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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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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婚禮

馬楚雯今日穿條黑色針織緊身長裙,腳踩一雙麂皮短靴,頭發高高紮起,愈發襯得膚白貌美,以至於吳花果上車見她第一面忍不住“哇”出來,“你要上臺發言?”

她們將參加一場婚禮,新郎是大學時代記者社社長。

“沒有。”楚雯說著從小包裏翻出一只口紅,“我找代購買那件大衣到了,人家送的。這顏色我有,你看看喜不喜歡。”

吳花果接過,當下打開包裝對著內視鏡塗了一圈,上下抿抿嘴朝向她,“好看嗎?”

“好看,跟你腮紅顏色還挺配。”

“謝啦。”吳花果將口紅塞進包裏。這是她們一直以來的相處模式,送禮的一方不求對方感激涕零回應,收禮之人更不會因贈品感覺被看輕。

時時想著彼此,這便足夠。

楚雯這時問,“你昨天去哪兒了?”

吳花果慢悠悠扣上隨身包,目光一轉,“怎麽知道的?”

借那麽多次車,這家夥幾時追究過用途——一定是知道去了高遠那兒,她才抑制不住好奇心。

楚雯目不斜視,“你甭管。”

“對,是跑了遠哥他們學校一趟。足球園有個小球員的推廣項目,任子延托我和遠哥那頭搭條線。”說到這裏,吳花果故作驚恐,“你不會怪我沒叫上你吧?”

“叫我我也不去,壞人家子延兄的好事兒。”

吳花果並未深究,而是沈浸在自己的推斷裏,“我昨天沒用車載導航啊,你又沒裝行車記錄儀,到底怎麽發現的?”

“猜的。”楚雯說罷又問,“今天高遠來嗎?”

記者社這位仁兄本就是鐵桿球迷,大學時代與高遠亦有諸多交集,多年來兩人私交不錯,想也知道婚禮邀請定發了出去。

“應該吧,除非想避開你。”吳花果快人快語,“昨天遠哥問我你會不會到來著。”

“喔。”

“雯子,你現在對林……”吳花果想了想還是轉換話題,“紅包給轉多少合適?”

事實上,林拓醒酒後第二天便打來道歉電話。他說真對不住,一喝多就鬧笑話。鐘世都告訴我了,衣服我賠你一件吧。他聲音裏難掩疲憊,也夾雜著某種強顏歡笑的偽裝。這讓本打算逗他幾句開涮的吳花果於心不忍,只得給出不痛不癢的安慰——沒關系啦,你別介意,好好休息休息不要再想了。

那天晚些,鐘世過來送衣服,吳花果與他商議,“不然我跟雯子說一下?反正之後怎麽辦雯子自己拿主意。”

鐘世聽罷後搖頭,“還是別了。”

“林隊醫不許?”

“倒沒有。”

“那為什麽?”吳花果不解。這件事告訴馬楚雯,至少她能明白林拓所作所為皆出於真心,他那麽喜歡她所以才會在被拒絕的當下做出這般行為——成年人醉酒也絕非什麽難以啟齒的事,無論怎麽看之於林隊醫都是加分項。

吳花果當然不可能代替馬楚雯去做選擇,她只是覺得,林拓一番真心只展示給他們兩個無關緊要的人,有些可惜。

“馬記者拒絕,至少說明現在沒有和林拓繼續的打算。告訴她這些,只會感到壓力。”鐘世輕微地嘆了口氣,“林拓不是願意給別人壓力的人。”

過大概三四秒他又道,“即便馬記者很感動答應他,那也……”鐘世犯難,“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是求全而已。”吳花果補齊他試圖表達的意思。

在介入愛情的諸多外因中,感動往往最傷人。

因為知道對方是善意的、關懷的、不願造成傷害所以才做出選擇,可又能怎麽樣呢,她不愛你,她只是沒辦法愛上你。

這答案恰似一根綿軟的針,它會帶來持久不衰的戳痛,一下一下,錐心刺骨。

林拓不會想要這種求全。

吳花果懂了,她最後問鐘世,“你確定林隊醫不希望我們說?”

“以我對他的了解,是。”鐘世告訴她,“其實我和林拓認識很久了,以前只覺得他人不錯,很專業又有目標,是值得交往的朋友。直到最近才開始有……其實我了解他,類似的感受。”

“比如?”

“比如做山區運動醫療項目,盡管我一直都知道這是他想做的事,可那實際上寄托著林拓的理想和抱負。嘗試過很多方法,碰過壁也被打擊過,可沒有一次他說我不幹了。心裏有支撐的信念,他不會放棄的。”

“你已經學會關註場外了,”吳花果笑,“好事兒。”

褒獎給鐘世打了一劑強心針,他更加賣力去分析,“再比如馬記者這件事,雖然在我們面前很不體面,但我今天早晨有問被馬記者拒絕後怎麽說的,他說自己告訴她以後還是朋友,需要幫忙盡管開口。這表明……”

見他越說越起勁完全停不下來的架勢,吳花果既意外又覺得好笑,她趕忙打斷,“給林隊醫留點隱私吧。”

鐘世這才後知後覺住嘴,“對,不方便告訴你。”

還不方便,能說的不能說的全禿嚕出來了。

吳花果眨眨眼,“你好像有一點變化。”

相識之初的鐘世如同一塊沈冰,他人的事不多半句嘴,關於自己亦抗拒所有打探。

而現在,他似乎正在融化。

“有麽?”面對吳花果的註視,鐘世頗有些不自然,摸摸脖子又低頭去看腳尖,末了說一句,“總之還是不要讓馬記者知道。”

婚禮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宴會廳舉辦。於迎賓處登記好名字,馬楚雯擡眼便看到高遠。

準確地講,是高遠站在兩三聊天的老同學中,正望著自己。

“楚雯,吳兒!”有人叫她們的名字揮手示意,她便也揮揮手拉上身旁的吳花果一起過去。

一圈人皆是被新郎邀請而來的大學校友,有的認識,有的臉熟,有的第一次見。大家互作介紹,通報專業年級,偶也提起現在的工作,說些與新郎的相識過程。交談熱絡親切,隨著賓客到來圈子越圍越大,馬楚雯與高遠之間隔了三個人。

這時剛才叫她們的人突然說道,“哎,你們有點眼力見,人家倆是一對。”

大家紛紛看過來,而夾在中間的三個人這才意識到話音所指,接連笑著讓開。

就這樣,高遠被推到她身旁。

楚雯沒有立即否認——開口的是高她一屆的師哥,畢業後鮮少聯系,對方印象停留在大學時代當然不知內情。而沒有點破,無非是想知道高遠會作何回應。

“是讓進去吧?”高遠這樣說一句,隨後帶頭邁開腳步。

一群人註意到宴會廳門口正引導入座的工作人員,於是互相招呼著“能進了”,順理成章忽略掉剛剛談及的話題。

那位師哥壓在最後,馬楚雯經過時他開啟寒暄,“我還問高遠你倆怎麽沒一起來,他說你去接吳兒了,還是小姐們情比金堅啊。”

“嗯,正好順路。”楚雯答,目光略過走在前面的高遠,他的背影依然挺拔。

“也是,現在還在一個地方工作,難得。”師哥感慨,“什麽時候能吃上你跟高遠的喜糖啊?快了吧?”

一旁的吳花果瞄著女伴神情趕忙接上打圓場,“師哥,聽說你創業去啦?”

“嗨,才開始幹。”

“現在怎麽樣?剛起步不容易吧?”

“我跟你說吳兒,沒攢夠本兒千萬別輕易辭職,自己幹就鬧一燒錢……”

馬楚雯在宴會廳門口停下腳步,暗松一口氣。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不知道高遠是怎麽想的。

她更不知道的是——

昨晚吳花果將車還回來,她突然記起怎麽找都找不到的那雙麂皮短靴應該在車裏,折回車庫打算翻一圈,打開後備箱便發現兩箱摞起來的旺仔牛奶——高遠追她那會兒每天一瓶,就因無意中說過自己從小就愛這口。習慣能被養成也能被改掉,分手後她告訴吳花果,自己以後再也不會喝了。所以,面前這兩箱絕對不可能由女伴放進來,可除此之外,還能有誰。

她不清楚高遠是怎麽做到的。也許借著要挪車的理由拿到車鑰匙,也許是趁吳花果與任子延不備偷偷放入後備箱,言而總之,白天沒有的東西晚上突然出現在車裏,連嫌疑人都挑不出第二個。

然而現在做這些,他到底什麽意思?

馬楚雯要被疑問逼瘋了,她隱約覺得高遠是期待自己詢問的,可她又不想這麽做——不就是耗麽,來啊高遠,看誰耗得過誰。

他們被分在一桌,大家這次頗為默契地達成一致——高遠旁邊的位置被空出來。馬楚雯去看隔壁桌的吳花果,女伴挨在師哥旁邊兩人正認真交談。她只得坐下,在別人的婚禮上,鬧出任何一點動靜都是對新人的不尊重。

流程有條不紊進行,司儀有趣,父母開懷,賓客盡歡。也參加過幾場婚禮,可沒有一次,馬楚雯這樣專註地註視起兩位新人。他們眼含熱淚無比莊嚴地說出誓詞,他們在改口後相視一笑仿佛那一刻自心底將對方家人視為自己此生羈絆,他們緊緊擁抱在一眾親朋好友的見證下羞澀卻深切吻著對方——很多人說婚禮荒唐、作勢、毫無意義,可馬楚雯不覺得,用這樣一種傳統的方式去宣告我們組成家庭,那是一件多美妙的事啊。

她從不抗拒世俗,她甚至覺得,生活本身就是一件無比世俗的事。

惦念買車買房,惦念升職加薪,也惦念孩子能不能上一所好學校。一日三餐,上班下班,結婚生子,早出晚歸為自己的小日子奮鬥,有委屈卻也有安慰,這就是她想要的餘生啊。

周邊響起熱烈掌聲,她看向主舞臺,儀式結束,一對新人正手牽手準備下臺。許是緊張,快到臺口時新郎平地絆了一下,身體前傾的當下被新娘一把拽回,美救英雄的反差引得眾人開懷大笑。新郎倒也頑皮,借機上演起嬌弱丈夫強悍妻的戲碼,羞答答將腦袋靠上新娘肩膀,大家笑得更歡,喜結連理的小夫妻就在這種歡樂的氛圍下打打鬧鬧退至幕後。

楚雯的眼角卻濕了。

笑著笑著眼淚不由自主潤了睫毛。

不用擦,只那麽一下,一滴或兩滴淚而已。

只是突然之間,就在這個瞬間,她發覺前一刻的想法可笑至極。

耗,可耗個什麽勁兒呢。耗得是高遠,也是自己。

分手至今已經很久很久了。舊日同學有的讀研又讀博,有的辭去工作開始單槍匹馬創業,有的經歷一場失敗婚姻回歸單身,有的因為寶寶學會走路在朋友圈寫下真情實感大段文字——大家都在往前走,唯有她和高遠,放不下也不甘心放下,所以才守著那點回憶過日子。

對,兩人一樣。

或許,或許就是不合適呢?

畢業只是契機,它將原本不合適的種種層面暴露出來,一氣之下選擇分手。這麽多年,他們都以為自己負氣,負氣帶來的傷害壓過所有,以至於他們從未想過——兩個人,談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然而結果已經證實,你們並非良配。

他們總在吵架,一言不合大吵,吵過又和好。世間當然有吵不散的夫妻,只是她馬楚雯打從心裏不願過這樣的日子。

她希望和父母一樣,只是偶爾,偶爾鬧別扭,大多數時間兩人都望著同一個方向,可以意見相左但最終會商議著達成一致,一生平凡,卻也一生恩愛。

高遠——馬楚雯望向身邊的人,你很好,可你似乎達不成我的期望。

一對新人開始挨桌敬酒,至他們這裏,新郎紅著臉打趣,“你倆什麽時候辦?”

未等高遠開口,楚雯將酒杯與對方碰一下,“師哥你別逗了,我倆早分了。”

“啊?”新郎瞪大眼睛。

“畢業就分了。”她轉頭對高遠笑笑,再次面向一對新人,“我倆現在挺好的,握手言和有難相助。恭喜你們啊,新婚快樂!”

“都好好的,謝謝。”新郎新娘同時與她碰杯,繼而新郎轉向全桌人,“謝謝大夥兒百忙之中過來,我幹了。”

賓客一飲而盡,這段小插曲並未引起波動。

當然,除去當事人。

楚雯感知到高遠的滾燙視線,她晃晃酒杯,用只有兩個人可以聽到的聲音說一句,“牛奶收到了,以後別給我送了。”

“你什麽意思?”高遠目不轉睛盯著她。

全桌只剩他一人站著,馬楚雯暗自拉拉對方衣角,“先坐下。”

換以往定會吵起來。因為他的問話帶有質問成分,尤其在這樣的場合——高遠一貫如此,脾氣上來不管不顧。

要知道,吵架從來都不是單方行為。所以今天的他們並未發生爭吵。

馬楚雯轉頭望向空蕩蕩的舞臺,如自語般低聲呢喃,“其實我想過,有一天我們會站在那裏。我甚至想過到時我穿什麽樣的婚紗,吳兒穿什麽顏色的伴娘禮服,我們帶哪種款式的對戒。不要鉆,一圈那種就好,帶上去出鏡做采訪,之後肯定有陌生人來問,你結婚啦?”

她轉回來看著高遠的眼睛,彎彎嘴角,“我還是有不少粉絲的。”

高遠眉頭蹙起,避開對視。

桌上最受歡迎的那道花椒肉已經空盤,可高遠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馬楚雯感覺有什麽在拉著自己下墜,勻速的、遲緩的、分明的,直到身體觸底,心嘩啦一聲摔成萬千碎片。她忍住莫名而來的痛感,堅定而決絕地說出那句話—

“高遠,不會有那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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