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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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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攻勢

任子延在兩天後又一次發來約飯請求,吳花果覺得對方小題大做,回覆過去“腿腳不好就別到處跑了,不差那頓飯。”

“想請你順帶幫忙引見一下高遠。”

下一條消息是一則活動鏈接——明日綠蔭之星。

吳花果點開大致看了看,這才應下,“我問問遠哥。”

既是公事,又對雙方甚好,她立即給高遠打去電話說明意圖。高遠聽完有幾分猶豫,“事兒是好事兒,但足球園……”

吳花果知道他是怕足球園內部有別有用心之人,畢竟當初視頻爆給這家媒體,平臺那麽大免不得魚龍混雜。高遠已經開始新的軌跡,他不願再和過去糾纏不清。

“他就是那會兒幫忙的人,很靠譜。”吳花果打下包票——或許算不得多正直,但在公事公辦與言出必行這兩點上,任子延無可挑剔。

至少是位不錯的合作夥伴。

“那行,你們都有空下班兒就過來吧。”高遠說道,“我這兒有幾個孩子相當不錯。”

話裏話外,儼然一副教練架勢。

“好。”吳花果沒有再多說什麽。作為記者,一名運動員的退役決定中摻雜進外因——無論是多是少,那都另她遺憾;可作為朋友,看著他大步朝前沒有消沈亦無抱怨,她真的很為他高興。

考慮到同行者有傷在身,吳花果特意向馬楚雯借了車,一下班便趕赴足球園接人。見任子延拖只殘腿仍一瘸一拐的模樣,她打趣,“都說足球園福利待遇好,病假也沒顯出多嘛。”

“人頭就那幾個,我不幹別人就得加班。”任子延掰起手指頭,“我給你數數最近的項目啊,冬奧連連看、快問快答至年底要錄三期、多特一月份中國行球員獨家專訪、綠蔭之星明年每周兩推、還有……”

“打住。”吳花果叫停,“別回頭再給我扣一間諜帽子。”

“你都離開足球頻道了,無傷大雅。”

“呵,對我們這邊情況門清兒啊。”

“我就是關註你而已。”

因為講話者帶有明顯戲謔語調,吳花果只當對方開玩笑,便也哼笑一聲並未在意。

“哦對了,高遠他們學校過兩周有個媒體日,方便的話你或者你同事能不能過來一趟?”

“行,見面我跟他聊聊。”

“謝謝。”

“要謝也是我謝你。”任子延轉頭看向她,“我發現你這人……很有效率。”

“才發現啊。”吳花果理所當然理解為與高遠會面的事,告訴他,“我不喜歡留待辦,能說的話盡快說,能做的事兒盡快做,畢竟留著也不會減少不是。”

“不只是今天。”

“嗯?”

“沒,我就是挺喜歡你……”任子延頓了頓,“你這樣的性格。”

“甭想著套近乎曲線救國啊,”吳花果故作嚴肅,“我在我們臺幹得挺好的,領導重視,同事友愛,前途無量,沒有跳槽打算。”

任子延當下笑出來,話至嘴邊換成另外一句,“好好開車。”

不用再問了,那場風波應該已徹底變成過去時。

任子延曾認真思考過自己可以做些什麽——本就不相信她是介入他人婚姻的第三者,與馬楚雯的那次見面不過是想知道更多細節。體媒行業有很多角色,編輯、運營、導播、解說等等等等,而這其中最常暴露在鏡頭前、特別是混跡足球圈的能力樣貌都不錯的女記者,她所受到的關註好像自然而然便更多一層。這是任子延憑一己之力無法改變的現狀,那段時間他常常在想,如果吳花果是個男孩——和自己手底下那些二十啷當歲因為想做這行即便再苦再累也在堅持著的男孩子一樣,和六七年前的自己一樣,她會經受這些嗎?大概率不會,不會被註意私生活,不會成為私下被議論的對象,不會有人抱著八卦的心態過來打探——跟你們錄快問快答的那最賽事女記者,真的假的。

他只是,很心疼她。

否認過一次、兩次、三次,除了對送上門的打探堅決否認,任子延想不出自己可以怎麽幫她。而後就沒人再說了,好似石塊投入湖中,漣漪泛起終歸平靜。好奇心使然,他向在最賽事工作的學弟輾轉詢問,這才知道攝影師夫人親自出馬表態等各中細節。學弟告訴他,毛哥那視頻號弄得不錯,有一期二部幾個同事還有他家人出鏡給做群演,看花絮小吳記和人家太太關系好得很,謠言嘛總會不攻自破的。

這麽短的時間內,接連不斷的動作,恰到好處的克制,任子延更傾向於是當事人自己主導了一場兼具效率與能量的反攻。

他一向是個主動的人,不屑於站在原地等待命運的青睞,亦不相信事有定數努力終是徒勞。所以他欣賞吳花果,從初見到一次次接觸後的此刻,這種欣賞——任子延非常確定,正在轉變為一種強烈的無法抗拒的吸引。

高遠與他的發小老翟共同在主校區迎接他們。因有晚間課程,球場上顯得格外熱鬧,兩側球門各有一班訓練,哨聲與孩子們的叫喊聲時不時傳來。老翟留寸頭,身量不高,體型圓潤,透過運動服領口偶爾會露出脖子上的銀色項鏈,模樣讓吳花果想到《無間道》裏曾志偉飾演的黑道大哥。而他雙手插兜站在場邊,旁若無人背起那句唐詩“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大哥形象忽而變成一位望子女成龍成鳳的老父親,頓時多了幾分慈愛與溫暖。

任子延詳細介紹“明日綠茵之星”的運行模式,因是面向全國且持續期為一整年的推廣項目,前期他們將先從京津地區著手,與獨立運營的專業青少年足球學校合作,請學校提供潛力球員的個人資料與技術特點等信息,在足球園平臺面向公眾展示。他特別強調,“項目是公益性質,做不到給學校上硬廣。但評論區是開放的。”

“懂。”老翟是明白人,一點就透,“其餘的我讓我們企宣看著來。”

雙方的初步接洽很順利,任子延當即表明媒體日會安排人到場,而高遠則拿到任務—組織教練組討論球員名單,兩周內給出。

“那二位忙,我們先走了。”任子延起身,幾番推說“留步”,吳花果瞧著他腿腳不便又因不好意思步伐越邁越大,趕忙上前攙住人,回身對高遠揚揚下巴,“你們別送了,明天見。”

“那誰去嗎?”高遠追問。

“去。”吳花果騰出一只手揮揮,“早點回家。”

剛送走客人,老翟一拳打在高遠胸口,“還那誰,以為我不知道你問的誰啊。”

“明天大學同學結婚,”高遠摸摸脖子,“都認識。”

“你啊,喜歡人家就說,死心了就別惦記。”老翟睨一眼自個兄弟,“別的事兒不見你這麽磨磨唧唧的。”

高遠低下頭,“她身邊現在……人家比我條件好。”

“怎麽著,覺得自個兒現在這樣配不上了?”

高遠仍低著頭,不說話。

“遠兒我問你啊,最初你死乞白賴追人馬楚雯的時候,想得也是配得上配不上?”老翟沒有留給他回答的時間,自顧繼續,“你要說想過,今兒我一個屁都不會放。”

高遠揚起臉,搖了搖頭,“沒有。”

“這不得了,倆人搞對象先琢磨我地主你貧農咱倆是不是階級敵人,那是上上輩子的事兒,越活越回去了還。”老翟踢一腳他屁股,“回去照照鏡子,窩不窩囊。”

十年前可以無所畏懼將真心掏出來,十年後卻束手束腳連講句實話都變得困難。

真窩囊啊。

耐不住任子延再三邀請,從學校出來,吳花果松口,“這頓飯不吃,我看你要落下心病了。”

“我定地方。”任子延說著便開始打電話,見她將手機屏幕劃開放置在支架上,頁面正是地圖,於是一只手伸過去輸入地址。電話接通,緊著與那頭訂位,“餵我,帶個朋友過去吃飯啊,留張桌子。倆人,半小時吧。”

“菜就到了再……”他說著投來一個眼神,吳花果指指時間,他立刻會意,改口道,“隨便弄幾個吧,稍微清淡點,太晚也不好消化。”

那頭似乎在報菜名,任子延聽罷又道,“行。再整個湯?”

“好。一會兒見。”

餘光掃到對方收起電話,吳花果問,“認識?”

“嗯,我一哥們開的餐館。東北菜,味道很正,帶你過去嘗嘗。”

“路子夠野的,這兒有同校師弟,那兒有踢球的朋友,現在又來一開餐廳的哥們。”吳花果伸出大拇指,“社交達人。”

“出來混誰還沒點圈子。”任子延自嘲,“雖然關鍵時候能頂上的沒幾個。”

很快,他又補一句,“像你和高遠馬楚雯這樣的,少。”

吳花果笑,“說得和你多了解一樣。”

“大概也能看出來吧。把別人事當自己事沒把握也要試試,有困難無論怎麽著都得拉一把,打心裏替對方考慮幫助都是實質性的,太少了。”

在吳花果的認知裏,任子延的形象更接近於一個精明強幹心裏始終裝有一桿秤的商人,以至於對方說出這樣一番感性誠懇的話,她有些接不住。

“高遠幫過你?”他這時問。

吳花果暗自嘆氣——商人的尾巴還是露出來了,一定要別人有恩於我我才可伸出援手償還情分。

“幫我搶了三年選修課外加四年回老家的機票火車票算不算?”她講這話時不覺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照你看,這些值不值得我而今做出的種種回報?是不是還要列個表格計算盈虧?

“我隨口問問,你不用那麽想我。”任子延顯然聽出來了,他側頭轉向窗外,“真心又不是能計量的。”

好像太針對也太鋒利了。

吳花果語氣柔和些,“就是……我們上大學那會兒,遠哥他們宿舍網速快,每次放假回家都是他幫我買票。搶課是我運氣實在太差,大一想修瑜伽,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宿舍其他人全搶上了,我……你猜我最後修的什麽?”

“什麽?”

“排球!我這身高是吧。”吳花果拿自己開玩笑,“遠哥搶完還跟我說,一個排球一個柔道,他覺得心理上被虐總比實際挨打強。”

任子延笑一聲,“過了嗎?”

“就差給體育老師跪下,過了。”

“你一體育記者,體能那麽差?”

這問題讓吳花果有瞬間分神,可她很快調整好情緒,半玩笑半認真回應,“我強項在其他地方。”

“會打網球?”

“嗯?”

“你們臺二部不是籃排游網大項,籃球你不跟。”任子延頓了頓,“看你跟鐘世好像很熟。”

“不是。”吳花果聽罷他的推測,笑了笑,“我和鐘世現在算熟悉,但我完全不會打網球。”

“對了,鐘世歸化那事兒……”

吳花果聽到這裏連連搖頭,“又來了。”

“行,我不問。”任子延舉雙手投降,卻仍壓不住心思,“那你和鐘世……”

“餵!”吳花果扭頭朝他翻個白眼。

“好好,同行守則,不聊工作。”任子延瞧著她歪嘴一樂。

吳花果開著車,目光略過導航,“這地方路邊不好停吧,你查查附近有沒有停車場?”

“走吧,我知道。”任子延雙手交叉搭在腦後,身體隨之後仰些,“我這開餐廳的哥們前陣剛結婚,二婚。頭婚在我們老家辦的,那時候我就是伴郎,這回還是。”

吳花果打趣,“你是不是方人家。”

“瞎說什麽。”任子延輕輕推下她腦袋,換來吳花果一句訓斥“我開車呢!”

他自顧說下去,“原本他在老家混得挺好。承包了三家五星酒店的餐廳,說換車就換車,房子兩三套,人前人後被老板叫著,按世俗觀點,這樣的人著實算人生贏家了,對不對?”

“世俗觀點,”吳花果咀嚼這四個字,不置可否,“對。”

“可媳婦出軌了,被他發現了,人家說自己愛上一個……詩人。”

吳花果側頭看任子延一眼,對視當下,他哼笑一聲,“這個時代的詩人。”

她回過頭目視前方,“現在也有詩人。”

“有。當然有。”任子延根本不想掩飾鄙夷,“詩人麽,就該窮困潦倒,就該吃軟飯也要成就自己縹緲的理想,就可以打著愛情與文藝的名義瞧不上一個每天裝孫子喝大了還得吐幹凈才敢回家的人。我承認我有偏見,可我不知道現實一點、為過上好日子努力一點,這有什麽錯。”

吳花果靜靜聽著,未置一詞。

似乎察覺到自己失態,任子延坐直,“不好意思。”

“沒。”吳花果搖頭,“你有立場,可以理解。”

“我真為他不值。一幫人好說歹說勸著離婚了,可被傷過的人怎麽可能忘得掉。他會想啊,沒日沒夜的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老天爺就讓我攤上這種事,上輩子的我是不是個罪大惡極之人導致報覆在這一生全來了。”

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

突然一陣耳鳴,吳花果的世界安靜了。

她張張嘴巴,感覺自己應該會發出聲音,可聽不到。當下打開轉向燈,方向盤一個急轉將車紮向路邊學校的正門口。

身體正在被搖動,視線裏落入任子延慌亂而緊張的臉,他的口型是“怎麽了。”

吳花果緩緩搖了搖頭,手顫抖著將窗戶打開一條縫,冬日晚風吹進來,有點涼——

耳邊重新湧入車鳴聲。

還好,還好。

“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任子延持續發問,眉頭越鎖越緊。

她看著他扯出一個微笑,“剛才太悶了。”

“嚇我一跳。”任子延長呼一口氣,仍保持貼近註視的姿勢,“最近一直在加班吧?沒休息好?”

“是有點累。”

“累你說啊,事兒又不是非得今天辦。”他按下雙閃燈,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道,“你先休息會兒,我去買點水。”

“不用。”吳花果止住他,“窗戶敞開就行,走吧。”

“還走什麽走?你能開回家嗎?不然車……”他環顧四周沒有找到目標,趕忙打開手機,“我看看附近有沒有停車場,車先放這兒,我打個車送你回去。”

“不至於。”吳花果笑,語氣輕松,“東北菜做都做了,不吃啦?”

“那我哥們,沒事兒。”任子延見她面色好些,再次確認,“還難不難受?”

“哎呀,就剛那一下。放心吧。”

“再……再歇會兒。”任子延見她要起步趕忙拉住她胳膊,隨之放開手嘆口氣,“賴我,欠考慮,不該拉你出來。”

“怎麽還內疚上了。”吳花果安慰道,“挺好的,畢竟換平時可聽不到你長篇大論感慨人生。”

任子延楞了下,將自己這側窗戶開大些,望著路邊街燈,“話趕話就說起來了。我就是覺得每天記掛一日三餐世俗點活著沒什麽不好。”

吳花果淡淡“嗯”一聲。對於他人的人生觀,她沒有置評資格。

“你那哥們,”她問,“後來就到北京發展了?”

“是,萎靡一年多,生意轉手,老家的車房全賣了。好在有點家底,過來之後沒怎麽受罪,都挺順利。”任子延對她笑笑,“也算雨過天晴吧。”

吳花果將下巴抵在方向盤上,“好多事情回過頭再去看,可能也就那麽回事兒。”

“我……一直想帶你見見他。”任子延松松襯衣領口,盡力保持自如,“他是我最好的哥們。”

吳花果聽罷緩緩坐正。

任子延打量對方的神態,聰慧如她一定能懂,所以根本無需再向自己討個緣由。

想帶你去見我最好的朋友,還能為什麽。

“行啊,我先嘗嘗。好吃的話以後我們臺外賣都從這兒走單。”

只能打個岔過去。

因為感知到了任子延預備進行,又或者說已經開始的一場攻勢。

太突然了,她全無準備。

是退守,也是委婉的拒絕。

“可以。”任子延當然明白話裏的意思,點點頭,“能試一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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