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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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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夫妻

吳花果在小區門口等到常仁飛,剛要上車卻見對方熄了火,神情嚴肅地從車裏出來。

小區保安立刻上前,“這裏不能停啊,前邊商場有地下停車場。”

“人不走,說兩句話。”常仁飛有些不耐煩。

他的態度惹得保安不悅,“你說話也不能……”

“大哥大哥,”吳花果笑臉相迎,在此處住上幾年,她知道保安認得自己,於是小聲求情,“這我領導,聊兩句就走了。您幫幫忙。”

保安瞧一眼面色凜然的常仁飛,又看看面前好聲好氣的小姑娘,便也不多難為,“人不興離開啊,說完快走。”

“謝謝!”吳花果雙手合十目送對方回到崗亭,做個深呼吸,轉而走向常仁飛。

劈頭蓋臉的訓斥撲面而來,“上午開會瞎攪和什麽。一個馬楚雯還不夠現在又多一個你,受丁點委屈非得讓全世界知道,吵架有意思?放假放的腦子也放回老家了?”

吳花果埋頭沈默。

其實從公司出來她就意識到自己太沖動了。可以不滿,可以發洩,可以對質,但防守反擊不是這麽個打法。

在一場齊力想解決方案的緊急會議上,卻不該一開始就劃分對立面,將內部矛盾衍生擴大。

想到這裏,心裏呼地又燃起一團火,“他們就是想把我換走,我又沒做錯憑什麽走。”

常仁飛慢悠悠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拿一根夾在指尖,擺弄兩下打火機卻沒有點,“吳花果,你都能看出來,我看不出來?”

他的反問留在空氣中,盤旋一陣,飛走了。

常仁飛點上煙,重重吸一口又吐出來,語氣帶些自嘲,“立項一個月,我以為團隊融合得挺好了,也是沒想到。”

“大家目的都為把節目做成。”吳花果頹然,“就是太想做成,所以才不相信我。”

“臺裏事兒沒這麽簡單,小心思多了去了。”常仁飛扭頭看她一眼,帶些前輩的寬和,“但你能這麽想,我很高興。說一千道一萬,誰都願意成績單漂亮,只有節目出彩才不枉所有人的付出。”

吳花果的心裏閃過一絲內疚,“常主任,給你添麻煩了。”

“站穩腳跟,竭盡全力才不給我添麻煩,懂麽?”

“嗯。”

“我之前囑咐過你,要大膽表達,相信自己。可那並不意味著楞頭青似的非要硬碰硬,能做多少,還能做多少,時間久了大家都會明白。”

吳花果點點頭,拿出先前準備好的話,“外采部分我還想再過遍素材。第一版成片有意走煽情路線,李哥他們做片尾肯定也只截取情緒最高漲的部分。現在節目調性修正,那……”

“先上車。”常仁飛看看時間掐滅煙頭,“路上說。”

吳花果坐進來才想到問他,“是不是和別人吃飯?”

若是上下級間的便餐,常仁飛絕不會專程跑過來。

“對,和芝薇。”

答案著實意外,“李姐?”

“沒說什麽事兒,讓我帶你一起過去。”常仁飛頓了頓,“知道我倆?”

“喔。上次吃飯李姐提了一句。”吳花果說完忽而求生欲爆棚,慌張地擺擺手,“我沒跟別人說過。”

電視劇告訴她,洩露領導秘密的人一般沒什麽好下場。

車內短暫安靜。

常仁飛再次開口,“別把精力放外采上了。老李他們常年剪片子,直覺眼光都比你老道,說不能用肯定有理由。”

“可是……”

“我知道這趟外采挺折騰。小樂到我這兒批調休,說了又是車壞半路又是找人幫忙。”常仁飛瞇起眼睛看向她,見下屬情緒低落,止住話頭。

吳花果舔舔幹燥的嘴唇,半晌喃喃一句,“我怎麽告訴他們啊。”

只因自己一句拜托,兩位同事放棄休息時間放下所有私事從北京趕過去,車壞沒關系,還有早晨第一班大巴,奔波輾轉,自始至終沒有一句怨言完完整整交出這份素材,他們歡喜地期望著這份辛苦能換來收獲——可沒有任何用處啊,吳花果說不出口。

常仁飛忽而問道,“運動員做了多長時間?”

吳花果識不透他的意思,老實作答,“我九歲進省隊,十六退役。”

“市隊呢?”

“小學一年級。”

“進過國家隊?”

“嗯。備戰FINA時進過。”

常仁飛這才道出提問意圖,“吳兒,你更應該知道吧,並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回報。”

吳花果被一語點透,側頭看向窗外。

過往種種和現實交織在一起,傷病、疼痛、不服,她有過在空無一人的泳池裏放聲哭泣的時刻——做到極限了,可沒辦法,就是沒辦法站上最高領獎臺。輸,像鎖鏈勒住脖子,她用力捶打最親近的一汪池水,到底還要我怎麽辦。

努力只是在為“可能性”創造一線生機,不然世間怎會有“徒勞”一詞。

“別覺得講不出口。以後這樣的事兒多了去了,都是必修課。”常仁飛停好車,“平覆一下心情。”

吳花果點點頭,那股失落感卻揮之不去。立項至今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怕出差錯,怕難以服眾,怕能力支不起肩上的擔子,可好像……還是搞得一團糟。

“常主任,”她喪著一張臉,“我覺得進來……進錯了。”

“現在說這話晚了,就是玩命也得給我頂上去。”常仁飛厲色過後,語氣柔緩幾分,“等節目播完,到那時候再給對錯下定論吧。”

萬萬沒有想到,鐘世會出現在這張餐桌上。

一整天打仗似的過,心思全在工作上,她全然忘記告訴他自己先飛回來了。

鐘世的詫異完全不亞於她,甚至見面直接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礙於常仁飛和李芝薇在場,吳花果閃爍其詞,“哦,有任務就來了。”

忽而,心裏閃過一個聲音——你也沒說啊。

她只能理解為鐘世有私事要回來,而自己並不是他分享悲喜的對象。

這念頭讓吳花果郁悶至極。

服務員過來,呈上一桌餐食。

“隨便點了幾個菜。”李芝薇爽利開場,“小鐘剛到,我們盡快聊完放人回去休息。”

常仁飛聽她聲音有些啞,問句“感冒了”,也不等答覆拿過茶壺便開始倒水,李芝薇接過杯子說“有一點”,他順勢放下茶壺。

吳花果和鐘世不約而同去拿茶壺,手碰到一起,她趕忙避開。

鐘世皺眉瞧她一眼,默不作聲繼續先前的動作,給兩人都添上茶水。

“哦對了,你倆第一次見吧。”李芝薇指指常仁飛,“小鐘,這是最賽事二部,就是籃網游排大項負責人常主任。認識一下。”

“久仰。”常仁飛起身伸出手,鐘世握了握說聲“你好。”

“小吳就不用說了,私下也很熟。”李芝薇迅速切入正題,“叫你們過來呢,俱樂部這頭剛跟布魯諾·菲斯簽完教練合同,他人在北京,元旦後入隊,主帶小鐘還有我們一個小球員周天宇。老布以前是大衛蓋納爾的教練,消息遲早要放,出來後可能這點會引發一些動靜。”

鐘世Arsenal的身份目前只有網球圈小範圍內知曉,可隨著教練的官宣,嗅覺敏銳的體媒自然會深挖,連帶出大衛蓋納爾,不僅Arsenal身份會爆,從前兩名運動員間的相愛相殺也會一並浮出水面。

一位是頂著耀眼光環卻乘勝退出的網球天才,一位是大器晚成用後天努力改寫命運的當代名宿,少時相伴,昔日隊友,現今地位懸殊,這是有太多故事可以去講述的一段關系。

更何況在剛剛過去的斯德哥爾摩公開賽,大衛血洗賽場,鐘世鎩羽而歸,事實唯一,解讀角度卻有無數。

常仁飛當下判斷出對方意圖,“消息我們拿獨家,條件是什麽?”

李芝薇與鐘世對視一眼,“Arsenal Liard,就是小鐘先前打比賽的身份,退出原因是傷病。”

常仁飛沈思片刻,“我沒問題。”

對於運動員來說,傷病是理由,也是最具說服力、最小程度減少輿論困擾的理由。

他並不關心鐘世究竟因何退出。

“這篇新聞,我希望小吳來發。”李芝薇對吳花果笑笑,再次看向常仁飛,“他倆有私交,遇到拿不準的點方便討論。先前也和小吳接觸過,我個人信得過她。”

常仁飛對下屬挑挑眉,意思是你什麽想法。

“行,我來寫吧。”吳花果先是對領導點點頭,又對李芝薇說道,“謝謝李姐信任。我回去查查資料,稿子出完給你們過一下。”

“盡快。”李芝薇強調,“老布下周就進隊了。”

“長報道的話,”吳花果問,“這兩天我方便去趟俱樂部嗎?周天宇那邊需要做個微采。”

“沒問題。天宇白天上課,放學基本都會過來。你定好時間提前告訴我。”

“好。”吳花果全程沒有看向鐘世。

盡管,她感受到了對方投過來的眼神。

原計劃速戰速決,可沒料到進展比預想的還要順利,李芝薇饒有趣味地看向常仁飛,語氣裏少些工作場上的警覺,多些熟人間的親切,“怎麽這麽痛快答應下來。”

“雙贏嘛。”常仁飛說道,見對方杯子空了,默默又給她添上些水。

的確是互惠互利的局面——二部拿到獨家消息,足夠搶先於同行發出這篇引發網球界討論的新聞,畢竟布魯諾算得上金牌教練;而對於歷史不算悠久,前年才剛引入職業球員運營的俱樂部來說,背靠體媒屆領頭羊最賽事這棵大樹,自身的影響力也會一並提升。

所以盡管歸化事件鬧了些不愉快,李芝薇也萬不會與常仁飛翻臉。

正這樣想著,對面的常仁飛忽而舉杯,“之前我們這邊考慮不周,給兩位添了點麻煩。我以水代酒,今後互幫互助,互相支持。”

吳花果見領導這般放低姿態,趕忙端起杯子。

鐘世則是看到她有動作,想都沒想便把水杯舉過去。

三人目光齊齊落到安靜吃飯的李芝薇身上。

“呵,弄得我像受害者似的。”她慢悠悠放下筷子,不情不願將杯子擡高一些,“鐘世,在中國文化裏,碰這一下叫一笑泯恩仇,代表原諒,明白麽?”

她一向是話術高手,既提點到對傳統禮節欠缺了解的鐘世此舉的意義,又敲打了常仁飛先前不守約的行為有多無趣。

“我明白。”鐘世笑了笑,輕抿一口茶。

李芝薇也跟著喝一口,又道,“我說過吧,你要的我能給你。”

這話顯然是對常仁飛講的。

許是被對方針鋒相對的舉動弄得下不來臺,又或許被最後這句莫名刺激到,常仁飛冷笑一聲,“我要的你能給?你若知道我要什麽我們走不到這一步。”

李芝薇楞了一下,口不由心暗嘲一句,“有意思麽。”

最初,他們喜歡的是對方身上敢沖敢闖的戰鬥力;最後,他們要的卻是對方為自己停下來。

誰都不願那樣做,以至於本該是世上最親密無間的關系變為只靠家這個中心點去支撐的蹺蹺板,居高者心驚膽戰惶惶終日,低位者懸梁刺股伺機而動,你壓我一成我便也要蓋你一次,久而久之家再也承受不住,散了。

多少夫妻因“失衡”分道揚鑣。

吳花果正念著此時說去洗手間會否顯得過於刻意,林拓的信息救她一命——小吳記者,鐘世和你在一起嗎?他手機打不通。

“我出去回個電話,”吳花果借機叫上鐘世,“林隊醫,好像也有事找你。”

並非一定要離席,可常仁飛猜到他們避嫌的心思,將椅子向前挪了挪讓出通道。

“是不是要安排天宇你倆做體檢?”李芝薇叮囑鐘世,“盡量往前排,下周出結果最好。”

“OK。”鐘世將衛衣帽子扣在頭上,隨吳花果離開座位。

餐廳門外,吳花果撥通林拓電話便將手機遞給鐘世,自己則走遠兩步,雙手插兜百無聊賴地看起夜景。

“沒,回北京了。”鐘世舉著電話說道,“出來的急,手機忘在酒店了。嗯,他們聯系到俱樂部,說明天給寄過來。”

原來如此。

吳花果聽到這番話並沒有當即做出反應,心情卻一下好了很多。

“李姐說盡量往前排。對。周末行,那你約好時間地點發給我吧。”鐘世說著朝吳花果走近一步,“我們在一起吃飯。就布魯諾來發新聞的事情。你找她?”

“這個我不太清楚哎。她在我旁邊,你們直接溝通吧。”見吳花果看過來,鐘世歪歪嘴角,繼續對聽筒說道,“不會的。你也太小看她了。”

吳花果“哈”一聲。

鐘世遞來電話,“林拓想打聽山區運動醫療怎麽做媒體宣傳,又怕你因為上次他喝多出洋相記仇。”

“什麽啊,我早忘了。”吳花果接過電話便是一番數落,“林隊醫,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你說咱倆誰記仇。”

這通電話打了一刻鐘。林拓已經與一家醫院達成初步合作意向,預計元旦前後組織醫生、團隊代表和志願者一起做一次下鄉嘗試,人員地點已經拉通,經提醒他意識到也許可借助媒體力量擴大影響力,讓項目本身得以關註,也讓更多致力於此的人加入進來。吳花果詳細問過目前參與人數、項目資源、運營情況以及資金來源等信息,得知經費基本靠團隊主力借助個人關系去拉讚助,大多數情況還得自掏腰包時,她提出兩條路子,一是聯系一二線城市的青少年俱樂部,看是否有機會建立一對一的兄弟關系,同時輸出選拔機制;二來繼續開拓醫療路徑,醫科大學、行業論壇、醫師分會等,即便拿不到資金支持,見多識廣的專業人士也會對項目發展提供更多可行性建議。至於媒體宣傳,她實話實話,“別的地方不清楚,但至少我們這邊以官方口徑發布此類新聞要過定向審核,畢竟可能涉及廣告或虛假消息,而且一旦信息不對等造成歧義還有糾紛風險。”

林拓嘆氣,“我也不認識其他做新聞的人啊。”

鐘世見吳花果不語,奪過電話開啟免提,“你也別難為她了,一行有一行的規範。實在不行求助李姐,看看俱樂部能不能幫上忙。”

“別別。李姐本就嫌我在這事兒上分散精力。”林拓說道,“替我謝謝小吳記者,資金這邊我得跟其他人商量下,萬分感謝她提供思路。”

“她在聽。”鐘世歪頭看看身邊的人。

“林隊醫,有個辦法。”吳花果與鐘世對視一眼,“你不妨問問雯子。她社交媒體粉絲多,而且基本都是關註體育的人。雯子可以用自己的賬號幫你們宣傳啊,效果沒準比官方通稿還好。”

那頭不做聲。

“或者……我轉述?”

林拓這才回覆,“哎別。你幫的夠多了。我……我聯系下楚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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