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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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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前任

晚上十點,馬楚雯和高遠並肩從吳花果住處出來。

楚雯問,“你怎麽回去?”

高遠卻按下電梯鍵,看著樓層變換的數字問她,“你遇到過吳兒這種事兒嗎?”

“這麽棘手的,沒。”楚雯攏攏頭發,“但被人挑戰,質疑能力,還有背後說小話的,哪個公司沒有。”

電梯門開啟,高遠單手擋住門,示意她先進去。

大門閉合,樓層數字一成不變節奏穩準地變化。他們各自靠一邊站,仿佛即便有人進來也不會挪動位置,仿佛目的便是要被人理解為他們只是在這間電梯裏偶然遇到,並不相熟。

與前任保持距離,一不小心就變得上綱上線,背離本意。

可事已至此,再去做些什麽又顯得多餘,所以兩人都沒有說話,沈默地等待電梯落至一層。

楚雯好笑地想,此橋段落在偶像劇裏,電梯應該要適時地晃動一下弄出點事故吧——如果接下來的情節是主角們需要覆合的話。

但現實是,她長這麽大乘坐過的電梯數不勝數,半次事故都未曾經歷過——生活沒有劇本,推動戀人們覆合的不是跌宕起伏的情節,往往是一句前思後想才敢鼓足勇氣說出口的“我後悔了”。

電梯門再次開啟,高遠說,“我打個車順便送你吧。”

他們都喝了酒,住得又在同一方向,楚雯於是答好。

高遠打開叫車軟件,輕車熟路輸入楚雯家的地址,而後朝小區口揚揚下巴,“那邊,五分鐘。”

一前一後走出幾步,高遠回身停頓,待楚雯趕上來說道,“我好像第一次問你工作上的事兒,對吧?”

他們的戀情停留在大學階段,畢業後分手隨即進入焦灼地拉鋸期。他只知道楚雯在最賽事二部,跟賽、采訪、追新聞、出報道、偶爾也主持活動,而關於什麽時候需要加班,食堂最受歡迎的菜是哪一道,同事裏誰性格活潑誰又有些難相處,高遠對這些時時環繞對方的日常一無所知。

他忽略的好像是最不應該忽略的部分,因為那些和他所了解的合並在一起,才構成馬楚雯實實在在的生活。

“對哦,還真是第一次。”楚雯自顧笑笑。

有些路,繞上一圈還可回到起點;有的卻只能一直往前,走得遠了,連起點路標都不覆存在。

楚雯又道,“今晚你表現搶眼,安慰起人一套一套的。”

高遠牽牽嘴角,“吳兒就你一個朋友啊?再說我跟鐘世還哥們呢,論關系比你近。”

“嘿,之前都不知道你跟鐘世那麽熟。”

“我老去他們俱樂部那邊踢球,經常約個飯什麽的,一來二去就熟了唄。”

楚雯抿抿嘴,側頭看向他,“以後我跟別人在一塊……高遠,咱還能像現在這樣嗎?”

有共同朋友圈,她不想變成任子延說得那樣,大家約這個就不能約那個,朋友們因為他們左右為難。

高遠反問,“你呢?”

楚雯想想,搖頭,“我不會。”

這個問題的本質是,你介不介意看到我和其他人一同出現。

高遠雙手插兜,垂下頭,腳尖來回蹭兩下路面,“前陣去老翟家吃飯,我說我想做個好前任。他問我怎麽著算好。我說大概就不打擾不摻和。你知道老翟媳婦怎麽評價?”

楚雯眨眨眼。

“她說那就還是惦記,刻意躲著避著。真正的好是自己往好了過,也希望對方能遇到合適的人。等歲數大了兒孫滿堂了把這段拿出來,老子年輕時也遇到過別人,但歸根結底都不如你媽。”高遠說罷看向她,“那天回家路上,雯子,我一下覺得開闊了,就……感覺心裏特敞亮。”

慘烈的分開有萬千緣由,但能和和氣氣道聲再見的卻大同小異。

他們之間沒有雙方父母阻撓,不涉及門當戶對的觀念一說,亦無錯綜的利益交纏或觸及底線的血海深仇,只是一對曾相愛的人發現“不合適”於是去尋找另一種關系相處,他們可以成為彼此的“好前任”。

車停到跟前,高遠報出手機尾號,打開後座門讓楚雯進去,自己則坐到副駕。

他告訴司機,“勞煩您先去這地址,之後我再換個別的。離得不遠。”

楚雯望著前面人熟悉的側臉,在高遠看過來之前,將頭偏向窗外。

不,那些都是外因。

確信自己和對方都能成為好的前任,最重要的內因是,他們都願意這樣做。

付錯過一場愛情,但是高遠,我一點都不後悔遇到你。

自足球園與最賽事在女足接力專題項目上達成協作關系,任子延露面的次數多了些。時間多為上午十點,基本上他會與一名同事同來,有時被前臺帶去老謝辦公室,有時則不經辦公區直奔會議室。通常,楚雯會提前收到消息——明天我去你們那兒,後面跟著時間。

就一句話,既不提見面也不發出邀請,倒有點像報備的意思。

楚雯則會回過去,“那點兒我有會”,“明天我不在辦公室”或者“好”。

她沒有刻意避開他——早十點是會議頻率最高的時間段,加之近期線下活動集中外勤增多,連吳花果都感嘆見馬記者一面太難。至於單單回覆一個“好”字——對方既然只是發出通知,接收者確認信息收到即可。

彼此釋放好感的階段,互相牽制亦是一種平衡。

而打破平衡,該由首先沈不住氣的那一方來做。

這種情況下,他們只在臺裏碰到過兩次——第一次任子延帶同事到她辦公桌打招呼,互相介紹完,他對同事說“我還有點事,你先回去吧”,話剛出口,老謝便過來了——小任,中午沒安排大家一起吃個飯,今天我們這兒人齊,平時都線上交流,正好趁機會見見面;第二次是在樓層電梯口,楚雯的快遞被樓下新媒體同事誤拿,等電梯去取的功夫,晚上將開始的活動主辦方打來電話,流程臨時生變。楚雯正與那頭說著,擡眼看到任子延。兩人匆匆對視過,她繼續投入討論,他則站在一旁,電梯門開了又關,任子延沒有進。五分鐘後通話結束,楚雯火急火燎告訴他——我現在得去活動現場,先走了。

兩次見面,連單獨寒暄的機會都沒有。

其實任子延周末是可以約她的,一條消息,一通電話,簡單到根本不用過大腦。可他這人就是太喜歡用腦子了——非親非故,又不是青梅竹馬藍顏知已的關系,這樣根本無理由的見面發生在成年男女之間,算什麽呢。

工作場合的相見則會讓一切順利成章——我不是單獨來找你,正好過來了又都沒什麽事兒,不然一起喝杯咖啡吧。

怪只怪他運氣太差,算盤打出去十步,趕上的卻偏偏是第十一步。

就這樣過了一些時日,某天,楚雯從洗手間出來經過小會議室,無意中掃過去,發現投影幕布下講話的人像極任子延。

說像是因為對方正好背對她站著,從衣著和身型判斷,楚雯覺得是。可她並未提前收到任子延說要來的消息,況且此時是下午五點,並非他們一貫開項目會的時間。

楚雯未做深想回到工位。後天她要主持一場運動手表的新品發布會,品牌方請來數名世界冠軍站臺,環節多,流程覆雜,各中細節皆需兼顧。這方面工作不似記者本職,新入行的菜鳥有前輩帶,現場哪裏要註意,混采區搶占先機有何技巧,新聞稿怎麽出更能有效傳達信息,前輩經驗是最好的避雷指南。而楚雯沒有這樣一份指南,那意味著所有東西都要靠自己學習摸索。吃一塹長一智,過一場便累積一場的經驗,她就是這麽摸爬滾打著走到現在的。

非要說有什麽訣竅,楚雯想,就是臉皮厚吧。

就算中間有什麽地方搞砸了,也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把流程走到最後。丟人而已,比丟錢可好太多了。

臨近六點,吳花果和時小樂一同從常仁飛辦公室出來。楚雯懶懶問道,“小會開完了?”

他們明晚航班開赴法國,搭檔報道今年的法網賽事。

“完了。”吳花果晃晃手裏的筆記本,“重點事項記了整整三頁。”

“雯子姐,晚上咱一起吃飯?”小樂提議,“我叫上毛哥,我們非常需要跟你倆取取經。”

吳花果在一旁大力點頭。

上屆法網是楚雯搭檔毛維瞻去跑的,身親經歷過,多少能提供一些幫助。楚雯看看時間,爽快應下,“我去洗個杯子,回來就撤吧。你倆早吃完早回去休息,到那邊基本就得連抽轉了。”

還未走到茶水間,任子延和老謝一行人自走廊那頭說著話迎面而來。

驚訝在馬楚雯臉上一閃而過,她隨即叫聲“謝老師”,側側身子讓出通道。

“準備下班啦?”謝宏偉同她打招呼。

“嗯。”楚雯笑一下。目光掃過任子延,他推推眼鏡,這個動作遮住了他的表情。

跟在後面的同事有的揮揮手,有的說“拜拜”,楚雯應和幾聲,快走兩步推開茶水間的門。

會議室裏看到的還真是他。

這樣想著便去傾倒杯中喝剩的枸杞,踩開垃圾桶,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想必今天保潔人員已經來過了,又或許誰制造的垃圾過多直接連袋收走。楚雯放下杯子,去櫥櫃裏尋找垃圾袋,找上一圈終於在最下面的抽屜中摸到,隨著若有若無的一聲響,周圍突然一片漆黑。

即將入夏,這時間段天本還是亮的。但今早開始下雨,到傍晚雨停卻仍烏雲密布,茶水間百葉窗平時又都放下,此情此景對於有夜盲癥的馬楚雯來說,實在不友好至極。

她直起身,額頭“哐”一下磕到上方的櫥櫃門——剛剛翻找時自己忘了關——又氣又疼又煩,她忍著淚花使勁拍了下櫃門。

就在這時,一道光過來,她聽到任子延的聲音,“還好嗎?”

楚雯循聲望過去,茶水間門被打開,外面的自然光線投射進來,然而更明亮的那道光是由他手機打出來的。

那一瞬間,她久違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楚雯並不清楚任子延是如何知曉自己夜盲的,她只知道此時此刻的這束光,變成某些心意的證明。

“停電了。”任子延走上前,見她手裏攥一卷垃圾袋,把手機遞給她的同時將袋子換過來,快速扯下一個鋪進垃圾桶,而後又把杯中的殘餘倒了進去。

楚雯目瞪口呆盯著對方一連串動作,“你怎麽知道?”

“你不準備下班麽。”任子延打開旁邊的水龍頭,杯子裏外沖洗一通,“哎,沒紙麽?你們平時都怎麽擦啊?”

“我們就……甩幹。”

任子延笑,“最賽事的後勤保障很一般啊。”

“又來攀比。”楚雯用手機電筒晃他,“我們環保!”

這一晃任子延卻看出異樣,直接奪過手機將照明燈打到她腦門上,“楚雯,你這兒都流血了,怎麽弄的?”

“啊?”楚雯剛要去摸卻被對方拉住手,“先別碰,有個小口,不深。是不是劃到哪兒了?”

“剛才沒註意磕櫃門角兒上了。”楚雯懊惱,“我明晚還有個品牌發布會,破相可完了。”

“不至於。”任子延說這話時一直拉著她的手,“這裏也沒消毒的東西,先……”

“有有!”楚雯說著就去拉抽屜,“茶水間應該有醫療箱,之前行政特意通知過。得趕緊處理一下,這節骨眼上我真不能破相。”

任子延聽罷二話不說便也跟著翻找起來。

走廊裏人群不斷經過,歡笑聲陣陣。因為停電被迫按時收工,對上班族們來說簡直如天降大喜。

“這兒呢。”楚雯很快在最裏面的櫃子中找到,放至臺面上打開,碘伏、棉簽、紗布、創可貼、以及各類常用藥一應俱全。她朝任子延挑眉,“最賽事的後勤保障不一般哦。”

“還貧。”任子延打開碘伏,倒一些至棉簽上,單手正正她的額頭,“光往上打點兒,我看不清。”

楚雯舉著手機,乖乖照做。

一絲涼意夾雜點點微痛滲入肌膚,而後傳來的是比暖風更輕更柔的觸感。

他在對她的傷口吹氣。

吹一下,馬楚雯的心便漏一拍。

她聞得到他身上熟悉的煙草味,看得到他偶爾動一下的喉結,他的西裝袖口蹭到了她的耳朵——

要命。

簡直要命。

任子延將創可貼貼上去,一邊收醫藥箱一邊說道,“回家看看,止血了就拿下來吧。傷口晾著興許恢覆更快。”

“好。”楚雯深吸一口氣,“看得出來嗎?”

任子延正過身,打量她一番,擡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撥了撥,“勉強能遮住。”

楚雯將腦後的發夾拿下來,鼓弄兩下劉海,“這樣呢?”

手機光束自一側打到她臉上,讓原本立體的五官變得婉約柔和。任子延怔了一下,“很漂亮。”

楚雯同樣一楞,頭歪了歪,“我嗎?”

“嗯。”

“你可從來沒說過我漂亮。”

任子延拿過她手裏的電話,像被什麽追趕似的急忙往外走,“回家。”

走出兩步停下,轉過身拉起她的手腕,“走了。”

楚雯跟在對方身後,“今天為什麽這時間來開會?”

任子延卻略過問題,“小吳說你們晚上一起吃飯?”

停電前他曾碰到吳花果,順勢閑聊幾句近況。吳花果告訴他明天將開赴法網,晚上同事小聚,要同楚雯取經。

“對,吳兒明晚飛……”楚雯話說一半直接傻眼,六點多的最賽事何時這樣過,整片辦公區半個人影都沒有。

她急急奔向工位,先將手機打開照明,隨即打開聊天軟件,吳花果的消息於一刻鐘前發來——看到子延兄進茶水間了,我和小樂先走,你完事聯系我吧。後面跟著一個土得掉渣的表情包,配文是——把祝福送給你。

“神經病。”楚雯笑著說一句。擡起頭,正見任子延朝自己走來,遺落在茶水間的杯子被放到桌面上——他剛剛去做了這件事。

楚雯忽而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說不上是心酸是惋惜還是高興,她只是想到那天自己對高遠說的話——前任栽樹,後任乘涼。

任子延的細心,大概也源於哪個姑娘潛移默化的引導吧。

某人恨之入骨或戀戀不舍的前任,有一天就變成了另一個人眼裏珍若有加熠熠生輝的現任。

愛情實則聯動著數不勝數的關鍵詞,適合、理解、真心、包容、共同語言、靈魂伴侶、攜手與共、甘苦同擔,那其中最易被忽略的一個是——時機。

正在或者已經改變的我遇到了當下的你,一切就像齒輪咬合,凸凹此起彼伏。我看著你,就連陰沈的下雨天都變得浪漫。

任子延在她面前晃晃手,“帶傘了嗎?”

楚雯看向窗外,雨滴砸到玻璃上,匯成一道道筆直向下的流線。

“我車在地庫,用不著傘。”楚雯定定看著面前的人,“但我不想開哎。”

“正好。”任子延笑了,“我也希望你不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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