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擁抱

關燈
第66章 擁抱

餐盤裏的餃子已經全部粘在一起,晚風透過窗縫湧進室內,陽臺上晾曬的襯衣輕輕搖擺。

春天正在吟誦一首小夜曲。

吳花果問,“西藏的事,你都記得?”

“記得。”鐘世答,“記得很清楚。”

“為什麽不說呢?”

“怕你在意我記得。想過一陣再告訴你。”

“鐘世。”吳花果定定看向他,“你在乎嗎?”

“指什麽?”

“就……所有。”吳花果沈思片刻,“馮晚霞是另一個受害者,當時打官司找她做證人,她沒有出席。這次來北京是……王維友拍了她的照片,以此做籌碼要錢,她走投無路才來找我。”

鐘世蹙眉,“報警了嗎?”

吳花果搖頭,“我也這樣建議,可她有她的難處。”

鐘世雙唇緊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

“如果那個人手裏……也有我的照片,”吳花果咬緊下唇,“你,在乎嗎?”

這是個難以啟齒的問題。

因為它觸及了一個年輕姑娘對於自己,最為在乎的兩種品質——尊嚴與清白。

馮晚霞的遭遇讓吳花果有種類似兔死狐悲的感受,她知道即便有照片王維友也不敢更不可能拿出來,可又控制不住去猜,若他真有該怎麽辦?鐘世又會怎樣想?

整整兩天,這念頭像針尖似的,時不時就會冒出來戳她一下。此時此刻,吳花果是將自己,一個卸掉所有防備、退去所有光鮮的醜陋的自己放到鐘世面前,她將選擇權交了出去。

鐘世的眼眸已深邃至不見底,他看著她,而後毫不猶豫張開雙臂,將人緊緊擁入懷中,“我在乎的,只有你。”

果果啊,我才知道你在想什麽。

鐘世貼近她耳邊,“這件事情你是受害者,受害者不應該覺得恥辱,站起來反抗那些錯的、不公正的已經足夠勇敢。果果,在我心裏,你很了不起。”

吳花果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漱漱而下。

她抽泣著否認,“不,我一點都不勇敢。鐘世,我很害怕。”

因為人類是進化到生物鏈頂端的物種,思維更加敏銳,情感更為豐富,記憶力更為卓越,很多事情之於人才會留下長長久久的印記。孤獨環境下長大的孩童對突如其來的關心存疑,槍林彈雨中活下來的人被血淋淋的噩夢襲擾,經歷過殘忍慘痛的分離變得不再相信“永遠”——心靈是很難被治愈的,受傷的心不是一場藥到病除的感冒,它是一座看似堅固卻千瘡百孔的房子,暴風天修修屋頂,下雨天補補墻壁,要在漫長的時間裏一直修補一直呵護,這座房子才會變成堅不可摧的遮擋。

吳花果環住鐘世,她想,我現在多了一個幫手。

“對啊,怕就說出來。”鐘世揉揉她的腦袋,憐愛的語氣,“當時在西藏,你就什麽都不說,我真以為你半夜會突然跑出去尋個了斷。”

記憶被拉回珠峰大本營那晚,吳花果嘆氣,“那時候小,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幹脆想一了百了算了。”說到這裏,她猛地擡起頭,“你守了我一晚?”

鐘世聳聳肩,“助人為樂唄。”

原來,離開時帳篷老板娘說得是這件事;怪不得,隔日回拉薩他在車上睡了整整一路。

細節串聯成閉環,吳花果的思緒被牽引著,最終在心裏形成一股滔天巨浪。

她仰頭吻上他的唇,吮吸著、感受著、沈淪著,那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宿命感。

鐘世,謝謝你。

百轉千回,就是你了。

這天晚上,鐘世沒有回去。

一切都剛剛好,春夜、晚風、月亮,親吻、觸摸、撫慰,他們將自己交給對方,帶著原始的沖動、澎湃的情感、以及無限的珍視。除了——鐘世突然停下來,表情有些為難,“安全措施。”

對於過夜,他在此前全無想法,好像自然而然就到了這一步。

吳花果歪頭想一下,“客房有。”

“客房?客房不一直是……”

沒錯,客房一直是娜娜在住。

鐘世神色嚴肅,“她帶人到你這裏?”

“沒有沒有。”吳花果趕忙否認,“娜娜從來沒帶朋友來過。”

“那就,還好。”鐘世表情松弛下來。

吳花果一下笑了,“原來你在意的是這件事。”

“這是你家,她最多算借住。”鐘世撓撓眉毛,“其他的……娜娜是成年人了,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有所準備,知道保護自己,我覺得很好。”

“喔。”吳花果意有所指,“比某人強。”

“嗯?”

“有人可毫無準備。”

“我怎麽知道……”鐘世話說一半,用被子裹起人就往客房去,“下次註意。”

吳花果受到驚嚇,“餵餵”紮在他頸間抱怨,“你自己去拿啦。”

“這種事情,中間不能斷。”

“餵!”

“你好像變輕了。”

“怪誰,這兩天都沒怎麽吃飯。”

“那,餓不餓?”

“餓……鐘世!”

第二天醒來,枕邊已經無人。

鐘世留下一張字條,歪歪斜斜的漢字——隊裏有集訓,下次一起吃早餐。

吳花果想象著對方先用拼音輸入,再對照著一筆一劃,小朋友似的認真抄下這行文字的模樣,心裏忽而軟了一下。

鐘世始終在嘗試配合她的習慣,口味、作息、怪癖、又或者只像現在這樣,讓自己讀起來更方便。配合亦是一種決意,他用這樣的方式表達著想要融入她生活的努力——天陰天晴,磕磕絆絆,兩個人在一起無非是你包容我,我理解你,而後用愛與信任去對抗時光漫長。

鐘世比她先參透了“在一起”的真諦。

午休時間,吳花果趕去如珍下榻酒店。路上隨意打包兩份蓋澆飯,剛至房間,如珍大呼“好香”,不客氣地先選了一份自己更喜歡的,兩人頭對頭狼吞虎咽。

吳花果問,“幾點飛機?”

“四點十分。”如珍說著揚起手,“不用送,回去上你的班。”

北京活動全部結束,她將回省隊備戰全國游泳錦標賽。

“本來也沒想送你。”吳花果拇指加食指在下巴處比個V字,“我,最賽事二部頂梁柱,行程繁忙。”

如珍故作鄙夷“嗤”一聲。

隨後收回表情,筷子敲敲吳花果的餐盒,“晚霞的事,怎麽辦?”

多年隊友,她做不到熟視無睹。

吳花果問,“你答應借她錢?”

“沒。”如珍搖頭,“晚霞沒開口。”

“錢能打發一時,打發不了一世。”吳花果淡淡說道,“無底洞怎麽填得滿。”

如珍扣起餐盒,言辭懇切,“以前在隊裏,教練就誇你聰明有腦子。果果,你想想辦法,幫她一把。”

吳花果埋頭咀嚼,沒有做出回應。

“晚霞有自己的苦衷,你我都不是她。”如珍輕輕嘆口氣,“立場對換,我們也不敢保證不會那樣選,對嗎?”

吳花果沒有做過這樣的假設,可她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站出來作證對於馮晚霞來說,既非責任又非義務,對方有拒絕的權利。

見吳花果一直不表態,如珍換了話題,“你聽力什麽時候恢覆的?現在還有影響嗎?”

如果幫忙實在為難,那就算了。她不願逼迫她。

“大約持續一年吧。”吳花果像敘說家常般告訴她,語氣裏沒有任何波瀾,“中間在看中醫,紮針灸什麽的,後來慢慢就恢覆了。現在沒什麽影響。”

“很難受吧?”

“喔,還好。”

吳花果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那一年是怎麽過來的。哪怕最初楚雯問道,她也只打趣說想知道啊你帶上耳塞試一天。無聲的世界要怎麽描摹呢,就是安靜而已,安靜到讓人窒息。

一日日,一重重,回看塵土似前生。

她厭惡回憶。

兩人又聊些比賽工作之類的話,分開前,如珍抱了抱她,“你當時離隊,我特別難受。但是現在,我真的很為你高興。”

人生路徑既然已經岔開,那就各自往前吧。

“如珍,我也是。”吳花果拍了拍她的後背,真誠地回應這個擁抱。

馬楚雯晚上八點出差歸來,未回自己家,先殺到吳花果住處。

一進門便機關槍似的開始輸入火力,“你這幾天動靜鬧挺大啊?鐘世八輩子不聯系我一回,這兩天發的消息都夠愚公移回山了。哎,這哥們急得都問到高遠那兒去了,高遠繞一圈也來問我。小吳同志你給我咨詢費了麽,我都成你新聞發言人了。”

吳花果有些不好意思,“都解決了。”

“是,再不解決本小姐都跟著折半條命。”楚雯風塵仆仆放下行李,徑直去冰箱裏拿出兩罐啤酒,大衣一甩往沙發上一坐,“快說,到底怎麽回事?”

“晚宴報道……”

“這茬跳過,你們小情侶分分合合的。”楚雯打開易拉罐,咕咚咕咚喝下幾口,不由打個響隔,“說你隊友。”

周末楚雯曾來電問為什麽玩失聯,當時吳花果正和如珍一起送馮晚霞去車站,便隨口提了一句。楚雯是知道當年事情全貌的,可外地工作尚未結束,只得約好回京見面詳細聊。

這正是她家都未回,直接殺來此處的原因。

吳花果明白女伴擔心自己,而自己也的確需要一個人出謀劃策,於是一五一十將馮晚霞的遭遇告知對方。

描述是冷靜的、客觀的,那種理性甚至讓聽完後的楚雯覺得心疼。她捏緊手中的易拉罐,語氣甚至帶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吳兒,她這樣不是報應麽,你幹嘛要管啊。”

“你就當我聖母心吧。”吳花果自嘲。

“你聖母。”楚雯哼笑一聲,“你問問那誰,之前一部被你訓走那小夥兒叫什麽來著,人家同不同意。”

“雯子,昨兒鐘世來了,我們聊到晚宴報道的事兒,我說我總覺得自己做了什麽,你都會原諒我。”吳花果摳著易拉罐上的商標,淡淡告訴女友,“可他說不是。鐘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不觸及原則的才能被原諒。”

“這話完全正確,我舉雙手讚同。”

吳花果笑笑,“以他的中文能力能講出這些,是不是天理難容。”

楚雯莫名被餵了一把狗糧,咳兩聲,“正經點。”

“你們都說被我訓走那個,寫篇報道三番五次出錯別字,連隊員租借還是轉會能都能弄錯,這是工作態度,是原則問題。”吳花果喝下一口啤酒,“可馮晚霞不一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那時候她就是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我可以原諒。不,其實都談不原諒,現在的我能夠理解她。”

楚雯攏攏頭發,“哎”一聲。

她想到很多事,比如大學時吳花果堅決不逃專業課,比如英語六級考試前小吳同學發瘋似的覆習將分數刷到六百加,再比如世界杯結束同行間口耳相傳最賽事有個“拼命吳三郎”——吳花果一向清醒,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需要做什麽,她已然將所有都想得很透徹了。

“打算怎麽辦?”楚雯問。

多年好友,從對方的表述中便能夠察覺——她有打算,但在猶豫。

吳花果將雙腿盤到沙發上,定定看向她,“雯子,憑我自己辦不到。你,能不能幫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