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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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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自私

馬楚雯痛下決心,請任子延吃頓道歉飯。

開始他還百般推辭,“什麽得罪不得罪的,見外了”,“我有約,不去不好”“那點事兒我早忘了,你也別放心上”,楚雯只得放出殺手鐧,“我和吳兒本來也打算出去吃,多你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看著辦吧。”

這句話倒也屬實。元旦當日開了一天項目會,一群人累得筋骨疲軟,為趕進度晚飯更是泡面解決,好在成果喜人,所有細節都落定敲實,隔日只需技術、攝制等部門去演播室做最後調試。於是兩個小姐們當場約好,難得休息,必須吃頓大餐犒勞自己。

楚雯叫上任子延,一來想為之前同他發火的事道個歉,可單獨約又覺太過正式,兩人生不算生,熟也稱不上多熟,話題怕是撐不起一餐飯;二來的確也抱了點“創造機會”的念頭,就算吳花果心裏有人,畢竟還未官宣,多接觸接觸興許印象改觀,促成一樁好事呢。

鐘世直至今天只字未提,作為旁觀者、局外人,她沒有任何立場去催促他向吳花果坦露心聲,只不過在馬楚雯的認知裏,不交心是交往大忌。

談感情,談得是個“誠”字。

“那不然去我朋友開的餐廳吧,地址我發給你。”任子延說道,“吳花果去過,上次一直說好吃。”

楚雯心急,“你來不來?我怎麽都得跟吳兒打聲招呼。”

“再說。”

事實上,任子延不但來了,還收拾得齊齊整整提早到了。吳花果對楚雯心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開口便和事佬上身兩頭勸。一面說雯子脾氣沖了點兒,我倆認識這麽多年現在還偶爾吵架呢,但她這人轉身就忘,口不由心;一面又說子延兄不也一番好意麽,還不是想著讓你和遠哥破冰,老話講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

“什麽婚不婚的,沒那事兒啊。”楚雯又被觸到麟角,“而且我和高遠之間沒冰,和平分手,各奔前程。”

“我的錯,用詞欠妥。”吳花果趕忙拍拍自己嘴巴,笑著說道,“我去下衛生間,你倆先點菜。”

她剛離開,桌上的手機便震動起來。楚雯見屏幕背扣著,又想人馬上回來,於是未做理會。

這頭手機安靜,自己的電話緊跟著鈴聲大響。瞥到聯系人,她遲疑一下接起,“餵,怎麽了?”

“雯子,幫我個忙。”高遠語氣裏盡是急切,“我,我爸。在小區裏下棋不知怎的跟人吵起來了,救護車接走的。我跟老翟來東京考察一時半會兒回不去,打吳兒電話她沒接,你能不能……”

“人現在在哪兒?”楚雯站起來,抓上大衣和包就要走。

“說送的北醫三院。老翟在看機票……”

“我馬上過去。”見吳花果出來,楚雯捂住話筒一口氣闡述經過——高遠他爸被救護車接走了他人在日本回不來,快走。接著放開話筒,邊說邊朝門外去,“吳兒跟我在一起呢,我們離得不遠。你爸叫高明……”

“高明生。哦對,他估計身份證都沒帶。”高遠身在異鄉,只剩急得團團轉,“我家鑰匙……你找開鎖師傅吧。進門鞋櫃上邊,他一般把包兒放那兒,身份證醫保卡應該都在裏面。還有什麽,他上次體檢血壓血脂都有點高,不是特別高,別的都沒問題。平時喝酒不抽煙……”

“知道。”楚雯安撫,“你先別急著訂機票。我們過去看看什麽情況,沒大礙你忙你的。叔叔平時身體挺好,不會有事的。”

“好,好好。”

“放了,隨時聯系。”楚雯掛斷電話,對任子延說聲“對不住”,顧不得其他,拉上吳花果就要去路邊打車。

已然了解大概的任子延止住她們,“我開車來的,送你倆過去。這邊。”

楚雯一楞,“謝了。”

“謝什麽,快走吧。”吳花果帶頭跟上。

三人在問診臺打聽到信息,一路快跑找到急診室。報過姓名,護士告知醫生正在診斷,家屬先在外面等。楚雯這時說道,“吳兒,要不你守在這兒。估計高叔證件都沒帶在身上,我去趟高遠家。”

吳花果朝人來人往的急診室望望,“行。”

眼下,這是最合理的安排——沒有人比馬楚雯更熟悉高遠的家。

“我送你吧。”任子延主動請纓。

人的心態總是微妙而覆雜的——他希望在吳花果面前表現出正直仗義的一面,也確實想為高遠、為這兩個忙前忙後的姑娘搭把手。大事幫不上忙,當個司機跑跑腿的小事不在話下。

楚雯點點頭,“麻煩了。”

兩人並肩走出醫院,她再次開口,“高遠自打退役,和以前踢球那幫人交往就淡了。我能理解他,聯系少閑話就少,至少自個不聽不煩。發小就老翟一個,趕上他倆都在外面,遇到事兒第一個想到的也就是吳兒。”

任子延問,“不是你?”

“不至萬不得已,他不會找我幫忙。”楚雯苦笑,“要不怎麽說朋友比戀人長久呢。”

高遠是個什麽性子?

鮮少,幾乎不曾示過弱——吵架時口不擇言,哪怕知道話說出去傷人可還是要說,唯恐口舌上落了下風;他表達歉意的方式是偷偷買吃的送穿的,在背後做盡一切對你的好的事兒,但絕無一句“對不起”;輸了比賽可以連續三天不出門,頭可斷血可流,自己脆弱的樣子卻不能被人看到。

從小在綠茵場裏搏鬥,少時父母分開,種種經歷塑造了高遠的認識——要強,要厲害,老爺們就得打碎牙和血吞,一個人把事兒扛起來。越親近的人面前越不能露怯。

馬楚雯足夠了解他,所以更知道今天高遠打這通電話有多艱難,那意味著他在向前女友示弱——走投無路,能幫我的只有你。

任子延推推眼鏡,看向她,“展會……我狗拿耗子。”

“沒有,這事兒就該我道歉。”楚雯擺手,“你是好意,我都知道。”

片刻,她又道,“可我和高遠真就到這兒了。”

“能放下?”

兩人已到停車場,任子延打開車門,楚雯坐進副駕系好安全帶。導航裏輸入地址,她將手機放在支架上穩住,直至車開出醫院,她這才說道,“好幾年的感情,也不是塊石頭說放路邊吧,人就能一身輕往前走。你得把石頭敲碎,今天扔兩塊明天扔兩塊,慢慢地肩膀就輕了。”

任子延品味著她的比喻,笑了笑,“我還挺羨慕你倆的。至少分開沒結仇,更沒讓身邊的共同朋友不好做。”

楚雯也笑,順勢問一句,“你結仇啦?”

“不算,就是沒聯系了。”任子延目視前方,“剛分手那會兒大家聚會,叫我不叫她,叫她不叫我,想起來也挺那什麽。”

“那現在呢?”

“陳年舊賬,圈子漸漸就劃分開了。”

“這回知道圈子窄的益處了吧。”楚雯隨手朝身後的急診大廳指指,“其實到現在,和高遠我倆走得都近的朋友,也就剩一個吳兒。說到底和性格有關系,不是吳兒去二選一站隊,而是她值得交,我們都信賴她。”

“得,你就別撮合了。”

“我意思是,”楚雯扭頭瞧他一眼,“即便到最後你倆沒個結果,吳兒也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任子延沈默。

路並不遠,卻有些堵,車流行進緩慢。

楚雯電話響,吳花果言簡意賅通報進展——醫生說基本沒大礙,就是血壓突然上來,現在情況已經穩定了。之後還要做幾項檢查,你們拿到證件就送過來吧。

最後一句是個問句——你告訴遠哥還是我和他說?

“你直接和高遠說吧。”楚雯囑咐,“他還等著訂機票呢,不算特嚴重就別讓他回來了。”

吳花果壓低聲音,“雯子,我剛才和高叔聊才知道始末。他有一棋友,兒子升成副總了,人家當爹的開心,又趕上下棋圍觀的人多,就在旁人面前多炫耀幾句。可能話趕話就說到遠哥了,那意思就是踢球踢一圈有什麽好,被隊裏開了高不成低不就,現在還得靠爹養著之類的。”

“這什麽老爺子啊!”楚雯一股火上來,“管好自己家事兒得了,手伸得倒長!”

“高叔沒跟我細說,估計還有比這難聽的。”吳花果分析,“倆人肯定嗆嗆來著,不知道動沒動手。就是一口氣沒出出去,血壓一下就起來了。”

楚雯握緊電話,冷靜些說道,“這事兒先別告訴高遠。他那人脾氣又沖又硬,知道了肯定坐不住。”

“行,聽你的。”

“等等,吳兒。高遠肯定會問怎麽突然血壓升高,隨便找個理由吧,就說……”楚雯眉頭緊鎖,“得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一旁的任子延聽到這裏接話,“冬天室內外溫差大,有的老人不註意很可能生病。”

楚雯遲疑著看過來。

他點點頭,“我同事他爸就是,早晨出去遛彎,進家高血壓就犯了。”

“吳兒,聽到沒?”楚雯覆述任子延的話,“出去遛彎,室內外溫差大,血壓上來。以後多註意就行,不要緊。”

“好,那掛了。我給遠哥打個電話。”

楚雯收起手機,道聲“謝謝。”

任子延問,“究竟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兒……”楚雯頹唐地靠在椅背上,半闔起眼,“老父親之間比兒子好,人家說高遠不爭氣,高叔聽不得這話。”

“人之常情。做父母的,孩子可以關起門來教訓批評,但凡別人指手畫腳那就得說道說道了。”

“你會覺得高遠不爭氣嗎?”

“我?”

“嗯,你。”楚雯點頭,“你是外人,退役的來龍去脈都清楚,也知道他現在做什麽。我就是想知道別人究竟怎麽看他。”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所以任子延並未立刻回答。

許久,他開口,“高遠是從一級聯賽退役的。中超今年,哦,應該說去年了,一共16只球隊,不計預備役,且算每只球隊三十人吧,他是四百八十分之一。我們日常報道的接觸的,還有中甲中乙各地青訓隊伍等等等等,所以在我看來,他的職業生涯不算黯淡。”

楚雯未置一詞,靜靜聽下去。

“當然,打過首發,後期基本替補,也稱不上功成名就。要不要繼續踢,退役後做什麽,這是個人選擇。如果你非要問我的看法,我認為高遠沒有選錯。教練是另一門學問,懂授魚更要懂授人以漁,並非每個職業球員向這方向轉型都能成功。至少目前,高遠開頭很好。”

“那……”楚雯似懂非懂,欲言又止。

她不似吳花果,做過運動員,對很多事情有切身體會;她也不同於任子延,圈子廣接觸多,工作經驗多樣豐富。她只是在體育院校念了一門新聞專業,畢業後進入最賽事現而今持有體育記者頭銜,因為順利,因為單純,在很多層面,她又是缺失的。

“我知道了。”任子延對她笑笑,“你就想要個答案,對不對?”

楚雯挪動身體側向他,點點頭。

不懂的以後會理解吧,現在的我只想要個答案。

“我不覺得高遠不爭氣。”任子延認真回應。

楚雯眼神亮了下,脫口而出,“謝謝。”

“替高遠謝我?”

“不,替我自己。”楚雯埋下頭,“自私吧,我。”

視頻是導火索。

無論怎麽美化,怎麽找補,她在高遠退役這件事上脫不了幹系。蝴蝶效應,一環扣一環,今日高遠爸爸為兒子的臉面氣到住院,馬楚雯沒有說,可在心裏她認定自己是個罪人。任子延的話,他站於客觀立場的這一句肯定,某種程度上將她從罪惡的深淵裏拽了出來。

不作為前女友,不是很多年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她只是純粹地希望高遠好,希望他的選擇沒有錯。

“都做聖人,早就世界大同了。”任子延揚起手拍拍她的肩膀,“自私沒什麽,不可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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