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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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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功課

五月中旬,吳花果和鐘世先後抵達法國。

兩人航班錯開三天——吳花果與時小樂肩負法網報道任務,資格賽開始前就已就位;鐘世今年則是持外卡進入正賽,與布魯諾、李芝薇和林拓隨後趕到。

雖然酒店相隔不遠,一對戀人卻只能靠手機聯絡——各有各的安排,他們自始至終都理解對方的工作性質。

第一天比賽結束,鐘世發來消息,“回酒店了嗎?我和教練聊一下,之後過來找你。”

吳花果發去房間號,又補一句,“鐘選手今天打得很松弛啊。”

或許回歸熟悉場所心態平和,鐘世今日經歷兩個搶七局,不慌不亂,穩紮穩打,整場比賽持續近三個小時,有驚無險晉級下一輪。

新聞一經發出熱議不斷,可吳花果知道,對於鐘世來說,他絕不滿足於此。

他還會往前走。

鐘世回覆,“見面說。我大概一小時。”

吳花果發去一個小兔子活蹦亂跳的表情,放下手機,照常處理起工作郵件。回覆過兩三封,小樂來敲門問及兩周後世界游泳錦標賽的人員安排。今年舉辦地為布達佩斯,原本擬定吳花果與時小樂共同前往。白天楚雯在群裏主動提出自己可以去,那會兒他們在球場跟賽,沒有來得及確認。

“六月底還有溫網,我就怕都跟兩頭銜接太密,來不及準備。”小樂對她笑笑,“不過和你還是和雯子姐搭都一樣,我聽組織指揮。”

由於楚雯近來工作重心向活動類偏移,跟賽有所減少,吳花果與時小樂作為捆綁搭檔基本等同於原先楚雯和老毛的配置。

她深知女伴這麽做的目的,於是告訴小樂,“我一會兒給雯子留個言,如果她那邊排的開,你就去跟世錦賽吧。溫網再看。”

小樂是自己人,方方面面搭起來更順手,比賽跑多了能力亦肉眼可見飛速提升,現而今完全稱得上得力拍檔。

“行,那我這就把世錦賽的出差申請提了。明早七點半下去吃飯?”

“早十分鐘吧,打出點餘量。”

小樂做個“OK”手勢,帶上房門。

吳花果拿過手機,想了想給楚雯發去一條消息——你要是前後都接著活兒就別勉強了,出趟差回來都不夠休息。游泳比賽我能跟,總撿網球跑,常主任不得說我公費戀愛。

國內此時已過淩晨,楚雯應該已經休息了。她放下電話,寫完最後一封郵件,再次看看時間,抄起床頭的睡衣準備去洗澡。

五月底的法國已經很熱了。洗頭時吳花果記起,這次出來她特意帶了鐘世送的帽子,明天又是大晴天,正好可以戴上遮陽。

況且那顏色,全媒體區恐怕挑不出第二個。鐘世一眼就能看到自己,也算是種鼓勵吧。

今天就應該戴著去球場的。她懊惱地想。

洗完穿著睡衣出來,拉開浴室門的一刻吳花果猛地撞到一個正向浴室裏探頭的人——是個,陌生男人。

恐懼和驚嚇讓她不由自主放聲尖叫,大腦空白之際下意識大力推開對方,踉蹌著沖出房間。

住在隔壁的時小樂聽到尖叫聲第一時間沖到走廊,見吳花果穿著睡衣面色慘白,身後跟著一個異國面孔的男人,慌慌張張詢問,“小吳姐這誰啊?你,你怎麽了?”

男人使勁擺手,說著他們聽不懂的法語。小樂情急之下用磕磕絆絆的英文提問,“Who are you? Why……Why you……”

兩方僵持不下時,鐘世趕到。他自出電梯便聽得響動,認出吳花果後,幾乎百米沖刺的速度飛奔過來,而後一把將吳花果拽到身後,聲色嚴厲用法語質問,“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

男人如同見了救星,緊張地連連鞠躬致歉,“對不起,實在對不起。經理讓我給這個房間即將入住的客人擺放歡迎禮品,我進去之後聽到浴室有聲音,就想確認一下……”

對方身著白襯衣黑色西裝,西裝左胸口處別著帶名字的胸牌。

小樂認出鐘世,此情此景也顧不得其他,一股腦將看到的悉數抖出,“我聽到小吳姐叫聲出來,這人就跟在後邊。他到底誰啊?為啥有別人房間的房卡?”

鐘世單手將吳花果攬進懷裏,輕撫她的後背說著“好了好了”,而後告訴小樂,“酒店的工作人員,要放歡迎禮品,進錯房間了。”

“這怎麽能進錯!我們都住好幾天了!”小樂撂下一句“我去找前臺”,氣呼呼跑向電梯口。

服務生漲紅臉一直道歉,“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已經住人了,更不知道這位女士正在洗澡。我只是聽到聲音想看一下,什麽都沒看見……”

“你還想看見什麽?”鐘世向來沈穩,可觸碰到懷裏的吳花果——她的身體失控般抖得厲害,火氣不由上來,“不會敲門?不知道按門鈴?不打電話提前確認?”他指向房間內,“行李箱就擺在那,你眼睛瞎了?”

爭論聲引得其他住客圍觀,然而剛探出頭就被鐘世吼回去,“看什麽,沒事情做!”

吳花果雖聽不懂,可從住客們不滿的表情中猜出大半。於是輕輕拉了拉鐘世的衣角,搖搖頭。

他比賽還未打完,此時招致負面新聞是大忌。

鐘世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單手舉起用法語說聲“抱歉”。

小樂帶著大堂經理和另一名工作人員匆匆趕來,還未站定經理便開始致歉,“先生女士,實在不好意思。前臺弄錯房間號,他們都是新員工,一個系統操作不熟,一個也缺乏意識沒有再次確認,我代表酒店真誠地給各位道歉。”

旁邊的工作人員趕忙附和,“一場誤會。”說罷用英文再次解釋前因後果,最後面向吳花果特意強調,“理賠上您有什麽意見盡管說明,我們會盡力滿足。”

吳花果尚未從完全從驚嚇中緩過來,聽到這樣的單詞,別過臉去。

誤會什麽時候成了萬能開脫詞。

小樂氣不過,用不嫻熟的英文與他們爭論,“我們又不是今天才入住,房間怎麽能搞錯?再說聽到裏面有聲音就應該出來,萬一……萬一……如果人發生什麽事兒,你們怎麽負責!”

“抱歉先生,是我們的工作失職,以後一定註意。”對方連連鞠躬,與經理對視一眼提議道,“這位女士的房間我們會做升級,稍後我把房卡送上來。另外酒店將送您兩張晚餐券,樓下所有餐廳都可以用,您的朋友有其他需要也可以隨時聯系我們。”

吳花果覺得自己正站在颶風中心,明明是這場戰局的起源,可那些聲音從頭到尾都來自與她全不相關的另一時空。她什麽都聽不到,也什麽都不想聽。她對小樂說聲“隨便吧”,在眾人的註視下沈默地走進房間。鐘世未做猶豫跟上去,關門前對小樂點點頭。

酒店經理這時問道,“您這位朋友是不是網球……”

“不是,長得像。”時小樂當即否認,而後告訴他們,“房卡送我房間吧,我來轉交。”

吳花果面無表情沿床邊坐下,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一句抱怨。那雙平日裏忽閃著仿佛總在釋放熱情的大眼睛此時像被糊上一層膜,空洞而黯淡。

心疼。

鐘世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麽攪住,死死的一圈圈來回搓揉,不知從哪裏來的力量要把整顆心都揉碎了。

沒有那麽容易過去。

這件事若換了其他人,受到驚嚇發洩一通便結束了,可之於吳花果,那是殘忍至極的舊日重現,是拼命想要忘記的卻在毫無準備之下被推到面前,她怕夠了。

鐘世站到跟前,將她的頭貼到自己腰間,輕輕環住人,“想哭可以哭,我不看。”

吳花果張開雙臂抱住他,緊緊的,好似一放開對方就會消失。腦袋裏不斷閃過剛才的情景,嘴裏卻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她更怕的是,自己是不是真要背負一輩子,這一生都在陰影之下,做不到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我來之前不是去見布魯諾了麽,”鐘世拉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笑一下,“他和你評價差不多,說我今天松弛有度,節奏很好。”

吳花果的註意力被成功轉移,“第二個搶七局好驚險,尤其你丟了兩個破發點,好在最後贏了。”

“嗯,這場漏點挺嚴重的。”

“但是你一發成功率和一發得分率都高,百分之六十……”吳花果這才露出笑模樣,“都百分之六十幾,我忘了。”

“不說人肉計算機麽?剛寫的新聞稿就忘啦?”

“誰會記那麽細。你一天就打一場,我每場都得報。”

“那我還得謝謝小吳記專門記得我的比賽數據嘍?”

兩人正說著,敲門聲響起,小樂自報家門,“小吳姐,我。”

鐘世起身去開,隨後側側身子,“進來吧。”

剛剛光顧與酒店理論,時小樂同學的好奇心這下才真被點起來,幾乎頂在爆破邊緣。

“小吳姐,酒店把你房型升級了,現在就能過去。”小樂遞過房卡,與此同時偷瞄一眼鐘世。

“謝謝,剛才……麻煩了,”吳花果接過,“不好意思啊。”

“你跟我客氣什麽。嗨,就語言有障礙,回去我得好好學學英語,要不吵架都吵不利索。”小樂摸著脖子笑。

“哦,重新介紹一下。”吳花果反應過來,指指鐘世,“我男朋友。”

“我去!”小樂大呼一聲,看看鐘世又看她,“我說怎麽鐘選手正好出現,原來你倆……啥時候的事兒啊?你們也太低調了。”

“有一段了。”吳花果在嘴上做個拉鏈動作,“回臺裏,明白?”

“懂!非常懂!”小樂興奮之餘握拳頂頂胸口,“咱們那兒都誰知道啊?雯子姐?不是,你好歹給我點兒信息,我……”

“就雯子和常主任知道。”吳花果笑一下,“你就暫且忍過這段。”

鐘世接話,“反正早晚都會知道。”

“天吶,我竟然是第三個知道的,我……我太開心了!”小樂笑得嘴角咧到後腦勺,“娘家人待遇啊這是。”

他的情緒感染到吳花果和鐘世,兩人交換一個眼神,皆笑瞇瞇瞧向小樂。

時小樂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小吳姐,聽說你之前練游泳的吧?那你倆以後有小孩,運動細胞得多發達啊,這小朋友出來簡直天降紫微星。”

吳花果一時害羞,推著人出門,“快回去休息,明天不幹活啦?”

“走走走,我這人最大優點就是特有眼力見。”小樂一邊往外走一邊傳遞鼓勵,“那個,鐘選手,小姐夫,下場加油啊!”

鐘世笑著比個“OK”回應。

新房間在樓上三層。商務小套,整體面積不大。但好在辦公區配套設施齊全,寬大實木桌上貼心地放了盞護眼燈,吳花果感嘆,“也算因禍得福。”

鐘世剛放下行李便收到逐客令,吳花果自知這這些天萬不能影響他作息。

他在她臉頰上輕啄一下,說句“晚安”帶上房門。

出了酒店,鐘世沒有立即返回。

時間還早,明天比賽在下午,許是環境熟悉,他全然沒有緊張或焦慮的感覺。若幹年前就在這裏,羅蘭加洛斯球場,他一路高歌挺進青少年賽四強,自此開始所謂的“天才”之路。後來鐘世常常自問,像他這樣的人——打球比別人早了些,訓練比別人多了些,運氣或許也更好些——到底算不算得上天才。

天才的意思是,在某一領域具備超出常人的嗅覺與敏銳,花費更少的時間達到不可企及的高度。

他不確定,可也……不重要了。

重新開始,和過去的自己告別,這才是他的功課。

吳花果的房間燈光盡熄,鐘世望著窗口,像被某種力量牽引,再次走進酒店。

電話無人應答,敲門沒有響應,吳花果並未出酒店——能去哪裏呢?

他站在大堂楞了一會,想遍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接著快步去往樓頂。

夜間健身房空無一人,穿過運動器械區往裏走,推開玻璃門,一股消毒水味道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

藍的見底的泳池裏,吳花果正閉著眼睛肆意徜徉。上半身騰出水面,白嫩的胳膊在空中畫一道弧線,浪花四起之時整個人又紮進那片藍池,並攏的雙腿像魚的尾巴,毫不費力忽上忽下,幾下功夫人已劃出幾米。一圈結束,蹬池翻轉,尚未看清動作人已換了方向,循環往覆。

鐘世第一次見吳花果游泳,她讓他想到兒時看過的一篇童話——海的女兒。

她仿佛天生就屬於這片池。從容、漂亮、自信、放松,水波與她舞蹈,水花同她歌唱,她放心把自己交給這汪靜水,她也被水溫柔擁抱著。

游累了,吳花果睜開眼睛尋著池邊休息。從朦朧到清晰的視線裏,鐘世逐漸顯現。

她有些驚訝,更多的是不自在。胳膊搭上池邊,身體還留在池中,她問你怎麽回來了。

沒有戴泳帽,頭發濕漉漉,自來卷更加俏皮地彎曲起來。水珠順著白凈的小臉滾到那汪藍水裏,似乎鐵了心維護這片靜默,沒有觸動一絲波瀾。吳花果揉揉眼睛,“餵,怎麽回來了。”

鐘世伸出手欲拉她上來,動作被無視。他幹脆雙手卡住她咯吱窩,蠻力一起,吳花果被硬生生拎上岸。

拿過浴巾蓋住她的頭,鐘世邊替她擦拭邊提問,“明天不跑新聞了?”

“六點半起來就來得及。”

“六點半。”鐘世強調。

吳花果接過毛巾胡亂擦兩下頭發,雙腿伸直,盯著自己的腳尖,“游幾圈,累了好睡覺。”

她睡不著,可又必須休息好,除了讓自己生理疲憊全無辦法。

“我剛才想了下小樂的問題。”鐘世說。

“問題?”

“以後有小孩,運動細胞應該很好。”鐘世歪頭看她,“走職業從小就要引導,和我們一樣。那……你覺得小朋友專攻哪項比較好?”

吳花果表情誇張,“哈?”

這個設定根本不在考量範圍,她只當小樂活躍氣氛開個玩笑而已。

鐘世掐掐她的臉,“睡不著幹脆想想人生大事,傻瓜。”

他在分散她無從排解的情緒。

吳花果擡眸,“你想這麽遠?”

“嗯,比這還遠。”

“那……如果隨你個子高,籃球排球都可以,足球可以打高中鋒,也不是不行。”

“都是集體項目啊。”

“有隊友,心理上有依靠。”

“和你一樣身高有短板呢?”

“餵!”

“假設。”

“重心低有重心低的優勢嘛,體操、乒乓球、舉重,還有冰雪項目,田徑也可以,身高又不是決定因素。”

鐘世笑,“好了,回房間想想吧。”

吳花果這才意識到對方意圖,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她環住他的脖子,沒有說話。

鐘世輕撫她潮濕的後背,“果果,不容易也要往前看,對不對。”

吳花果抵在他脖頸,點點頭。

“有我在,別怕。”

“嗯,我知道。”

往前看,不用急也不用對自己惱火,只要往前看就好。

這是他們共同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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