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癥結

關燈
第64章 癥結

這晚,吳花果和葉如珍都沒有回去。一來聊到最後時間太晚,二來她們都有些擔心重壓之下的馮晚霞會做傻事。

三人擠在一張床上,黑暗空間裏時間好似失去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吳花果聽到如珍的聲音,“睡了嗎?”

“還沒。”吳花果坐起來,低聲回一句。

睡在兩人中間的馮晚霞動了一下,輕微鼾聲很快再次響起。

如珍便也坐起來,將頭轉向吳花果的方向,“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隊友、朋友、閨蜜,任何一種都可以做到分享秘密。如珍認為,那些年的她們是三者之和,或者,只能更甚。

不發一言離開才是最殘忍的告別。

“打官司那會兒正趕上國家隊選拔,之後你又進了大名單準備去集訓。”吳花果靜靜說道,“後來……你是現役,成績一直很好,知道這些沒好處。”

“怕我對隊裏失望?”

“有一點吧。事情塵埃落定,這幾年關於運動員的保護措施也在加強。”吳花果同樣轉過頭,盡管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一個靠床而坐的輪廓,“如珍,你沒遇到過這種事吧?”

“沒有。我……可能運氣好。”如珍自嘲一通,“這算什麽,不夠努力的躲過一劫,努力的反倒遭受痛苦。”

沒人說得清為什麽。

“果果,對不起啊。”

“我才該說對不起。”

“那時候你不退役,現在應該能拿奧運金牌了吧。”

吳花果輕笑一聲,“嗯,可能就沒你什麽事兒了。”

如珍也笑,“咱倆當時差不多好不好,隊內成績算總數,你估計還差我一點。”

“王婆賣瓜。”

“實事求是。”

“自吹自擂。”

“正視現狀。”

兩人小聲鬥著嘴,時光仿佛一下倒流回那些年——她們手挽手走出場館,天那麽藍,陽光那樣明媚,夢想一天比一天更確定。

短暫沈默,如珍聲音更低,“你因為這件事退役?”

吳花果閉起眼睛,過往如同碎片化的畫面一幅一幅閃過,她說:

“官司打打輸後,我失聰了。就是……聽不到任何聲音。”

兩天後的傍晚,吳花果收到鐘世發來的消息——到家了嗎?我們見一面。

這日是周一,早晨例會常仁飛布置過多項任務,責任至人,吳花果正在辦公室趕一份二三季度賽事匯總。

她猶豫片刻,回過去——要加班,你晚點過來吧。

整個周末,他們沒有任何聯系。

對於戀人來說,這樣的頻率意味著彼此之間出了問題。

吳花果是知道的,可這兩日皆在想著馮晚霞的事情,也清楚鐘世因為報道在慪氣,她分不出精力去維護自己的感情。

情緒很微妙,在安全與不安全之中來回搖擺。

安全感源於篤定,她相信鐘世對自己的真誠;不安全則是自我質疑,會不會有那麽一天,得知一切的他失去對我的信任,所有所有,都是自己搞砸了。

吳花果嘆口氣,發洩似的狠狠摔了兩下鼠標——不要想,不能想,先把手頭事情解決掉。

見到鐘世那一刻,吳花果有種土崩瓦解的潰敗感。

他等在樓下,天知道等了多久。表情是頹然的,甚至可以形容為魂不守舍。一身黑,帽檐壓得很低。什麽都沒有做,沒有玩手機,沒有被路人的吵架聲吸引,沒有看向任何一個地方,他只是在等待而已。

圖什麽呢,幹嘛折磨自己又要折磨他。

吳花果走過去,順著後背抱住人——如同守護生命裏最珍奇的寶貝,她環住他的腰,手久久沒有松開。

路燈豁然亮起。

鐘世用些力氣掙脫開這個擁抱,語氣淡淡的,“上去說吧。”

從等電梯到進入家門,他們之間沒有一句交流,亦無任何目光接觸。在如此沈默中,這場會面驀得多出一層意味——走下去,或者,我們到此為止。

吳花果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故作鎮定詢問,“你吃飯了嗎?喔,應該還沒有吧。我,我煮點速凍餃子,冰箱裏應該有。”

不等對方回答,徑直去準備晚餐。

變生分了。她想。

很多話,很多念頭在心裏,它們錯綜地搭起一張網。吳花果忽而記起《巴黎的憂郁》某一章裏描述過的——

我不滿所有人,也不滿自己,在這黑夜的寂靜與孤獨中,我真想救贖自己,以求得些許安慰。

過去對她太殘忍,那些記憶在回望時變成了碎玻璃,直接生硬地、不留情面地紮進一寸寸肌膚。她以怨恨做動力堅持許多年,可到頭來發現怨恨也變得虛無,要怎麽自救才好。

水燒開,灼熱地翻滾著。吳花果拍拍額頭,嘆了口氣,將冷凍的餃子整袋倒進去,火力調小。她回身朝客廳望望,想找些無關緊要的事與鐘世聊幾句,卻發現他去了陽臺,似乎在打電話,表情凝重。

重新將火力調大,有幾顆餃子沾到鍋底,吳花果用勺子摸弄兩下,破了。來北京這麽久,很多生活習慣都跟著變了,可她還是不大會煮餃子。

鐘世收起電話,稍作猶豫,走進廚房。熟門熟路從櫥櫃中找出餐具,盤子放到她手邊,拿起碗筷又走了出去。

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吳花果一眼。

絕非刻意冷漠,他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吳花果將餃子端出來放到茶幾上——整整一盤,對兩個人來說量並不大,因為她知道自己毫無饑餓感。

誰都沒有動筷。

等上一會兒,夾一顆到他碗裏,“快吃吧,再不吃都坨了。”

鐘世悶不做聲,他在等她的解釋。

為什麽發那樣的報道,為什麽不接電話,這兩天到底發生什麽,如果他不主動,是不是就一直這樣算了。

疑問很多,而每一個他都不知道答案。

吳花果問,“剛才和誰通電話?看你好像心情不大好。”

“林拓。”鐘世摘下帽子,胡亂抓抓頭發,“我爸爸交了女朋友,想結婚。”

“娜娜讓林拓告訴你?”

鐘世猛地看過來,“你知道?”

“嗯。”吳花果點頭,頓了頓,“你前段一直在打比賽,娜娜可能在等合適的時機。她很在乎你,怕說了你們兄妹之間會產生距離,所以不知道怎麽開口吧。”

鐘世聽罷,冷冷回應,“原來很多事你並不願意和我講。”

吳花果很清楚這是一句質問,默默側過臉。

“你當我是什麽?”鐘世窮追不舍,語氣變得更冷,“有興趣就叫過來,沒心情就躲著不見。哦,新聞素材麽?”

“我沒有!”

“現在取材結束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接下來我是不是要從網絡上看到自己的故事?”

“鐘世,我沒有!”

吳花果幾乎吼出這句否定,眼淚在下一秒呼嘯墜落。

我從來,從來都沒有那樣想過啊。

你在我心裏很重要,就像我最愛的爸爸媽媽,因為太珍視,我不敢去做任何一件可能會傷害到你們感受的事。

吳花果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讓自己冷靜些,“報道……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可如珍因為我被好多人質疑,發出去的是假設,俱樂部澄清你可以全身而退的,我只是太想幫她。”

其實她的預判沒有錯——報道經歷一晚發酵,李芝薇叫上公關團隊與鐘世開了一場內部會議。公關組極為專業,用演示文稿清晰展示出各方關系及應對策略,鐘世也是在那時才知道,葉如珍與演員梁乙之間正在傳緋聞,規模不大,但在後援會裏卻血雨腥風。

吳花果指的“質疑”,應該就是這些了。

可鐘世仍感到心寒,他靜靜望著她,“幫朋友,就可以什麽都不管把我推出去?”

“對不起。”吳花果的視線聚集於面前的一盤餃子,煮破的那幾顆皮開肉綻,面容極為狼狽,她呆呆盯著它們,“李姐經驗很足,之前歸化俱樂部官方也處理得很妥當,我相信他們有能力應對。鐘世,我根本沒有過把你推出去,犧牲你去救別人這樣的想法。”

餃子黏連在一起,仿佛在用這種方式報覆食客的冷落。

鐘世苦笑,“李姐、俱樂部、官方,沒有我,你想的沒有我們。”

“不,不是。”吳花果看向他,久久道出一句,“是我覺得,無論做了什麽,你都會原諒我。”

這是她最為寶貴的安全感。

鐘世低頭,下顎線卻清晰分明,那是牙齒咬緊的動作。

他並沒有肯定她的想法。他的沈默讓吳花果覺得自己的安全感變得飄忽——就像一顆被放置在池底的球,隨著水流的不斷湧入,球體逐漸上浮,自身重力壓不過浮力,它變得心驚膽戰,搖搖晃晃。

那個瞬間,吳花果有了這樣的念頭——

不然就算了吧。

在沒有更深入了解之前,在關系沒有變得更差之前,至少,以後工作上打起交道不至於惡言相向,各自退回到最初的位置而已。

這念頭讓她沮喪到無法自持,剎那間身體像被抽空一般。

鐘世在這時問道,“這兩天你在忙什麽?”

“嗯?”吳花果怔了怔,猶豫的神色被鐘世準備捕捉到,他定定看著她,口氣裏忽而生出一股巨大的落寞,“是不是無論我怎麽做,都沒辦法被你完全信任。”

那雙眼睛是迷茫的、無助的、遲疑的。

他眼裏帶著傷。

吳花果被這種傷狠狠刺痛了——

與其說戀人間彼此坦誠互訴衷腸,不如說她只想做些什麽,不計後果的將那段最不堪的回憶、最恥辱的自己放出來,只為換得知道真相的他會沒有那麽疼。

鐘世,我怎樣都可以,但我不想讓你再被傷到。

“馮晚霞來北京了,”吳花果極力壓制聲音中的顫抖,“在我老家你見過的,開奶茶店……我之前的隊友。我們之間有過一些矛盾,是……”

“和你退役有關?”

這句問話如一聲驚雷,吳花果猛地意識到,也許,也許鐘世記得——自己的所有癥結,他都是知道的。

“果果,”鐘世喚她,喉結輕微動了動,“我們第一次見,有十年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