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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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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心意

楚雯目送高遠的背影消失在小區拐角處,一回身,任子延從樓口閃出來。

他有些尷尬地清清嗓子,“我,下來抽根煙。”

“聽到多少?”

任子延揚揚手,“高遠讓你別怨他。”

他的確只聽到這一句——出於避嫌,任子延刻意在樓道裏轉了幾圈,再看過來時高遠已經走,見楚雯呆立不動,這才上前欲表達問候。

兩人保持著一米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楚雯沈默著拿掉頭發上的橡皮筋,秀發落下遮住臉,繞過他朝電梯口走。

任子延躊躇一瞬,追上來,“幹嘛哭啊。”

太明顯了,一雙眼睛都是紅的,發絲根本遮不住。

莫名而來的難過包裹住馬楚雯,她蹲下去,雙手抱住膝蓋,不管不顧放聲哭起來。

高遠說,我希望你過得比我好。而就在昨晚,她對吳花果講過一模一樣的話。他們用盡全力放開對方,卻也將所有心願給了對方。這段感情有始有終,兩個人的故事在煙花絢爛的這一晚畫下句點。

“有件事,高遠一直不知道。”楚雯似對他說,又像自言自語,“我做過一次流產,分手後發現的。是啊,我當然應該怨他,甚至剛才應該說出來,讓高遠但凡想起都會自責後悔,讓他覺得有一萬個對不起我。”

任子延萬沒料到自己會聽到這些,一時有些分神。

可很快,一種異樣的情緒蓋過震驚,他緩緩蹲下去,揚手拍了拍楚雯的後背。“如果說會讓你覺得好受,那就告訴他。”

洶湧的爆發稍縱即逝,如同臺風過後,只留下一些落寞的破碎。楚雯將臉埋進膝間,過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當時沒有講,是高傲的自尊不允許乞憐;而現在不說,則是給予告別最後的體面和成全。

“我交往過七個女朋友。”任子延忽而道,“長的有幾年,短的兩三個月。對外一律聲稱三個。”

楚雯猛地擡起頭,不解他為何講這番無頭無尾的話。

“去年公司做三級梯隊培養,我有個競爭對手,關系深,資格老。後來我托朋友私下把領導情人送出國念書,這樣把對手從培養名單上擠了下去。”

“其實抽煙不用下來,小吳說陽臺上就行。可我……覺得今天來有點自取其辱。”

楚雯明白了,面前的人正在做一種“等價交換”——他知曉了自己的秘密,所以將最不堪的一面也拿出來,好似一個不夠,那就再來一個,這種對等置換便是任子延做出的安慰。

“不應該叫你過來,我本想……”楚雯欲言又止。

任子延攥緊手中的煙盒,“挺好的。沒出醜,沒尷尬,以後見了面大家還一樣。”說完這話,他站起來,“上去?”

楚雯點頭,剛欲起身卻一個屁股蹲坐到地上,四腳朝天的架勢,“我,我腿麻了。”

場景有些好笑,畢竟前一秒的他們正在交換彼此內心深處最沈重的部分。心靈雞湯喝完也備不住卡了雞骨頭,生活最擅長打碎夢幻。

任子延雙手去拉她胳膊,邊笑邊道,“要不然幹脆說你從樓梯上摔下來,我送你去醫院得了。”

楚雯借對方力氣才勉強站住,定定問出一句,“可以嗎?”

眼睛是紅腫的,妝面已經全花,此時的她披頭散發,要多狼狽有多狼狽。這番樣子出現在朋友們面前,她不確定可以編出完美謊話。

逃避,不過是要一絲喘息空間罷了。

電梯門“叮”一聲響,大約是樓內另一場聚會結束,六七人說笑著前後腳湧出。任子延下意識將楚雯往自己方向攬了一下,一只手虛蓋住她的臉。

周遭聲音減弱,直至完全消失,馬楚雯聽到聲音,“那走吧,我送你回家。”

吳花果收拾完廚房,見楚雯遲遲沒有上來,剛要打電話便接到任子延來電,他說楚雯喝得有點多,自己順路送她回去。吳花果望向墻腳的五只啤酒瓶,且不說今日高遠、娜娜和林拓也都喝了些,這點量對於馬楚雯純屬九牛一毛。但她沒有追問,只囑咐幾句開車小心便掛斷電話。

林拓張羅玩升級,撲克一輪輪打下去便到了深夜。直至娜娜哈欠連天,林拓也酒勁上頭雙眼皮打架,吳花果拱拱身邊的鐘世,“讓他們在這裏休息吧。”

鐘世點頭,隨即拉起小妹,“回房間去睡。”

娜娜半夢半醒拉住林拓的衣服,“我們睡一間,你和小吳姐一間,抓住機會。”

吳花果聽得這話羞澀地別過臉,“你負責他們倆,我去打個電話。”

鐘世剛要說些什麽,卻又聽小妹自語,“你喜歡她就要告訴她啊。”

好在吳花果已經進了房間,他長舒一口氣,生硬地拉開小妹抓著林拓的手,“還你們一間,想得美。”

吳花果掩上房門,先給任子延發條消息問有無平安到家,卻不想對方直接打來電話,“楚雯把包忘在你那兒了,手機和家裏鑰匙都在裏面。我們住得不遠,她現在在我家。”

盡管驚訝,可吳花果並未直接表露——若任子延有趁人之危的想法,他絕不會打來這通自證清白的電話。

她問,“雯子呢?”

“睡了。”任子延說道,“本來我想折回去取東西,但她心情不大好,路上都昏昏沈沈的。”

“怎麽回事?”吳花果回憶著一天的情景,楚雯並無任何異常,她只能將猜測定格在女友最後下樓的一幕,“是不是和遠哥……”

“可能吧,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任子延頓了頓,“小吳,高遠知不知道楚雯曾經為他……算了,沒什麽。”

吳花果何其聰明,“遠哥不知道,雯子也不想讓他知道。”

任子延握緊電話,苦笑一下,“你放心吧,我明白。”

他們之間的交流仍似第一次見面,無需點透,彼此的言外之意清晰明了。可任子延也終於發現,吳花果之所以這樣做,並非源於去考驗兩人間的默契,而是她始終對他懷抱一種試探的心態——正如此刻,因為不夠相信,不能斷定自己是否會透露楚雯的秘密,吳花果用試探的語調讓他做出承諾。

或許,最初的最初,就是一場自作多情的想象。

吳花果又一句囑咐,“雯子有點夜盲,你方便的話給她開盞臺燈。”

“好。”

“子延兄,謝謝你。”吳花果正說著,聽到輕微的敲門聲——鐘世端杯水站在房門口,她用眼神示意他進來,指了指聽筒。

鐘世將水遞到她手裏,欲出去,可那句無意中聽到的“子延兄,謝謝你”卻讓他挪不開腳步,於是心一橫,幹脆靠著床邊坐到地上。

“對了小吳,上次聽楚雯說你想調回一部?”

“還沒決定。”吳花果猜對方已知曉大概,亦想著作為前輩,任子延或許能給出些關於職業選擇的幫助,便告訴他,“以前我在一部幹的活兒已經有人接手了,謝老師的意思是,出於團隊穩定考慮,他很難把我再放回去,讓別人出來。”

“是這樣,那天我不是去你們那兒了麽……”任子延將女足接力的策劃案挑重點闡明,兩人一問一答,最後他說道,“這項目若成肯定要專人來對接,況且我聽老謝的話音,未來他希望男女足分開作業。你有興趣,不妨朝這路子使使力。”

“你希望我來和你們對接?”

“那樣最好。”任子延笑笑,“至少交給你,我心裏有底。”

吳花果也笑,“我可不確定跟你搭夥是好事兒。”

“好了,快休息吧。”任子延聽得臥室有響動,急急掛斷,“我去看下楚雯。”

“記得開夜燈。”吳花果說完便陷入安靜,發燙的電話已自動關機。

打電話時她一直面向窗外,轉過身發現鐘世正看向自己,一下笑了,“你怎麽不去睡覺?”

“睡哪裏。”鐘世沒好氣——娜娜占了一間房,林拓獨霸沙發,而吳花果一通電話打了二十分鐘,想到這裏,他故作漫不經心,“你們聊什麽這麽久。”

“工作上的事。”吳花果打個哈欠坐到床上,又覺得乏累,幹脆躺下來,“我發現哦,任子延其實挺靠譜的。”

在楚雯一事上,處理算得上正人君子;對於自己的困境,意見更難得中肯,大約一直帶著有色眼鏡看他,主觀意願輕易覆蓋住很多客觀事實。

“我也靠譜。”鐘世小聲回一句。

“不一樣。”吳花果還沈浸在剛才的通話中,任子延關於女足項目的建議像一盞啟明燈,讓她驀得開始去暢想更多可能性,也對調部門有了更為宏觀的思考。她朝鐘世的方向蹭了蹭,“哎,你知道麽,我很早之前就提過一個策劃案,關於非知名遠動員的成長對談,但各種原因吧,臺裏沒有過。子延兄他們足球園在做女足專題,可其實每個體育項裏都有傑出的女性運動員,由於生理條件限制,最簡單的,比如例假,她們的付出……”

吳花果越說越興奮,忽而瞥見鐘世的表情有點怪,她揉揉他腦袋,“你不會不懂例假的意思吧?就是……”

“我懂。”鐘世轉過臉不看她。

吳花果瞧著他神色愈發低落,止住剛才的話題,“怎麽了?”

“沒有。”

“說嘛。”她搖著他肩膀,“快說。”

鐘世坐在地上靠著床,姿勢本來背對她。這時收起腿,將身體轉過九十度,他輕輕拉過吳花果的手,頭仍低著,“我就是覺得,給不到你想要的。我很嫉妒任子延。”

窗外不知何處又開始放煙火,姹紫嫣紅,美輪美奐。光亮與房間內的臺燈混合打在鐘世臉上,一陣陣忽明忽暗。吳花果就這樣看著他,唇角彎起,眼含星辰,許久許久,她問,“鐘世,你是不是喜歡我?”

煙花熄滅,城市再度進入睡眠。

吳花果原本以為他們之間不差一句肯定,很多事已然表現的太明顯了,所有的欣喜、好奇甚至此時此刻的嫉妒,可她忘記肯定是相互的——她要知道,更要讓他知道。

鐘世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應該是現在,不要回答。這份心意太寶貴,吳花果亦太寶貴,他期望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帶著榮耀,帶著真摯,帶著重擔卸下的輕松,也只有那樣,他才配得上這樣一份喜歡。

可現在的他,一無所有。

吳花果等了又等,沒有聽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有一瞬間,非常短暫的某個瞬間,她以為自己會錯了意。

直覺會出錯,表象會騙人,都是有可能的,對吧。

她黯淡地別過臉,然而下一秒,鐘世的吻直接落上來。似洪水決堤,似海浪翻湧,似風暴席卷,指尖拂過她的耳根隨後穿進發絲裏,吳花果的身體軟了下去,她看到幹涸的沙漠裏開出一朵朵花。

原來吻,真的會上癮。

“果果,不應該是現在。”鐘世停下,額頭頂上她的,似乎嘆了口氣,他說,“可我真的……很愛你。”

聲音帶了些顫抖,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

吳花果此時才知道,痛其實和淚水一樣,會從眼睛裏流出來。

而這種痛對鐘世來說,是退去全身偽裝的束手就擒——他放棄抵抗,將最差的那個自己原原本本放置在她面前——除去這份心意,吳花果,我什麽都給不了你啊。

吳花果捧起他的臉,“鐘世,你在我心裏永遠都是最好。”

鐘世望著她,沈默地搖了搖頭。

吳花果抿抿嘴,從床上跳下來,坐到他身邊。猶豫片刻,她重新拉起他的手,撫摸著由於常年運動積攢下來的掌心的繭,“我,可以陪你一起輸。”

巔峰之上,總有人喝彩祝福;低谷之下,卻鮮有人陪伴左右。

吳花果給出的,是一句不離不棄的莊重承諾。

鐘世反扣住她的手,十指交錯,繞指成柔。而後他將她的手背放到唇上,留下一個清清淡淡的烙印。

吳花果笑,“傻不傻。”

鐘世卻沒有一絲笑意,他微微昂起頭轉向窗外,“如果我一直這樣呢。”

打不出來,爬不上去,隨著年齡增加,體能只會越來越差。鐘世甚至不敢想,不上不下是否就是自己職業生涯的終點。

“你不會的。”吳花果看著他的側臉,“天賦、能力、運氣,前兩點你都有,最後一點,我的加上你的,所以鐘世,你不會一直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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