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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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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離婚

薛時綰眼下掛著一層烏青,右側耳垂上貼著一塊刺眼的白色紗布,雖然身上還依舊穿著從前的漂亮衣服,但頭上的發卡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我在課間的時候,湊到她身邊,小心翼翼的問:“你的耳朵怎麽了?”

薛時綰聽見我問這個,臉上原本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像是被刺痛一般,她故意別開臉,不和我說話。

一整天下來,薛時綰都沒有和我說話。

我還不明白她到底是為什麽生氣,只是覺得大概是自己做錯了或是說錯了,想道歉,卻又找不到機會。

直到放了學,我故意多拖延了一會兒,和薛時綰一前一後的走出校門,她在前面目不斜視的走著,我跟在她後面。

“薛時綰……”

我幾次繞到她面前想開口,但薛時綰根本不等我,她冷哼一聲就繼續往前走,頭昂的高高的,像個驕傲的小公主。

我心裏著急,卻又沒辦法,在經過路邊的狗尾巴草叢的時候,我靈機一動,拐彎跑了進去。

路邊的狗尾巴草都是黃色的,長得矮,穗子也很稀疏,而更深處的草叢裏面有更綠更高的狗尾巴草,拿來編花環最合適。

我一邊走一邊摘,把經過的每一根狗尾巴草都拔下來看看,挑剔的選出我認為最好的,笨拙的變成一個歪歪扭扭的花環。

我拿著花環,興奮的往回走,沒走幾步,正好撞上來找我的薛時綰。

薛時綰大概是跑的太急了,一張臉通紅,額頭汗珠晶瑩,眼眶紅著,蓄滿了淚水,眼淚要掉不掉的看著我。

“薛……”

“季瑛!你不跟著我回家突然跑進草叢幹什麽?!一聲不吭的就走了,知不知道我回頭發現你不見了有多擔心!”

我還沒說話,薛時綰就爆發了,她兩條秀氣的眉毛皺在一起,眼睛一眨,兩顆眼淚就像珍珠一樣掉下來。

她一哭,我更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手足無措的走上前,把手裏的花環輕輕放在她的頭頂,像是給她帶上一頂王冠,笨拙的解釋:“我想去給你編個花環……對不起,能原諒我嗎?”

我遠不如薛時綰心靈手巧,編花環的方法她教了我很多遍,但我編出來的還是不如她好看。

我看著我那個拙劣的花環,心裏覺得這個道歉的禮物真的很差勁,但薛時綰卻擡手摸了摸,嘴巴一癟,眼淚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樣爭先恐後的掉下來。

“季瑛,”她帶著哭腔叫我:“你真傻。”

她擦著臉上的淚痕:“我故意不理你,你還想辦法給我做花環……你脾氣這麽軟,在外面被別人欺負了怎麽辦。”

我傻傻的說:“我只對你這樣呀,如果是別人欺負我,我會直接攥緊拳頭打回去。”

我說的很認真,但薛時綰聽了卻破涕而笑。

她說對了,我大概真的有點傻,雖然不理解她為什麽笑了,但薛時綰似乎決定跟我和好,她拉起我的手,我們一起在草叢邊坐下。

“媽媽帶著我們去武漢找薛建國了,想把屬於我們的那份財產拿回來,但那女人生了個男孩,死扒著存折不給。”薛時綰說著,眼睛裏有種超出年齡的成熟與怨恨,她摸摸自己的耳朵:“我罵她是小三,搶了別人老公該遭天打雷劈,她就打了我,手上的戒指把我的耳朵劃破了。”

我下意識長大了嘴,明白了薛時綰為什麽不願意在班級裏和我談論耳朵上傷口的由來,這無異於往新鮮的傷口上撒鹽。

我突然覺得薛時綰很可憐,伸手攬住她,和她肩挨著肩。

薛時綰的頭靠在我肩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聽見她吸了吸鼻子,啜泣了兩聲。

“那女人手上戴的是個金戒指,”薛時綰低聲說著:“我媽媽都沒戴過金戒指……”

薛阿姨的一雙手時常塗著護手霜,有淡淡的桂花香味,可即使塗了那麽多護手霜,也依舊無法阻止繁忙家務帶來的衰老,那雙粗糙但有力的手上什麽都沒有,卻能做出味道征服所有人的飯菜,裁剪縫紉出所有人都誇讚的漂亮衣服。

傷心了一會兒,薛時綰突然站起來,打起精神,看著我,語氣認真的說:“我決定了,我要掙錢,掙夠了錢就給我媽買個金戒指!”

我仰起頭,看著她對我伸出手:“季瑛,我們是好朋友,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吧?”

薛時綰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期待,在這樣的眼神中,我選擇握住她的手。

“當然,我們是好朋友。”

——————

二年級的我不清楚一枚金戒指要多少錢,只知道大概很貴,姥姥說過,當年媽媽和爸爸結婚的時候也只有一枚銀戒指。

我和薛時綰商量過,開始掙錢之前,要先明確我們的目標,我們要知道一枚戒指多少錢。

在二年級升三年級的那個暑假,整個家屬區都雞飛狗跳。

下崗名單一批一批確定下來,幾乎每棟樓的都在吵架,我趴在床上,透過窗戶看向外面,覺得每扇窗戶內都住著一對吵架的夫妻。

薛阿姨沒能討回應得的存折,鬧到院領導那裏去要個說法,但經過改革後,設計院的領導大都換了一波,面對滿眼希望的薛阿姨,院領導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話。

“薛建國同志已經遞交了辭職信,你們的家庭矛盾院裏無能為力。”

在體制內生活了一輩子,薛阿姨無法在短時間內接受這一切,她曾經以為自己有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家,但改革春風一夜吹過,她發覺這一切就像紙糊的美夢見了水,自己一無所有,像是無所依仗的浮萍。

我暑假去找薛時綰玩時,薛阿姨大多數時間都在主臥關著門,餐桌上沒有以往的新鮮飯菜,只有已經放坨了的清湯掛面。

我還發現薛時綰房間裏的那個大衣櫃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紙箱子,潦草的裝著衣服。

“那個衣櫃是媽媽結婚時候帶來的,黃花梨的,聽說挺值錢,”薛時綰低著頭,語速飛快的解釋:“前兩天媽媽把它賣了。”

說這些的時候,薛時綰眼神低垂,可能是覺得難為情,過了一會兒,又像是刻意掩蓋什麽似的補充:“反正薛建國不在這裏住了,那麽大的衣櫃放著也沒用。”

薛時綰不再說“爸爸”,對薛叔叔的稱呼變成了直截了當的名字——薛建國。

她耳朵上的傷口包了兩天紗布就拆了,留下一個顏色較淺的傷疤,衛生所的醫生拆紗布的時候開玩笑的說:“等長大了可以在留疤的地方打個耳洞,帶上耳環就一點也看不出來了,還是個頂頂標致的小姑娘。”

但薛時綰悄悄告訴我,她將來就算打耳洞也只打一邊,這個傷疤她要留著,一看見就能想起來薛建國拋棄了她們,永遠記著這份仇。

我想了好一會兒,用一個八歲小孩能想到最合適的話,幹巴巴的安慰她:“記仇不好。老師講過,應該寬容待人。”

薛時綰的表情很不服氣:“薛建國把家裏所有錢都拿走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對我們寬容。”

薛時綰有一點說的沒錯,薛叔叔拿走存折的確給她們造成了很大影響。

傍晚的時候,媽媽下班回家,特意敲響了薛阿姨房間的門,一次沒開她就再敲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

我和薛時綰面面相覷,也一起站在門口等著,誰都不說話。

房間內一時只剩下媽媽有節奏的敲門聲,這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沈默究竟持續了多久,我已經記不清了,直到最後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薛阿姨憔悴的面龐出現。

媽媽拉著薛阿姨在餐桌旁坐下來,把早就涼掉的掛面倒了,重新開火做飯。

媽媽的廚藝比不上薛阿姨,吃食堂的時間久了,手藝更生疏了些,但熱乎的飯菜端上桌,總是比冷清掛面好多了。

在飯菜的煙火氣中,薛阿姨慢慢提起精神,站起來,慢慢走進廚房幫著媽媽一起拿碗盛稀飯。

薛阿姨的動作很慢,像是提線木偶,身體關節像是生銹般沈重。

我看著這樣的薛阿姨,突然想起語文書上的一個成語——失魂落魄。

但媽媽卻十分耐心,她招呼著我和薛時綰吃飯,又把薛時綰的姐姐叫出來,註意到薛阿姨勺子裏盛了口稀飯遲遲不往嘴裏送,她從公文包裏掏出飯盒,推到薛阿姨面前。

薛阿姨疑惑的看了媽媽一眼,慢慢打開飯盒,眼神從疑惑轉為驚訝,然後眼眶裏很快蓄滿淚水。

媽媽下了班還沒來得及換衣服,潔白的棉質襯衫袖子卷起,她扶扶眼鏡,常年握筆磨出厚繭的手再次將飯盒往薛阿姨那邊推推。

“我聽辦公室的人說你老家是四川的,那邊有吃泡菜的習慣,就找她們要了點。”媽媽語氣溫和:“你嘗嘗,這味道和你家那邊的像不像?”

薛阿姨夾了塊蘿蔔送進嘴裏,在咯吱咯吱的咀嚼聲中,淚水無聲的掉進面前的碗裏。

“老薛吃不了辣,兩個孩子也隨他,口淡,”薛阿姨吸吸鼻子,極力克制著聲音中的哭腔:“我結婚後就一門心思撲在家裏,生了大的生小的,忙活完這個忙那個,忙著忙著半輩子都快過去,我十幾年沒吃過家裏的泡菜了……”

媽媽說:“你喜歡的話,我明天上班找她們要泡菜方子,咱們也腌點。”

薛阿姨低著頭,一邊掉眼淚,一邊搖搖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起頭看著媽媽,笑了:“你這雙手天生就是該拿筆畫圖寫字的,做飯這事還是我來吧。”

“沒有誰天生就該待在廚房,你的價值不只是在婚姻和家庭裏。”

那天晚飯的餐桌上,媽媽和薛阿姨聊了很多,離婚協議怎麽起草,該去哪兒找律師打官司,夫妻共同財產如何分割,撫養權怎樣爭取……

媽媽總是說小孩別管大人的事,但這次她談起這些東西,卻半點沒有避諱我和薛時綰,也沒避諱薛時綰的姐姐,我們一個大人加三個小孩像聽數學課一樣學習這些關於婚姻的知識。

臨睡前躺在床上,我輕聲說:“媽媽,你如果當老師的話也會很厲害。”

昏暗的屋子裏,電扇在搖頭晃腦的發出噪音,媽媽把被角搭在我的肚子上,說:“媽媽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姥姥從沒教過我這些,現在媽媽把這些都教給你,希望你未來能過的比我更幸福,至少在婚姻破裂一地雞毛的時候,知道該怎樣體面結束,維護好自己的權益。”

我半懂不懂的問:“薛叔叔離開了,薛阿姨難過到茶不思飯不想,可是爸爸離開的時候,媽媽你好像並沒有這麽難過。”

“難過並不是舍不得某個人,而是可惜自己曾經在那個人身上花費的青春時光,為過去那個付出過真心的自己難過。”

媽媽摸摸我的腦袋:“小瑛,能明白嗎?”

我搖頭:“不明白。”

“好吧,”媽媽無奈的笑了:“那就希望我們的季瑛同學遇上一個忠貞不二的愛人,一輩子都不用體會這種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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