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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跳槽與下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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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跳槽與下崗

我上三年級那年,薛阿姨正式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要求取得兩個女兒的撫養權,分割婚內的夫妻共同財產。

法院的傳票寄到武漢,卻像是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回音,一審開庭的時候,薛叔叔也沒有出現。

薛阿姨一個人站在法庭上,攥緊拳頭聽著法官宣布結果,然而一審結果是婚姻關系完全破裂的證據不足,薛阿姨沒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捏著一紙不盡如人意的判決書走出法院,薛阿姨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媽媽和律師眼疾手快的左右把她架起來。

“一般一審法庭都不會直接宣判離婚,我們可以收集證據,再次上訴。”

踩著高跟鞋穿著時髦職業裝的律師這樣安慰著薛阿姨。

可是薛叔叔遠在武漢,想要搜集出軌證據十分困難,媽媽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寬慰薛阿姨,說船到橋頭自然直,一定會有辦法的。

每次這樣說,薛阿姨就會努力仰起頭,笑著告訴媽媽:“人挪活樹挪死,放心吧,我還得養倆孩子,就算沒了他姓薛的,我們娘三個也餓不死。”

薛阿姨的確很快振作起來,又變回從前那個風風火火的“晴姐”。

當我和薛時綰每天在學校咬著鉛筆頭上課的時候,改革春風繼續吹拂在這篇大地上,設計院無力負擔子弟學校的費用,解散了院裏的子弟小學,班級裏多出一批插班生。

家屬院的大門每天都有搬家的大車來來往往,不斷有人搬走,在這一片春風中,所有人都是浮萍,要拼命紮根才能找到生命的出路。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學校旁邊的那條街上出現了不少路邊小攤,慢慢發展成一片夜市,每天夜色暗下來,一輛輛自行車改裝的三輪小攤就出現在街邊,其中很多都是下崗工人,學歷不夠,手裏的技術已經逐漸被時代所淘汰,他們就只能選擇拿起燒烤簽子、鐵板鏟子、小炒大勺……

在那片夜市上,薛阿姨賣掉了她自己的舊衣服,那些國營商店買來的雪紡襯衫,買料子自己做的連衣裙和喇叭褲,曾經薛叔叔去外地出差帶回來的呢子大衣,都在地攤上變成了一張張皺巴巴的毛票。

薛阿姨用這些毛票湊夠了薛時綰姐姐上重點高中的學費,交上了薛時綰三年級的學雜費,她捏著最後剩下的薄薄幾張錢,敲響了家裏的門來找媽媽。

“妹子,先前找律師的費用是你先幫我墊上的,我現在手裏只有這些,但是我會出去找活幹的,這筆錢我肯定會還……”

薛阿姨把皺巴巴的錢放在桌上,兩只手攪在一起,極其不好意思的說著。

媽媽看出了薛阿姨的窘迫,眼疾手快的把錢塞回她懷裏:“誰都有個困難的時候,我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你家老大剛上高中,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快拿回去,別跟我客氣。”

幾番拉扯不過,薛阿姨攥著錢,還是堅持說:“那以後每天晚上你都帶著小瑛到家裏來吃飯,想吃什麽我都給你們做。”

媽媽還想推辭,薛阿姨已經轉頭快步走出了門:“就這麽說定了啊,明天記得來!”

可是第二天媽媽並沒有來薛阿姨家裏吃晚飯,設計院加班,她用座機打了個電話回來,讓我們不用等她。

薛阿姨拿了個鋁飯盒,把飯菜都留出一份,等招呼著我和薛時綰吃完飯,她就開始打包飯盒。

薛時綰的姐姐上了高中要住校,薛阿姨就拎著打包好的飯盒,囑咐我:“小瑛,你和綰綰好好待著看家,誰敲門都別開,阿姨去給你媽媽送完飯,馬上就回來。”

大概是小孩都對父母口中的“單位”有種沒來由的好奇和憧憬,我一聽要去設計院,馬上有了興趣,拉著薛阿姨的袖子,想要她帶著我一起去。

耐不住我的軟磨硬泡,薛阿姨還是帶著我一起去送飯了,我們一路上都走的的很快,薛阿姨半低著頭,不想有人認出她來和她閑聊,更不想看見別人異樣打量的眼神。

我們到的時候,媽媽正在工位上,戴著眼鏡,對著一本大部頭的英文書,面前的桌面上擺著一臺嗡嗡作響的“大腦袋”電腦,眉頭緊鎖,一會兒看書,一會兒又用生疏的手法敲鍵盤。

薛阿姨把兩個鋁飯盒都擺在桌面上,一打開,飯菜的香味瞬間在辦公室裏飄散開了,瞬間吸引了周圍一群餓著肚子加班的同事們。

有人羨慕的打趣:“好香啊,加班有人給送飯真好,宋所好福氣啊,有晴姐這麽熱心的好鄰居。”

媽媽敷衍著回應了兩句,然後牽起我的手,拉著薛阿姨:“辦公室人多,走,咱們上陽臺上吃去。”

我晃晃媽媽的手:“我吃飽了,媽媽。”

“那小瑛就自己玩會兒,媽媽吃完飯回來找你,”媽媽往椅子上放了個靠墊,讓我坐在她的工位上,特意囑咐:“電腦上是媽媽的工作,很重要的,千萬不能動。”

媽媽和薛阿姨捧著飯盒出去了,我好奇的看了看媽媽攤在桌面上的書,這是一本全是字的大部頭,除了漢字,還有不少英文字母。

學校裏給三年級的學生開了英文課,穿著時髦的年輕女老師教過我們認英文字母,滿篇看不懂的單詞裏,我只看得懂三個大寫字母——CAD。

我不明白這三個字母是什麽意思,無聊的轉移視線,拿起工位上的筆筒,把裏面的各種文具都倒出來,除了各種繪圖工具,還倒出來一張名片,我把名片放到臺燈下面,借著燈光好奇的看。

“深圳豪盛工程有限責任公司……”

我輕聲把名片上的公司名稱念出來,名片翻過來還寫了一行字。

【三倍薪酬,獎金另算,誠待您的回覆】

深圳?這個詞經常在學校的午休廣播裏聽到,經常有新聞報道深圳,說這是一個發展迅速,遍地都是工作和機遇的地方,高樓大廈在那裏崛地而起,新建成的機場氣勢宏偉……

我心裏懵懵懂懂的,只知道深圳比家屬院好得多,如果媽媽在深圳的單位工作,一定也比待在設計院好得多。

我跳下椅子,攥著那張名片往外跑,站在陽臺門前,正好聽見薛阿姨和媽媽的說話聲。

“……想挖我的公司我都見了見,有個深圳的公司,做房地產開發的,給的工資待遇最高,還提供員工宿舍,說我願意過去就能給設計部經理的位置,說實話,要能在深圳多掙幾年錢,孩子的大學學費都不用愁了。”

媽媽的聲音很低,隨著飯菜的味道飄散在風中,但我能聽得出話中的興奮和隱隱的期待。

我又聽見薛阿姨刻意壓低的聲音。

“你是名牌學校畢業的大學生,當年要不是三線運動,你也分配不到咱們這麽個山旮旯裏的設計院來。要我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該抓住這次機會,從這山裏的小縣城跳出去,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去能發光發熱的地方!”

從媽媽和薛阿姨的話裏,我聽明白了一點,深圳是個好地方,能掙錢,能實現夢想。

如果媽媽能過上更好的生活,那就是件天大的好事,我抓著名片,懵懵懂懂的想,就算我不能跟著一起去,要好久好久見不到媽媽也沒關系。

媽媽是我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希望她過得好,希望她開心。

媽媽在陽臺上匆匆吃完了飯,又被同事叫去會議室開會,我和薛阿姨收拾好飯盒,在工位上等著,哪怕關上了門,會議室的隔音依舊很糟糕,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出來。

大家基本都習慣了,大多數加班的人都悶著頭忙自己的,只是這次的會議似乎不同尋常,傳出來的聲音越來越大,隱隱能聽見一些敏感的詞匯。

“下崗名單”

“學歷”

“電腦制圖”

……

說話演變成爭吵,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豎起耳朵去聽,最後“啪嚓”一聲清脆的巨響,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過了半分鐘,媽媽推開門從會議室裏沖出來,她的手掌被碎瓷片劃破了,鮮血弄臟了白襯衫,甚至滴答滴答的砸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紅色的痕跡。

我嚇得楞住了,辦公室裏的其他人也都急的站起來,薛阿姨嘴裏喊著,沖上去想把媽媽送去衛生所,但媽媽不走,她用粉色的衛生紙按住傷口止血,腳步堅定,語氣鏗鏘。

她走到工位旁,用完好的那只手指著,對著站在會議室的一眾領導們。

“這個工位是張姐的,她當年是院裏第一個大學生,技術好水平高,拿了三次三八紅旗手,得過市級勞動模範,副高級工程師,外語說的還很好,俄語能讀懂外文文獻。”

“這個位置坐的是小徐,大學畢業剛參加工作沒幾年的小姑娘,踏踏實實勤勞肯幹,院裏分房名額不夠,一直和別人合租,去年還專門去夜校報名學英語,上個月剛把英語六級考下來,準備業餘時間再去縣裏的打字員學校報個學習班學習電腦技術。”

“還有這個工位……”

媽媽走過每一個工位,如數家珍的講著這些和她朝夕相處的同事,講著每個人的履歷和長處,她的語速快的像機關槍,突突突的試圖用語言的子彈打動那些決定著下崗名單的領導們。

“領導,我不是反對改革,我只是覺得,‘打破鐵飯碗,建立現代企業制度’不該是一味的裁員和下崗,把真正能幹活的人裁了,整個設計院就只剩下一個空殼了!”

媽媽的話講完,辦公室陷入一陣沈默,當初支持提拔媽媽的袁副院長站出來,聲音同樣有力:“小宋,你要為院裏的大局考慮,院裏也不想做這個下崗名單,但現實因素擺在這裏,現在要改革,過去的手工繪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都是電腦繪圖,都要用CAD,都要搞PS!掌握不了技術就會被淘汰,這是大勢所趨,你我誰都擋不住!”

大勢所趨,這個詞在我懵懂的腦袋裏盤桓,八歲小孩很難理解,只能勉強記住,這就是絕望又無力的感覺。

“我會電腦制圖,我可以用周末的時間教大家,給我兩個月,我讓整個二所都掌握CAD出圖。”

媽媽舉起那只完好的手,她的視線掠過一眾領導,最後轉過身,停留在身後每一位同事的臉上。

“想參加的都能來,只要願意學,我保證把大家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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