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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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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初見

十六歲的吳花果幹了一件大事。

她瞞過身邊所有人,只給父母留下一張字條,背著一個大雙肩包跟旅游論壇上素未謀面的幾個驢友去了西藏。

至於為什麽選西藏,少女吳花果自己也似懂非懂。就想換個地方待一陣,哪裏無所謂,但是越遠,人越少越好。出發前,她甚至有種自毀的念頭——已然如此了,大不了一條命而已。

到拉薩時七個人,兩天後有人離開去了納木錯,有人去了那曲,有人幹脆找個當地人家住下來喝酒吃茶曬太陽。他們逐一與她告別,到底殊途容易而同歸難。該打卡的地方都隨大家玩遍了,五顏六色城市景觀也不再新鮮,吳花果在街上漫無目的閑逛時,旅行社門口一位當地模樣的中年大叔攔住她,藏語夾雜著生疏的普通話,見她不為所動,對方指指身後珠峰大本營的海報,又示意她看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豐田越野車。

吳花果明白了——他在攬生意,旅游淡季,各有各的難處。

於是她問,多少錢?

大叔伸出幾個手指,嘴巴動了動。

有點貴,可生意人花女士的諄諄教誨立刻浮現:一分價錢一分貨。

吳花果朝他點點頭,大聲說,“我要回旅館拿行李。”

大叔嘴巴在動,之後拽起她就往車的方向走。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被按進後座。

副駕駛已經坐了一個人,黑色棉衣白色鴨舌帽,稍稍側頭看她一眼又恢覆目視前方的姿勢。

大叔啟動車子,她在內視鏡裏看到他的嘴一開一合。

是不是被綁架了?光天化日之下藏漢兩族團夥作案?現在要打110嗎?當時的吳花果又怕又懵,十六歲的年紀還做不到機敏警惕。

這時副駕駛的人轉過半個身子,完完全全回過頭與她說話。

在前排的座位夾縫,吳花果第一次看清鐘世的臉。健康的膚色,偏瘦,五官單拎出來只算中等偏上,組合在一起卻讓人挪不開眼——除了滿臉寫著的不耐煩。他的嘴巴動了動,可在吳花果的世界裏這些都是無聲畫面。

她雙手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聽不見。”

鐘世有瞬間發楞,隨著車子輕微頓下,即刻恢覆正常。內飾鏡內大叔眼神多了些悲憫。

吳花果已經適應這種同情,不在意地聳聳肩,“也許很快就好了。”

她說的是事實,可於聽者,這句話則帶著樂天的絕望。

鐘世從自己的包裏翻出紙筆,寫了很久才遞過來,用的是拼音——他問你住哪裏,去拿行李。

而後自然地遞過紙筆。

吳花果皺眉,一則因為好笑,我聽不見又不是不會說,幹嘛用寫的;二則因為奇怪,湊在這車裏的三人——一個是完全聽不見的聾子,一個是普通話夠差的藏族大叔,最後一個則是長相無異卻寫不出漢字的年輕人——百年難遇,奇葩至極。

她於是將紙筆推回去,大聲報出旅館地址。

駕駛員點點頭,對鐘世動動嘴巴。又一行拼音躍然紙上——他說太好了,本來自己普通話就不好,說了你也可能聽不懂。

自失聰以來聽到的最可愛的安慰。

越野車駛離拉薩。吳花果一覺醒來面前仍是寬闊的馬路,她揉著眼睛問話,“還沒到大本營?”

鐘世半扭頭回了一句,可說完即刻意識到交流障礙,趕忙又開始寫——你不知道行程嗎?

吳花果懵懂地搖搖頭。

鐘世這才察覺出哪裏不對,先將手裏的地圖展開,標註幾個位置,而後拼音夾在英文在紙上闡明——我們先去靈芝,再去日喀則珠峰大本營。去五天,包車,費用一人一半。

吳花果傻了,藏民大叔那幾根手指不是費用,是天數啊。

天色漸暗,平坦的馬路上很久才能遇到一輛對頭車,根本回不去。眼下最重要的問題她講不出口,於是奪過紙筆拋出疑問,“大哥,咱倆一人一半是多少錢?你還價了嗎?”

她寫得是漢字,鐘世仔細辨認一番,忽而笑出來—— “大哥”這倆字寫的可真用力,但也真難懂。

他回去數值,想想又補上一句,“OK for you?”

那是他第一次對吳花果產生私人情感——全無聽力的小姑娘,只身一人,因為溝通障礙未能理解行程,倘若對方有困難,自己可以多擔負一些。

同情、憐憫、亦或只想幫她一把,完成某種心願而已。

即便就為看風景,也是一種心願罷。

吳花果從大背包裏拿出隨身包,又從隨身包裏掏出一個信封,A4信封展開裏面是錢包,仔仔細細數了數,鐘世盯著她進行一連串繁瑣操作,終於等來一個字,“夠。”

很坦率,鐘世那時想,應該會是個合得來的旅伴。

事實證明,吳花果確實是個不錯的旅伴,守時,事少,體力還不錯。不會因為哪頓飯吃得不好就挑挑揀揀,也能在並不舒適的住宿環境下苦中作樂。鐘世沒有問過她的年齡,看著比自己小就是了;他們亦沒有交換過名字,她叫他大哥,他若喚她一般通過在面前晃晃手或者拉背包帶;他們也沒有問過彼此為什麽獨自前來,萍水相逢,分別陌路是已知答案。

司機叫紮西,某日行車路上,吳花果在後座睡著,他忽而對鐘世說起,“我有兩個孩子,小女兒同她差不多大。後天變成這樣的話,父母的心會疼到發緊。”

鐘世明白對方指聽不到的事,疑惑問道,“怎麽知道是後來變成這樣?”

紮西耐心解釋,“如果生下來就聽不見,很多人連講話都不會,不懂得怎樣發出聲音。她普通話多好,一定是出過什麽事情傷到耳朵。小小年紀,真可憐啊。”

鐘世回身望望後座上的人,大約是睡冷了,吳花果雙手抱緊背包,身體在座位與門的夾角中蜷縮成一團,寬大的衛衣帽子幾乎遮住整張臉。他將蓋在腿上的羽絨服拿起來,想了想,座椅向後調整到最大,用最輕微的動作把衣服罩在她身上,而後不動聲色再次將座椅調回來。

紮西對他笑笑。

這讓鐘世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說道,“我有個妹妹,還在讀小學。”

“出來幾天啦?”

“快一周。”

紮西又笑笑,“開始想家裏人了吧?”

鐘世將頭轉向窗外,雪山綿延,寂靜廣袤,他感覺自己正身處另一個時空。

一個與現實完全切斷的時空。

“嗯,有一點。”他說。

吳花果的不適感隨著海拔上升愈發嚴重,終於在珠峰大本營的帳篷裏達到頂峰。頭痛欲裂,呼吸道像被什麽堵住,躺著難受,坐起來更難受,這大概就是別人描述的溺水感吧,她做著毫無意義的類比。此時此刻,她雙眼睜大,面前一片黑。如果能聽到別人的呼嚕聲就好了,可自己的世界已經好久沒有出現過聲音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借手機屏幕的微光穿好鞋子套上大衣,站起來一陣天旋地轉。吳花果在絕路邊緣想到鐘世,在這5000多米海拔的高原上,他或許是唯一會竭力救自己的人,畢竟說好承擔一半車費還沒結賬。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到了死。

活著又算什麽呢?

官司打完後的某一天早晨,洗臉時太陽穴一陣疼,突然就聽不見了。開關水龍頭十幾次,雙手使勁拍打耳朵,掐住脖子可以感受到喉嚨發聲時的震顫,吳花果急得放聲大哭,可就連自己的哭聲都聽不到。

醫生說她由於外因刺激導致失去聽力,恢覆狀況難以斷定。或許一兩周,或許從今以後一直如此。

活著到底算什麽?

所有方法都嘗試過了,已然再無可以做的,那個人依舊逍遙法外。然而她卻要放棄游泳,讓渡出夢想,守著這雙根本不知道會不會好的破耳朵度過這一生。

多悲慘,多荒唐。

如果只有死才能換得正義,吳花果想,我可以就這樣死掉。

帳篷外是另一個世界。滿天繁星下,有人嗑瓜子,有人喝啤酒,有人背起手慢慢挪步,也有戀人相互依偎在看夜空。那場景像極晚飯後小區裏的花園,一個個帳篷變成一棟棟樓,這些風塵仆仆的游客也變成隔壁老王和對門老張,他們是親切的,熟悉的,溫馨的。

多美好的人世間呵,可吳花果卻在想死去的事情。

一了百了,全無牽掛。

她有種形容不出的難受,仿若五臟六腑一同被裝進壓縮包,隨著空氣吸出,每個器官都在漸漸幹癟、走向看得見的消亡。

胳膊被拉住,鐘世的臉出現在視線裏,他的嘴巴在動。

吳花果猜對方在問自己的情況,於是點點胸口,“喘不過氣。”

鐘世架著她的胳膊,從大衣口袋裏掏出紙筆,寫好遞過來——我去問問有沒有氧氣瓶?

這下換吳花果拉住他,她搖搖頭,“不需要。”

鐘世皺眉,欲寫字又覺麻煩,摸遍兩個口袋將錢包舉到她面前,那意思是——你不要擔心錢。

於他看來,這小姑娘強撐的唯一原因就是擔心山上氧氣瓶太貴。

吳花果再次搖搖頭,指向不遠處一片空地,“你可不可以扶我過去坐一下?”

高原讓距離變成假象,看上去只幾步遠的空地,他們走了一會兒才得以避開人群。兩人在安靜處席地而坐,吳花果張大嘴巴呼吸幾口,環望四周,某種巨大的震撼剎那間油然而生。

深夜雪山變成視線裏一道道暗影,天空是極致的深藍,月亮懶懶的藏在雲之後,而那些星星卻調皮地斑駁閃耀著,一顆一顆,你來我往,忽明忽暗,流淌成河。原來這就是星河。讓任何偉大的畫作都黯然失色,比世間所有的攝影作品都更加生動,充斥著野生的自然的力量,此生許只有一次可以看到的,星河。

吳花果看呆了,鐘世也看呆了,只有被高反折磨的痛苦難耐的人才能獲得這樣珍貴的饋贈,誰說上天不公平。

“可你就是不公平啊。”吳花果望著天空,自言自語。

她轉過頭面向鐘世,看到他羽絨服口袋裏露出的筆記比一角,手指點了點。

鐘世收到信號,掏出紙筆遞過來。

吳花果攤開本子空白頁,圓珠筆按動幾下,筆頭一伸一縮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脆。雪山映著星光,四周並不暗,她在紙上鄭重其事寫下四個字,而後舉到鐘世面前。

鐘世皺眉,最關鍵的那個漢字並不在自己的儲備庫裏。

“我的遺書。”吳花果念出來,臉上笑嘻嘻的,“就是人在死之前,給世界和最親愛的人留下的一些話。”

之前辦理入住時,鐘世出示了護照,再加上這幾天兩人字面交流他一直用拼音,所以吳花果猜到對方並不理解。

“我不要氧氣瓶,不是因為覺得貴。”她低頭撫摸著那四個字,“是因為我覺得死了也很好,應該比活著輕松。”

鐘世猛地拉過她的手腕,四目相對,他很輕、很緩地搖了搖頭。

他在說——不要那麽想。

事實上,這一刻鐘世是有些怕的。幾天相處下來,他對吳花果方方面面印象都很好,樂觀、積極、陽光,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面前的小姑娘實則懷揣著這樣一個沈重而痛苦的念頭。

那些表象驀得變成某種掩飾,似乎成為她欲留給人間最後的印象。

人在絕望時會流露出一種特定眼神,這樣的眼神鐘世曾在照鏡子時讀到過,他知道吳花果沒有撒謊。

吳花果盯住他的手,那雙手正緊緊壓住自己的手腕,因為用力,血管筋骨都十分分明。她就這樣任對方拽著,靜靜說下去,“我是練游泳的。前不久在隊裏洗澡時發現被人偷窺,我的教練,男教練,歲數和我爸爸差不多。也許他想進來,我……我也不知道。”

“沒證據,官司打輸了。他說那天晚上根本沒回游泳館,他的律師說我壓力大產生幻覺。可笑麽,這種事情拿到法庭上講,是我的幻覺。”吳花果指指自己的耳朵,“再後來一覺醒來就聽不見了。到現在三個多月,一個聾子,發令槍響都聽不見,還想過沖擊奧運金牌,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鐘世用另一只手拿過紙筆,寫下又劃掉,反覆幾次依舊沒有遞過來。吳花果這時說道,“你不用安慰我。安慰的話我早聽夠了。”

鐘世沒有理會,只顧埋頭寫字。

吳花果拍拍他的手示意放開,“大哥,如果我命軟到不了明天,你就是最後一個見過我的人。至少可以幫我把遺書帶回去,也……至少有個人會知道,我已經很努力在活著了。”

被逼到絕路的十六歲的少女,她拿不出華麗辭藻去修飾自己的過往。她的怨恨、不甘、憤怒、委屈,在一天又一天在無聲世界裏被磨平為深切的絕望——我已經很努力在活著了。

鐘世將本子遞過來,上面是一串拼音——

“我也想過死,但如果有一個人、一件事值得留下來,那就不要。”

吳花果讀完,側頭看看他。

鐘世點頭,隨後指尖停留在下面那句,是一句很俗套的英文——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吳花果沈默一會兒,仰頭望望連綿的雪山,當太陽從山那頭升起,新的一天便又到來了。

“我也不知道。”她雙手抱胸,明明沒有想哭的感覺,眼淚不知怎的就流了出來,“交給老天吧。”

那天晚上她是被鐘世背回帳篷的——很冷,頭很疼,高反著實厲害,走一步整個人輕飄飄的像踏進雲彩裏——吳花果趴在他的背上,昏昏沈沈就睡了過去。

她抗拒著沒有吸氧氣,用這種幼稚而固執的方式向老天尋一個答案,而老天卻也回答了——你怎麽能倒在這裏,你的路還很長。

第二日離開,老板娘對她說了一些話,可吳花果聽不到,表示完感謝便下山了。

隨後返回拉薩,清繳完車費,她鄭重其事向司機紮西大叔和鐘世道謝。鐘世寫下最後一個問題——名字?

“吳花果。”

陪他們一路的紮西聽完笑了,鐘世笑,她也笑。吳花果想,也許他們以為自己不願透露真實姓名,把真的當成刻意隱瞞的玩笑了罷。五光十色的交往可不就是真真假假,半路相逢,各自回到軌道,回憶有朝一日也會隨著時間變得單薄。

紮西送鐘世去機場,她去火車站,山高路遠就此別過。西藏之旅結束的最後,是一場沒有眼淚也沒有擁抱,平和而禮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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