當他走過轉角,進入自己的小隔間時,欠揍韓特手中拿著德州數據報的畫面,便瞬間將他打回原形。

「喔,你把這個留在桌上了。」欠揍韓特故作輕松地說道。「我以為這是他們派給我們的新任務呢。」

「不管我有多討厭你的落踢墨菲75電臺,我有跑到你那邊去把你的音樂關掉嗎?」亞歷克質問道。「不,韓特,我可沒有。」

「嗯,但你的確拿走我好幾枝鉛筆──」

亞歷克在他把話說完之前,就一把搶回他的數據報。「這是私人物品。」

「所以它是什麽?」在亞歷克把它塞回自己的背包裏時,韓特這麽問道。他不敢相信自己會忘了收起來。「那些數據,還有選區劃分──你要那些數據幹嘛?」

「沒幹嘛。」

「這跟你推動的休斯敦造勢有關嗎?」

「休斯敦的場子辦得很成功。」亞歷克立刻自我防衛了起來。

「老兄……你不會是真心認為德州有可能轉藍吧?那可是全國最落後的州之一唉。」

「你是從波士頓來的,韓特。你有什麽立場去評論誰偏執?」

「沒有,我只是說說而已。」

「你知道嗎?」亞歷克說。「你們都以為因為波士頓是個藍軍大本營,你們就跟制度種族主義扯不上關系。但不是每個白人至上主義者都是來自於密西西比荒原的毒蟲──有很多都是在杜克或賓大念書的富二代。」

欠揍韓特像是被嚇到了,但是並不買賬。「不管如何,泛紅地區從來沒有藍過。」他笑著說道,好像這件事可以當成一個笑話來講。「那些選民從來也就沒有在乎過自己投給什麽人才好。」

「如果我們真的願意努力去造勢,讓他們知道我們其實在乎,還有我們的政策是為了要幫助、而不是拋棄他們,也許那些選民就會更願意去投票了。」亞歷克激動地說。「如果一個政黨嘴巴上說有把你們的需求看在眼裏,但卻從來沒有試圖派人去該州展開對話呢?如果你是一名重刑犯,或是──叫選民身分證登記法去死,如果那些人沒辦法離開工作崗位去辦呢?如果他們沒辦法接觸到民調呢?」

「對,就算我們真的能奇跡似地動員所有那些在泛紅地區裏的邊緣選民,造勢的時間和資源還是有限的。我們得按照規畫來安排優先級。」欠揍韓特的說法,好像身為第一公子的亞歷克不懂選戰要怎麽打似的。「泛藍州裏的偏執選民就是沒那麽多。如果他們真的不想被拋下,也許泛紅地區的選民可以自己想想辦法。」

然後亞歷克就直接爆炸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工作的競選總部,就是屬於一個該死的德州人?」他說,而他的聲音已經高到四周座位的同事們開始盯著他們看了,但他一點都不在乎。「還是你忘了每一個州都有三K黨的總部?你覺得佛蒙特就沒有所謂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嗎?老兄,我很感謝你在這裏工作,但你也難辭其咎。你沒資格坐在那裏假裝事不關己。沒人有資格。」

他抓起自己的包包和資料,沖出辦公室。

他的前腳才踏出大樓,他就沖動地掏出手機,打開網頁。這個月還有招生考試。他知道的。

他打字搜尋:「法學院入學考試」、「華府地區大考中心」。

二○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三個天才與亞歷克的小圈圈

12:34 PM 我:茱妮婆

12:34 PM 老姐:這不是我的名字,閉嘴啦

12:34 PM 我:那,防彈少年團的隊長金南茱

12:35 PM 老姐:我要封鎖你了

12:35 PM 亨利王子討厭鬼:亞歷克,別告訴我阿波也拿韓國偶像團體洗腦你了

12:35 PM 我:嗯,你也讓諾拉拖你去玩變裝皇後了啊,所以

12:36 PM 惡魔化身:[混亂邪惡動圖]

12:38 PM 老姐:亞歷克你到底想幹嘛???

12:39 PM 我:我的密爾瓦基講稿到哪裏去了?我知道是妳拿走的

12:39 PM 亨利王子討厭鬼:你們一定要在群組裏討論這個嗎?

12:40 PM 老姐:那篇講稿有些地方要重寫啦!!!我把它放回你郵差包的外面口袋了

12:40 PM 我:妳如果繼續這樣搞,大衛斯總有一天會殺了妳

12:41 PM 老姐:大衛斯知道賽斯·梅耶上星期的講稿轉折有多漂亮,所以他不會來靠北我

12:45 PM 我:為什麽我包裏還有一塊石頭

12:46 PM 老姐:那是用來招好運和保護頭腦清晰的白水晶,不要找我碴,我們現在需要所有可能的幫助

12:46 PM 我:不要在我的東西上下咒!

12:46 PM 惡魔化身:獵殺女巫

12:49 PM 惡魔化身:唉,你們覺得用這個#造型去參加大學選民活動如何?

12:49 PM 惡魔化身:[傳送了一張圖片]

12:50 PM 惡魔化身:我的構想是,我是一個憂郁的女同志詩人,然後在夜總會遇到超~辣的瑜伽老師,讓我愛上了冥想和陶藝,現在我成為了事業女強人,準備開始販賣本人手制的陶土水果盤

12:51 PM 我:……

12:52 PM 亨利王子討厭鬼:婊子,妳害我射了

12:52 PM 我:alskdjfadslfjad

12:52 PM 我:諾拉妳把他搞壞了

12:52 PM 惡魔化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邀請函是裝在一個蓋了官印的信封裏,從白金漢宮航空直送過來的。瘦長的書法字體用鑲著金邊的墨水寫道:錦標賽管理委員會主席敬邀亞歷山大·克萊蒙─迪亞茲入座王室包廂,共襄盛舉,日期二○二○年七月六日。

亞歷克拍了一張照片傳給亨利。

一、這是三小?你國家裏的窮人都到哪去了?

二、我已經進過王室包廂啦

亨利回他:你這罪犯,你這瘟疫。然後下一封是:拜托來好嗎?

所以亞歷克就請了一天假,飛到溫布爾登,只為了能再度坐在亨利旁邊。

「所以,我已經跟你說過了。」當他們前往王室包廂時,亨利說道。「菲力也會在場,還有其他你可能不得不打照面的貴族,那些有權有勢的人。」

「我想我應該可以應付王室成員啦。」

亨利看起來很懷疑。「你很勇敢。我應該能借用一點你的勇氣。」

難得一次,當他們踏出戶外時,陽光正高照著倫敦,在幾乎坐滿的觀眾席上流淌。他看見大衛·貝克漢穿著合身的西裝──他到底怎麽會覺得自己是直男啊?──在貝克漢轉身後,他才發現剛才他是在和小碧說話。當她看到他們時,她的表情立刻變得燦爛。

「嘿,亞歷克!亨利!」她越過包廂裏低語的聲音喊道。她穿著一席萊姆綠的低腰洋裝,鼻子上架著一副巨大的Gi圓框太陽眼鏡,兩側裝飾著立體的蜜蜂。

「妳看起來美呆了。」亞歷克讓小碧吻了他的臉頰一下。

「怎麽,謝謝你啦,親愛的。」小碧說。她一手挽著一個人的手臂,領著他們走下階梯。「其實是你姐幫我挑的洋裝,是麥昆的。她真的是個天才耶,你知道嗎?」

「我有發現了。」

「到啰。」當他們來到第一排時,小碧說。「我們的位子在這裏。」

亨利看著包廂最前方,座位上奢侈的綠色椅墊,還有又厚又閃亮的二○二○年溫布爾登賽程表。

「第一排正中央?」他的聲音有點緊張。「真的假的?」

「是的,亨利,別忘了,你是王室的一分子,而這裏是王室包廂。」她對著下方的攝影師們揮揮手,看著他們瘋狂閃起快門,一邊靠向他們兩人低聲說:「別擔心,我想他們從草地上,應該不會發現你們兩個之間濃濃的荷爾蒙味。」

「哈哈,很好笑,小碧。」亨利紅著耳根,毫無表情地說道。而盡管不安,他還是選擇坐在亞歷克和小碧之間。他的手肘小心翼翼地貼著自己的身體,避開和亞歷克的接觸。

直到中午,菲力和馬莎才現身。菲力看起來一如往常地帥得很平凡。亞歷克不懂為什麽同一對父母的基因可以排列出如此不同的組合,讓小碧和亨利長得與眾不同,臉上總像是帶著淘氣的微笑,還有高聳的顴骨,但卻狠狠擺了菲力一道。他看起來像是一張圖庫裏的照片。

「早。」菲力走到小碧身邊的保留席。他的眼神掃過亞歷克兩次,而亞歷克可以感覺到他心中的質疑,為何他會在這裏見到他。也許亞歷克出現在這裏是有點奇怪。但他不在乎。馬莎也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但也許她只是單純在不爽他毀了他們的結婚蛋糕而已。

「午安,小菲。」小碧禮貌地說。「嗨,馬莎。」

一旁的亨利變得僵硬。

「亨利。」菲力說道。亨利拿著賽程表的手,在大腿上緊繃起來。「好久不見了,小弟。最近很忙喔?空窗了一年?」

他的語氣帶著一層暗示。你這一年都在哪裏?你這一年都在幹什麽?亨利下顎的一條肌肉抽動了一下。

「是的。」亨利說。「我和波西做了很多事。真的很忙。」

「對,那個歐康喬基金會,對吧?」他說。「可惜他今天無法參加。我想我們只好和我們的美國朋友一起玩啰。」

他對亞歷克露出一個酸溜溜的微笑。

「沒錯。」亞歷克有點太大聲的回答,同時大大咧開嘴。

「但我想,波西如果在這裏,他看起來應該也會有一點突兀,對吧?」

「菲力。」小碧說。

「小碧,別這麽大驚小怪。」菲力敷衍地說。「我只是說,他很特別。他穿的那種連身裙,對溫布爾登來說是有一點太超過了。」

亨利的表情平靜而友善,但他一邊的膝蓋已經卡到亞歷克的腿了。「那是西非流行的達西基,菲力,而且他也只穿過一次。」

「對。」菲力說。「你知道我不批判人的。你知道,我只是在想,你還記得我們年輕一點的時候,你會和我大學同學們一起玩嗎?或是阿嘉莎夫人的兒子,那個會去獵鵪鶉的?你應該多和……門當戶對的人做朋友。」

亨利的嘴抿成一條細線,但他什麽也沒說。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和蒙波紮特家族做朋友,菲力。」小碧低聲說。

「不管如何。」菲力無視她,繼續說。「如果你不參與適當的社交圈,你就很難娶老婆了,對吧?」

菲力低聲笑了笑,然後繼續看他的球賽。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亨利說。他把賽程表丟在座位上,然後人就消失了。

十分鐘之後,亞歷克在俱樂部裏的一大瓶倒掛金鐘旁邊找到了他。他的下嘴唇已經咬得和他外套胸前口袋的國旗一樣紅了。

「哈啰,亞歷克。」

亞歷克立刻理解了他的語氣。「嗨。」

「有人帶你來逛過俱樂部了嗎?」

「沒有。」

「那就請吧。」

亨利用兩只手指輕觸他手肘的後方,亞歷克立刻就照做了。

他們走下一道階梯,穿過一扇隱藏的小門,經過第二條暗道,然後進入一間堆滿椅子和桌巾的小房間。墻上掛著一只古老的網球拍。門一關上,亨利立刻就把亞歷克摁在墻上。

他逼向亞歷克的身前,但沒有吻他。他在那裏猶豫著,只隔著一道鼻息的距離,雙手搭著亞歷克的腰,嘴角扯出一個歪斜的笑。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嗎?」他說,他的聲音低沈而炙熱,直搗亞歷克的核心。

「什麽?」

「我想要。」他說。「我想要做我現在最不應該做的事。」

亞歷克擡起下巴,咧開嘴,挑釁道:「那就開口啊,甜心。」

亨利舔著自己的嘴角,伸手用力扯開亞歷克的皮帶,然後說:「上我。」

「嗯。」亞歷克低聲說道。「偏偏要在溫布爾登。」

亨利沙啞地笑了起來,傾身吻他,嘴巴渴求地張開。他的動作很快,知道他們時間有限,而當亞歷克低吟著抓住他的肩膀,轉換兩人的姿勢時,他也很快就順著亞歷克的引導。亞歷克讓亨利的背貼著他的胸口,亨利的手掌則抵在門上。

「所以我們先講清楚。」亞歷克說。「你想要惹你的家人生氣,所以我們要在這間儲藏室裏做愛。是這樣嗎?」

亨利顯然把他的旅行裝潤滑劑放在口袋裏到處跑。「對。」他說,然後把潤滑劑拋給亞歷克。

「很好,我最喜歡為了挑釁別人而做事了。」亞歷克不帶挑釁意味地說道,然後把亨利的雙腿頂開。

而這──這應該是很好玩的。這應該是很性感、很愚蠢、很荒謬、很淫穢的,應該要在亞歷克的做愛新體驗清單上加上一筆才對。它的確是,但是……這不應該同時感覺像是上一次那樣,好像自己一停下來就會死掉。有一股笑意在他心底擴散,但他笑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這是他在幫亨利一個忙。幫助他叛逆。

你很勇敢。我應該能借用一點你的勇氣。

事後,他狠狠吻著亨利的嘴,把手指深入亨利的發間,像是要將他體內的空氣抽出。亨利上氣不接下氣地靠在亞歷克的頸部微笑,好像對自己的所做所為很是滿意,然後說道:「我們還是回去把網球看完吧,如何?」

所以他們躲在人群之中,由隨扈和雨傘遮掩著。回到肯辛頓宮後,亨利帶亞歷克回到他的廂房。

他的「住所」是由二十二間房間聚集而成的,位於皇宮最靠近柑橘溫室的西北角。他和小碧共享這些房間,但是那些挑高的房間和沈重覆古的家具,幾乎不帶有他們姐弟倆的個人色彩。少數有個人風格的東西,又幾乎都是小碧的:掛在躺椅上的皮夾克是她的,韋伯先生蹲在角落裏,墻上還掛著一幅名為《上廁所的女人》的十七世紀荷蘭油畫,只有可能是小碧從王室收藏品中挑出來的。

亨利的臥室就和亞歷克想象中的一樣冰冷、奢華、並且金光閃閃得讓人難以忍受,放著一張鑲金的巴洛克式大床,還有眺望花園的窗戶。他看著亨利脫下西裝,一邊想象著住在這裏是什麽感覺,他不知道亨利是不被允許布置自己的房間,或是他根本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有不同的選擇。那些失眠的夜晚,他是怎麽一個人在這些看似永無止境、冷漠無情的房間之間游蕩,像是一只被困在博物館裏的鳥?

唯一一間感覺真的像是小碧和亨利的房間,是位於二樓的一間起居室,兩人把它改造成了一間音樂練習室。這裏的色彩也是最鮮明的:深紅色與紫羅蘭色交織而成的土耳其地毯,還有一張煙草色的中型沙發。小坐墊和擺滿了裝飾品的小桌子,像蘑菇般生長在房間地上,墻上掛滿了電吉他和小提琴,幾架豎琴,還有一把笨重的大提琴靠在角落。

房間的中央是一架平臺式鋼琴,亨利坐下,開始懶洋洋地彈了起來,把玩著旋律,似乎是一首殺手樂團76的老歌。米格魯大衛安靜地趴在腳踏板旁打著盹。

「彈一些我沒聽過的。」亞歷克說。

在德州念高中的時候,亞歷克已經是運動員之間最有文化的一個了,因為他是個書呆子,又是個政治狂熱分子。他是唯一一個在進階美國歷史課中能辯論卓德·史考特77觀點的預選球員。他會聽妮娜·賽門78和奧蒂斯·雷汀79的音樂,喜歡昂貴的威士忌。但是亨利的知識庫是完全不同等級的。

所以他只是邊聽邊點頭,微笑地看著亨利解釋布拉姆斯80的曲風是什麽樣子,華格納81又是什麽樣子,而為什麽浪漫主義運動時兩人會是兩種完全相反的路線。你聽得出來差別嗎?他的手移動的速度之快,幾乎像是毫不費力,甚至連他突然岔題講起浪漫主義時期的戰爭,以及李斯特82的女兒拋棄自己的丈夫和華格納私奔的時候,他也切換得毫無破綻。那是當時的一大醜聞。

他轉而彈起一首亞歷山大·史克裏亞賓83的奏鳴曲,提起作曲家的名字時,還對亞歷克眨了眨眼。行板部分──第三樂章──是他最喜歡的部分,他解釋道,因為他曾經讀過一段介紹,說這段是為了要讓人聯想到城堡的廢墟,而他當時覺得這是某種黑色幽默。他沈默下來,全神貫註,在樂章中沈醉了長長的幾分鐘。然後毫無預警地,曲風又變了,騷動的和弦帶回了某種熟悉感──是艾爾頓·強84的歌單。亨利閉著雙眼,憑記憶彈奏──是《寫給你的歌》。噢。

亞歷克的心沒有跳到他的胸膛之外,他也不需要扶著沙發穩住自己。如果他能在這座皇宮裏和亨利談戀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兩人都得飛越地球才能碰觸到彼此、還得消聲匿跡,他才會承認自己需要這麽做。他不是來這裏戀愛的。不是的。

他們懶洋洋地在沙發上親吻、觸碰對方,或許過了好幾個小時──亞歷克想要在鋼琴上接吻,但那好像是什麽無價的古董──然後才跌跌撞撞地前往亨利的房間,來到宏偉的床上。亨利讓亞歷克用極度的耐心與精準度緩緩將他肢解,他不斷喊著上帝的名字,好像整個房間都受到了聖靈的洗禮。

這讓亨利像是跨過了某一條界線,在奢華的床單上融化、瘋狂。事後,亞歷克又花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讓亨利一陣陣發顫,心中讚嘆著他的表情是如何表達出不可思議又舒服的痛苦;他的手指蜻蜓點水地畫過他的鎖骨、他的腳踝、膝蓋內側、手背上細小的骨頭,還有他下唇的凹陷處。他不斷觸碰、觸碰,直到他光憑著手指和嘴唇,吻過他手指碰觸的所有地方,又讓亨利高潮了一次。

然後亨利說了和在溫布爾登的密室時同樣的兩個字,這次甚至強調了一句「拜托,我求你」。他還是不敢相信亨利會說這種話,也不敢相信自己會是唯一聽見的人。

所以他照做。

當他們再度平靜下來時,亨利在他的胸口昏睡過去,一個字也沒說。他精疲力竭,全身疲軟,亞歷克忍不住輕笑著拍了拍他汗濕的頭發,聽著他幾乎是立刻傳來的輕微鼾聲。

但他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才睡著。

亨利在他身上流口水。大衛爬上床,趴在他們腳邊。亞歷克幾小時之後就得搭上飛機,前往紐澤西參加另一場造勢,但是他睡不著。這是時差的關系。一定只是時差。

好像是來自好幾百萬年以前的印象,他記得自己對亨利說,不要對這段關系想太多。

「作為你們的總統。」傑弗瑞·理查的臉,在競選辦公室的其中一塊屏幕上說道:「我的第一目標,就是讓年輕人能更多參與政府。如果我們想要掌握國會、奪回白宮,我們會需要下一代站起來,加入戰局。」

範德堡大學的共和黨組織在直播現場歡呼,亞歷克則對著自己剛起草的政策草案幹嘔了幾聲。

「妳要不要上臺呢,布麗特妮?」一名漂亮的金發女學生走上臺加入理查,他便身手環住她的肩膀。「布麗特妮是今天這場活動的主辦,而她的表現實在可圈可點,帶給我們這麽棒的成果!」

更多歡呼聲傳來。一個中階主管對著屏幕丟了一坨紙。

「就是像布麗特妮這樣的年輕人,給我們這個政黨的未來帶來希望。所以,作為總統,我很榮幸地宣布,我要發起所謂的『理查青年議會』計劃。其他政治人物不會想讓人──尤其是像你們這些敏銳聰明的年輕人──靠近我們的辦公室、看我們辦事的所有眉眉角角──」

我想看你外婆和這個該死的食屍鬼組隊和我媽對打。亞歷克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時,發了一封簡訊給亨利。

此時是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前一個星期,而他已經好幾天來不及在咖啡壺被清空之前去攔截了。自從兩天前,他們正式發布了競選的論壇之後,政見的信箱就被灌爆了,而欠揍韓特就像是把命賭在上面一般拚命發著郵件。他對於亞歷克上個月的發飆沒有再多說什麽,但他現在開始會戴耳機工作,不再強迫亞歷克接受他的音樂品味。

他又發了一封簡訊,這次是給盧納的:你有辦法去上安德森·庫柏的節目之類的,解釋一下你幫論壇代筆寫的那段稅法,讓大家不要再問了嗎?我一直都抽不出時間。

他這個星期一直在發簡訊給盧納,自從理查陣營透露消息,說他們已經選了一名無黨籍議員作為他們的預期內閣。可惡的老史丹利·康納直接拒絕了所有請他背書的邀請──最後盧納偷偷告訴亞歷克,康納沒有跑出來參加初選已經算是他們幸運了。當然一切都還沒有正式公開,但所有人都知道康納就是理查說的人。但假設盧納知道什麽時候才要宣布這件事,他顯然沒有打算分享。

現在是倒數一周了。民調數據並不理想,保羅·萊恩對於第二修正案的態度很偽善,而且現在有些社論在到處流竄,如果愛倫·克萊蒙並不是個傳統意義上的美女,她還有可能當選嗎?如果不是因為她每天早上都有冥想的習慣,亞歷克確信他媽媽大概已經掐死自己身邊的幾個副手了。

至於亞歷克的部分,他想念亨利的床、亨利的身體、亨利這個人、還有一個距離選戰生產線幾千英裏遠的地方。三個星期前的溫布爾登行,現在對他來說像是一場夢,更撩人的是,幾天前亨利和阿波才到紐約一趟,為了某個位於布魯克林的LGBT青少年收容中心跑文件流程。那天亞歷克實在抽不出空找借口去紐約,而且不管全世界多喜歡他們的公開友情,他們已經快要把所有合理的見面借口都用完了。

這次的全國委員會和二○一六年那次令人窒息的旅行不一樣。那時,他爸爸代表的加州給了讓她致勝的選票,他們所有人都哭成了一團。在她發表當選演說之前,亞歷克和茱恩為她做了開場。茱恩的手抖得厲害,但亞歷克的手卻很堅定。群眾歡聲雷動,亞歷克的心也在響應他們。

這一年,他們全都因為在全國跑透透、又得同時競選,而累得東倒西歪,就連前往安排一晚的全國委員會行程都很勉強。集會的第二晚,他們擠上空軍一號──原本應該是海軍一號,但他們不可能全塞進一架直升機裏的。

「你有做過成本效益分析了嗎?」當他們起飛時,薩拉正對著電話說道。「因為你知道我是對的,而只要你不同意,這些資產隨時都可以轉移。是的。對,我知道。好。跟我想的一樣。」一陣長長的沈默後,她輕聲說道:「我也愛你。」

「呃。」亞歷克在她結束通話之後問道。「妳有什麽要和我們分享的嗎?」

薩拉的視線甚至沒有離開她的手機。「是的,剛剛那是我男友,還有不行,你不能再問任何跟他有關的問題。」

茱恩把筆記本闔上,突然充滿了興趣。「妳怎麽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秘密男友?」

「我看到妳的時間比看見幹凈的內褲時間還多唉。」亞歷克說。

「因為你換內褲的頻率不夠高,親愛的。」他媽媽從機艙的另一端插嘴道。

「我常常不穿內褲啊。」亞歷克敷衍地說道。「這跟『我的加拿大女友』一樣嗎?」亞歷克非常生動地打了上下引號的手勢。「他跟妳『去的是不同學校嗎?』」

「你真的很想要被我推出逃生門外對不對?」她說。「我們是遠距離,但不是你想的那樣,不要問了。」

卡修斯也來參了一腳,表示自己是白宮員工裏的戀愛大師,所以他有權知道,然後他們便辯論起和同事分享信息的合理界線,但這實在很荒謬,因為卡修斯已經幾乎對亞歷克的私生活了如指掌了。他們在紐約上方繞行,茱恩突然停止說話,註意力再度回到薩拉身上,因為後者也沈默了下來。

「薩拉?」

亞歷克轉過頭,看見薩拉紋風不動地坐在那裏。這和她平常總是奔忙的樣子天差地遠,使所有人也都僵住了。她瞪著自己的手機屏幕,嘴巴半開。

「薩拉。」他媽媽極度嚴肅地重覆道。「怎麽了?」

她終於擡起眼,手機仍緊緊握在手中。

「華盛頓郵報終於公布了那個加入理查內閣的無黨籍議員。」她說。「不是史丹利·康納。是拉斐爾·盧納。」

「不。」茱恩說著。她手中提著高跟鞋,雙眼在溫暖的光線下閃閃發亮,正靠近他們同意見面的飯店電梯旁。她的頭發從辮子裏憤怒地刺了出來。「我同意跟你碰面,你就應該要謝天謝地了好嗎,所以你要不就把這答案吞下,要不拉倒。」

華盛頓郵報的記者眨了眨眼睛,手指在錄音筆上不知所措地游移了一下。從他們降落在紐約之後,這家夥就開始狂打茱恩的私人手機,要她給他一句關於全國委員會的引言,而現在他又開始要求茱恩對盧納的事發表看法。茱恩平時並不是一個容易動怒的人,但她已經累了一天,而她此刻的表情像是準備拿手中的高跟鞋,去紮對方的眼窩了。

「那你呢?」記者問亞歷克。

「如果她不說,我也不會說。」亞歷克說。「她人比我好太多了。」

茱恩在記者厚重的文青眼鏡前彈了彈手指,雙眼冒著熊熊怒火。「你不準跟他說話。」茱恩說。「你就抄我這句好了:作為現任總統,我母親還是致力於打贏這場選戰。我們是來這裏支持她,務必要將整個黨團結起來,作為她的後盾。」

「但是盧納議員──」

「謝謝你。請投克萊蒙一票。」茱恩緊繃地說,伸手捂住亞歷克的嘴。她把他推進等待的電梯裏,並在他舔她的手掌時狠狠肘擊了他一下。

「那個該死的叛徒。」當他們抵達自己的樓層時,亞歷克說道。「騙人的王八蛋!我──是我幫他當選的。我花了連續二十七小時幫他助選。我去參加了他妹妹的婚禮。我還幫他記得所有的快餐店訂單!」

「我知道,亞歷克。」茱恩把磁卡插進凹槽裏。

「那個長得像吸血鬼周末主唱的小混蛋怎麽會有妳的私人號碼?」

茱恩把鞋子往床上扔去,兩只鞋便分別往不同方向彈開了。「因為我去年和他上過床,亞歷克,你以為呢?不是只有你會在壓力爆表的時候選一些愚蠢的對象上床好嗎。」她跌坐在床上,開始摘下自己的耳環。「我只是不懂他有什麽目的。我是說,盧納想幹嘛?還是他是從未來來的某種秘密特工,準備要偷偷把我們都幹掉?」

此時已經很晚了──他們九點之後才進入紐約市,然後立刻又召開了好幾個小時的危機處理會議。亞歷克還是覺得很焦慮,但當茱恩擡頭看他時,他發現她眼中閃閃發光的,其實是挫敗的淚水,他便軟化了下來。

「如果要我猜,盧納是覺得我們要輸了。」他輕輕告訴她。「他覺得如果他加入理查的內閣,他就能把理查往更左派的方向推。要滅火就要從自家滅起的概念。」

茱恩看著他,雙眼疲累地搜索著他的臉。她也許是姐姐,但政治是亞歷克的專業。他知道如果他有選擇,他還是會走上這條路。但他同時也知道,她不會。

「我想……我得睡覺了。我想睡整整一年。至少一年。等普選結束之後再叫我起來。」

「好,老姐。」亞歷克彎身吻了吻她的頭頂。「完全沒問題。」

「謝了,小弟。」

「不要那樣叫我。」

「小不拉機的小寶寶弟弟。」

「滾啦。」

「去睡覺了。」

卡修斯在走廊上等他,身上的西裝已經換成了便服。

「你還好嗎?」他問亞歷克。

「嗯,我不能不好啊。」

卡修斯巨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樓下有間酒吧。」

亞歷克想了一下。「嗯,好吧。」

幸運的是,畢克曼酒吧的深夜時段人少又安靜,光線昏暗,金色的墻面與吧臺椅的深綠色皮革點綴著室內。亞歷克點了一杯純威士忌。

他看著自己的手機,一邊把自己的挫折感和著威士忌吞下。三小時前,他發了短短的「三小?」給盧納。一小時前,他收到了回覆:我不期望你會理解。

他想打給亨利。他想這應該很合理──他們一直都是對方世界裏的錨點、吸引對方的磁極。現在,來點簡單的物理法則會讓一切變得比較好接受。

老天,威士忌讓他變得傷春悲秋了。他又點了一杯。

他在考慮要不要發簡訊給亨利,盡管他現在應該位於大西洋另一端的某處。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溫和而溫暖。他知道這一定是他的幻想。

「我要一杯琴湯尼,謝謝。」那聲音說道,然後亨利的身軀就出現了,靠在旁邊的吧臺桌上,身穿一件淺灰色的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有點狼狽。有那麽一秒,亞歷克懷疑是自己的大腦創造出了某種壓力引發的海市蜃樓,直到亨利用更低沈的聲音說道:「你一個人喝酒,看起來實在太悲慘了。」

這肯定是真的亨利了。「你是──你在這裏幹嘛?」

「你知道,作為這世界強權國家之一的傀儡領導人,我還是有在關註國際政治的。」

亞歷克挑起一邊的眉。

亨利低下頭,有點心虛。「我讓阿波先回家了,因為我很擔心。」

「果然如此。」亞歷克眨了眨眼。他拿起酒杯,擋住一個他覺得一定很哀傷的微笑;冰塊撞上他的牙齒。「別提那個混蛋的名字。」

「幹杯。」酒保把酒遞給他後,亨利說道。

亨利喝了一口,然後從大拇指上吸掉沾到的檸檬汁,而看在上帝的份上,他長得真好看。他的臉頰和嘴唇泛著紅潤,他的英國血統並不習慣布魯克林的夏季氣溫。他像是某種溫柔鄉,讓亞歷克想要沈醉其中,而他發現自己胸口糾結的焦慮感終於緩解下來了。

除了茱恩之外,很少人會特地來關心他。大部分時候,那是他自找的,他總是用大眾情人的形象、反覆無常的喃喃自語和固執的獨立感來拒人於千裏之外。但亨利看他的樣子,像是他完全不受這些外在形象影響。

「快把那杯喝完,韋爾斯。」亞歷克說。「樓上有一張加大雙人床在呼喚我的名字了。」他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讓自己一邊的膝蓋在吧臺下方摩過亨利的腿,卡進他的雙腿之間。

亨利瞇著眼看他。「霸道耶。」

他們在那裏待到亨利喝完,亞歷克聽著亨利撫慰人心的喃喃自語,解釋琴酒不同的品牌,突然很慶幸亨利可以自得其樂地說個不停。他閉上眼睛,把一天的災難屏除在腦海之外,試圖遺忘。他想起亨利幾個月前在花園裏說的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只是這世界上的一個不具名的人,會是什麽樣子?

如果他只是一個默默無名的普通人,不會在歷史上留下痕跡,那麽他就只是一個普通的二十二歲青年,正微醺地扯著一個男人的皮帶,把他拉進自己的飯店房間。他的齒間咬著對方的嘴唇,雙手在背後摸索著臺燈的開關,而他正想著:我喜歡這個人。

他們的吻突然結束了。亞歷克睜開眼睛,發現亨利正在看著他。

「你真的不想聊聊這件嗎?」

亞歷克呻吟一聲。

重點是,他想,而亨利也知道。

「這真的是……」亞歷克開口。

他向後退開,雙手撐在腰上。「他應該就是我二十年後的樣子,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才十五歲,我那時候……好崇拜他。他就是我當時想成為的樣子。他在乎百姓,也在乎自己做的是對的事,因為我們是要讓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好。」

在單盞臺燈的微弱光線下,亞歷克轉身在床沿坐下。

「到了丹佛之後,我才更加確定我想要從政。我看著這個年輕的男同志累倒在辦公桌上,為了讓他家鄉的公立學校孩子們有免費營養午餐吃,我就覺得,我也想要這樣。我真的不知道我夠不夠好、或夠不夠聰明,以後能不能變得像我的父母一樣,但我可以變得像他。」他垂下頭。他從來沒有把最後那句說給任何人聽過。「而現在我只覺得,那個王八蛋背叛了我們,所以也許那一切都是假的,也許我真的只是一個天真的孩子,相信的都是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的魔法。」

亨利走到亞歷克的面前站定,他的大腿摩擦著亞歷克的膝蓋內側,伸出一只手摁住亞歷克焦慮的身軀。

「別人的選擇並不會改變你這個人。」

「我覺得會啊。」亞歷克告訴他。「我曾經想要相信某些人是好人,想要相信某些人這麽做是為了做對的事。他們大部分的時候會做對的事,大部分的時候都有正確的理由。我想要有這樣的信念。」

亨利的手撫過他的肩膀、他的頸間,還有他的下巴。當亞歷克終於擡起眼時,亨利的視線溫柔而堅定。「你還是有啊。因為你還是這麽地在乎。」他彎下身,吻了吻亞歷克的頭發。「而且你很棒。大部分的事物,大部分的時候都很糟糕,但你很好。」

亞歷克深吸一口氣。亨利會這樣聽著他意識流般混亂的言詞,然後用亞歷克一直想要做出的最清晰、最明確的結論回應他。如果亞歷克的腦袋是一團風暴,亨利就是閃電劃破天際擊中地面的那個點。他希望亨利說的是對的。

他讓亨利把他推倒在床上,親吻他,直到他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亨利小心翼翼地褪去他的衣服。他深入亨利的身體,並感覺到他肩膀緊繃的肌肉開始放松,就像亨利松開一艘船的船帆那樣。

亨利一次又一次地吻著他的唇,低聲重覆著:「你很棒。」

當房間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時,亞歷克還沒有準備好迎接這種程度的噪音。那種尖銳的聲響讓他在她開口前就認出是薩拉,而他伸手抓過自己的手機,想著她怎麽沒有先打來,卻發現自己的手機徹底沒電了。該死。難怪他的鬧鐘沒響。

「亞歷克·克萊蒙─迪亞茲,快七點了。」薩拉在門外喊道。「你在十五分鐘之後有一場策略會議,而我有鑰匙,所以我不管你現在身上有沒有穿,如果你在三十秒之內不開門,我就要進去了。」

他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發現自己是徹底的全裸。他草草一瞥貼在他背上的身軀:亨利也是毫無疑問的全裸。

「喔,殺了我吧。」亞歷克咒罵道。他從床上彈了起來,卻被被單纏住,跌跌撞撞地摔下了床。

「呃。」亨利低吟一聲。

「去他的。」亞歷克說,現在他僅剩的字匯量只剩下臟話了。他甩掉被單,伸手去抓他的長褲。「操他媽的。」

「什麽?」亨利的聲音平板地對著天花板說道。

「我聽見你的聲音了,亞歷克,我發誓──」

門外傳來另一個聲音,像是薩拉踹了門一腳,而亨利也從床上跳了下來。他現在的模樣的確像是一幅畫,臉上除了驚慌與恐懼之外,就沒有其他情緒了。他的眼神偷偷地轉向窗簾,好像在考慮躲到窗簾後面。

「我親愛的上帝啊。」亞歷克拉著褲子碎念。他抓起地上的隨便一件襯衫和內褲塞給亨利,然後指向衣櫃:「進去裏面。」

「還真的。」他評論道。

「對,我們等一下再來討論這個諷刺的象征,快去。」亞歷克說,亨利便照做了。當門被推開時,薩拉正站在那裏,手中握著她的保溫瓶,臉上的表情明確地告訴他,她的碩士學位可不是用來當一個成年人(還剛好是總統的兒子)的保姆的。

「呃,早安。」他說。

薩拉的眼睛快速掃過整個房間──地上的被單、兩個睡過的枕頭、還有床頭櫃上的兩支手機。

「她是誰?」她質問道,沖到浴室門口,打開門,好像預期會在浴缸裏看見某位好萊塢小演員。「你讓她帶手機進來?」

「沒有人啦,老天。」亞歷克說,但他到中途就破音了。薩拉聳起眉。「幹嘛?我只是昨晚喝得有點多而已。沒事。」

「對,你偏偏挑今天宿醉,真的沒事。」薩拉在他身邊繞了一圈。

「我沒事。」他說。「沒關系啦。」

而此時,就像是他們套好招的一樣,衣櫃門裏傳來一陣碰撞聲,然後還沒有把亞歷克的內褲完全穿上的亨利,就這樣摔出了衣櫃。

亞歷克半歇斯底裏地想到,這真是個非常具象化的雙關。

「呃。」亨利在地上說。他把內褲拉過屁股。他眨了眨眼。「妳好。」

「我──」薩拉開口。「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麽狀況?他現在怎麽會在這裏?地理意義上他應該要在英國,還有為什麽──不,不。不要回答我。我不想知道。」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我的天啊,是我的錯嗎?我從來沒想過……我那樣安排的時候……我的天啊。」

亨利從地上爬了起來,穿上一件襯衫。他的耳根一片通紅。「我想,那也許有點幫助。呃。這有點不可避免。至少對我來說。所以不要自責。」

亞歷克看著他,試著想些話來補充,但薩拉伸出一只手指戳中他的肩膀。

「好吧,我希望這至少是好玩的,因為只要有人發現這件事,我們就通通完蛋了。」薩拉說。她狠狠地指著亨利。「你也一樣。我想我應該不用給你簽保密協議吧?」

「我已經幫他簽過一份了。」亞歷克提議。亨利的耳朵從紅色轉成了讓人擔心的紫色。六個小時前,他還沈醉在亨利的胸膛,而此時他卻半裸地站在這裏,討論著文件流程。他恨死文件了。「我想這應該夠用了。」

「喔,那敢情好。」薩拉說。「真高興你想得這麽周到。很好。這件事持續多久了?」

「從,呃,跨年開始。」亞歷克說。

「跨年?」薩拉瞪大眼睛重覆道。「你們已經這樣七個月了?所以你才會──我的天啊。我還以為你對國際關系有興趣了咧。」

「我是說,技術上來說──」

「你如果把那句話說完,我今天晚上可能就要在監獄過夜了。」

亞歷克一陣瑟縮。「拜托不要跟媽說。」

「你認真嗎?」她大喊。「你在選舉前最大的全國政治集會前,發生這麽大一個政治危機時,在一座滿是攝影機的城市裏,一間塞滿記者的飯店中,肛了一個國家男性領導人,像是要讓我最可怕的惡夢真實上演一樣,還希望我不要告訴總統?」

「呃,可以嗎?我還沒,呃,跟她出櫃過。」

薩拉眨眨眼,抿起嘴,然後發出一聲像是被人勒住脖子的聲音。

「聽好了。」她說。「我們現在沒有時間處理這個,你媽也已經忙到沒有精力來消化她兒子的性向危機了,所以──我不會告訴她的。但等全國大會結束之後,你就要自己說。」

「好。」亞歷克吐出一口氣。

「如果我叫你不要再見他了,這有用嗎?」

亞歷克看向亨利,後者正衣衫不整、緊張又害怕地站在床腳。「不會。」

「該死的上帝。」她用手掌根部揉著額頭。「真的是每跟你見一次面,我就會減壽一年。我要下樓了,而你最好五分鐘之內穿好衣服下來,好讓我們拯救這場該死的選舉。還有你。」她轉向亨利。「現在立刻給我滾回英國,如果有人看見你離開,我會親手殺了你。我才不吃王室那一套。」

「聽到了。」亨利用微弱的音量說道。

薩拉狠瞪了他最後一眼,轉過身,大步走出房間,然後重重把門甩上。

70詹姆斯一世(James I),英國國王,在位期間一六○三至一六二五年。

71喬治·艾略特(Ge Eliot),本名瑪莉·安妮·伊凡斯(Mary Anne Evans),十九世紀英國文學作家,維多利亞時代三大小說家之一,作品多以寫實風格描寫平凡小人物,在女性文學發展中占據重要地位。

72丹尼爾·笛福(Daniel Defoe),十七世紀後期至十八世紀初期的英國文學作家,被稱為英國小說之父,代表作為《魯賓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雙親都是長老會教徒,不信仰英國國教。

73喬納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又譯綏夫特,十七世紀後期至十八世紀初期的英國文學作家,被公認為最傑出的英文諷刺作家,代表作為《格列佛游記(Gulliver’s Travels)》。

74珍·奧斯汀(Jane Austen),十八世紀後期至十九世紀初期的英國文學作家,代表作為《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等書。

75落踢墨菲(Dropkick Murphys),美國龐克流行樂團。

76殺手樂團(The Killers),美國另類搖滾樂團。

77卓德·史考特(Dred Scott),十九世紀初的黑人奴隸,曾在主人逝世後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自由身分(史考特訴山福特案),後成為美國南北戰爭的關鍵起因之一。

78妮娜·賽門(Nina Simone),二十世紀美國非裔歌手及作曲家,創作歌曲類型主要包括藍調、節奏藍調和靈魂樂。

79奧蒂斯·雷汀(Otis Redding),二十世紀美國非裔靈魂樂歌手。

80約翰尼斯·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十九世紀浪漫主義中期的德國作曲家。

81理查·華格納(Richard Wag ner),十九世紀德國作曲家及劇作家。

82李斯特·費倫茨(Franz Liszt),十九世紀匈牙利作曲家及鋼琴演奏家,是浪漫主義音樂的代表人物之一。

83亞歷山大·史克裏亞賓(Alexander Scriabin),二十世紀初的俄國作曲家及鋼琴家,是無調性音樂的先驅。

84艾爾頓·強(Elton John),英國流行樂傳奇歌手,獲選為「史上最成功的藝人」之一。《寫給你的歌(Your Song)》是艾爾頓·強於一九七一年發行的成名曲,由創作夥伴伯尼·陶平(Bernie Taupin)作詞,再由艾爾頓·強譜曲而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